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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养伤-1 养伤-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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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老四的闺女被山匪掳走两次!”
“进士老爷的女儿被山匪惦记上了!”
不过半日工夫,这两句话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俞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俞素瑶在俞家村出名了。
田间地头,茶余饭后,到处都是议论她的声音。
俞家西院,萧镇北背上收拾好的包袱,看着端坐的闻九轩,沉声道:“萧全留下照应你,有什么事尽管使唤他。”
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来,一想到回营之后要面对那个和他处处作对的林鸿钦,就觉得头疼,“等空闲了再来看你,衙门那边有什么要交代的?”
闻九轩住进了之前萧镇北住过的的房间,他肩上缠着一圈软布,几处刀伤虽不致命,却也不轻,动一下便牵得伤口隐隐作痛。
萧全刚帮他上完药,金伤散药粉撒在伤口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淡淡道:“让梅荣歇上半年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萧镇北闻言,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行!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每天上蹿下跳厌烦得很,这回保证让他躺上一年下不来床。”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萧镇北又将萧全拉到一旁,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背起包袱,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俞家村好些个尚未出阁的姑娘,早早便寻了由头在俞老头家附近晃悠。
一双双眼睛偷偷瞄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有些黯然神伤,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
走了一个萧公子,又来一个闻巡检。
“萧公子一看就是大家族的世家公子,举手投足都透着股高贵劲儿。”一个穿土褐色衣裳的姑娘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我都不敢靠近。”
“我也是,”另一个接口道,“那是天上的云,咱们是地上的泥。”两人说着说着,忽然又笑了。
其中一个拿帕子掩着嘴,眼睛亮晶晶的:“你们瞧见没有?闻巡检那长相,站在院子里比画里的人还好看。”
“人家身上还带着伤呢,你就惦记上了?”
“带伤也是好看的呀!”
几个姑娘推推搡搡,笑作一团,方才那点黯然早已烟消云散。
天边的霞光正在慢慢消退。俞素瑶端着一只木盆出了院门,盆里装着闻九轩换下来的几件血衣。
衣裳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看着有些触目惊心。她心想趁天还没完全黑透,赶紧去河边洗干净晾起来。
她走得有些急,刚出院门拐了个弯,侧面便伸过来一双手,稳稳将木盆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俞素瑶一愣,来人是俞素兰。
她脸上挂着一个亲切的微笑,嘴角微扬,眼含关切,像是这世上最体贴的长姐。
俞素兰见她愣愣的站在那,抬手摸了摸她脑袋,语气温柔道,“你年纪小,衣裳怕是洗不干净。我是大姐,我去洗是理所应当的。”
说着,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你跟我说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闻巡检是怎么找到你的?”
俞素瑶被她故作温柔的声音给恶心到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使劲搓了两下手臂,把鸡皮疙瘩搓没了才感觉舒服点。
她被闻巡检带回俞家时,全村大半的人都涌到了家门口,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像一把把软刀子,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是被闻九轩在树顶上找到的。
当时她从背篓里爬出来,趁着那些人在打斗,拼命往林子里爬,后来看见一棵粗壮的老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口气爬了上去,躲在最高的枝丫间。
闻九轩在和韩玄荣等人找了许久不见人影,火气蹭蹭往上窜,萧镇北更是新仇旧恨一起算。
无需多言,两边又打了起来,最终以韩玄荣三人重伤收场。
在那之后,几人又找了许久,还是闻九轩眼尖地发现荆棘丛上挂着一根线头,顺着痕迹一路找过去,在树冠深处寻到了瑟瑟发抖的她。
若不是那根线头,她还不知道要在树上待多久。
事发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把这段经历讲了多少遍。
每一个路过的村民都要问上一句,她嗓子都说哑了,现在大姐又来问,她实在是不想再说一遍。
“哎!等等我!”俞素蓉小跑着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泛红。
她一把从俞素兰手里抢过那只木盆,抱在自己怀里,扬着下巴道:“大姐手劲儿小,洗不干净。我洗得更干净,我来。”
俞素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却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俞素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垂下脑袋,翻了个大白眼。
俞素兰向来自视甚高,心眼又多,平日里仗着自己是长房长女,没少使唤她——端茶倒水、扫地铺床,芝麻大点儿的事都要叫她去做。
俞素蓉呢,好吃懒做,脾气一点就着,惯常爱欺负她和素晴,抢她们的吃食、使唤她们跑腿,从不见她这般殷勤过。
一个坏,一个懒,平日对她不是呼来喝去就是爱答不理,今日一个两个抢着去河边洗衣裳。
俞素瑶不想跟她们纠缠,转身便往回走:“那我先回家了。我娘今日吓得晕了过去,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起不来,既然衣裳有人洗,那我回去陪陪她。”
可她没走两步,左右两条胳膊便被人一左一右地挽住了。两人像两道铁箍似的将俞素瑶牢牢夹在中间。
俞素瑶挣了两下,纹丝不动,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被她们半推半架着往河边走。
河水被晚霞映得泛着暗红的光。俞素兰走在左边,歪着头凑过来,声音软绵绵的:“素瑶妹妹,你跟我说实话,闻巡检要在咱家住几日?”
俞素蓉在右边也不甘落后,抢着问道:“闻巡检有没有定亲?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今年多大年纪?”
上次是萧公子,这次是闻巡检,问的问题如出一辙,下次不知道是谁?
俞素瑶的回答始终只有三个字:“不晓得。”
“你怎么能不晓得呢?他救了你,你们一路上说了那么多话……”俞素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依不饶。
“就是就是,”俞素蓉附和道,“就算不知道定没定亲,总该知道他住几天吧?”
俞素瑶又翻了个白眼,这回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摇了摇头。
俞素兰和俞素蓉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却谁都没有松开她的胳膊,反而挽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三个人就这样胳膊挽着胳膊,别别扭扭地朝河边走去,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幅姐妹情深的画面,只是中间那个人的表情,实在算不上愉快。
翌日,天光蒙蒙亮,俞素瑶便背着竹篓出了院门。
闻巡检要上山试试新做的弩箭,由不得她拒绝。
可她心里实在是怕。
昨日从树上被救下来时还不觉得,夜里躺在床上,一闭上眼便是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狰狞的面孔、那只捂住她口鼻的大手。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光泛白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
到山脚下的田坎边,俞素瑶便再也不肯挪步了。
“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吧,”她把竹篓放下,“我在这儿割猪草,不进山。”
闻九轩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
萧全肩上挎着那只新制的弩箭,箭筒里插着几支竹制的箭矢,转身便往山上走。
闻九轩跟了上去,俞怀安落后几步,朝俞素瑶比了个“放心”的手势,也快步追了过去。
俞素晴连打了几个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她昨日倒是没受什么惊吓,睡得踏实,只是起得太早,困意还没散尽。
见俞素瑶在田坎边坐下,她便也跟着挨过去,两人肩并肩靠在一起,半眯着眼睛绵瞌睡。
晨风从田埂上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俞素瑶靠在那儿,听着素晴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的恐惧才慢慢淡了些。
山道上,俞怀安紧跟在闻九轩身后,目光不时落在那道瘦高的背影上。
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昨日那一幕——浑身是血的闻巡检,左手握着长刀,右手拎着三妹后腰的衣裳,一脸肃穆,大步流星地从山上走下来。
他当时吓得腿脚发软,以为三妹死了,差点没哭出来。
后来才知道,三妹只是在树上待太久,手脚发麻走不了路,身上并无大碍。
真是多亏了闻巡检,三妹才捡回一条命。
想到这里,俞怀安心里便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激和崇拜。闻巡检在他眼里,简直像话本子里走出来的英雄,浑身是胆,武艺高强,连山匪都不怕。
“闻巡检,”他快走几步,在一处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停下来,取下弩箭,双手递过去,“弩箭装好了,您按动这个开关就行。”
闻九轩接过弩箭,掂了掂分量,又将弩臂翻转过来,仔细看了看箭槽和机括的构造。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在木质的机身上缓缓划过,目光沉静而专注。
俞怀安还在旁边解释:“这个卡槽是固定箭矢的,拉弦的时候要先……”
话没说完,闻九轩已抬手扣动了机关。
“嗖——”
箭矢破空而出,俞怀安只听见一声尖啸,还没来得及眨眼,那支竹箭已稳稳扎进了三丈开外一株老杉树的树干里,只余箭尾微晃。
萧全原本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见这一箭,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呆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闻九轩,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一箭若是换成铁制的箭矢,不敢想象!
萧全深吸一口气,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伙人费尽心机也要掳走俞素瑶,为什么闻九轩拼死也要救下俞素瑶。
他看向闻九轩,闻九轩正看着手里那支弩,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山下田坎边,俞素瑶望着天光一点一点地变亮,东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淡金色。
她伸手拍了拍身旁还在绵瞌睡的俞素晴,“该割猪草了。”
要是她俩敢背着空背篓回家,肯定少不了挨一顿骂,还没早膳吃。
不多时,林间小路上传来脚步声。俞素瑶抬头望去,见三人陆续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俞怀安把俞素晴叫到了一边,两人头挨着头说起了小话。
俞素瑶一看这情形,便知闻巡检有话要对自己说。
她垂下眼帘,把手里的镰刀扔进背篓,心却莫名其妙地跳得快了些。
闻九轩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昨日看起来好了许多,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衣裳也换了新的,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看不出深浅。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直地盯着俞素瑶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跟谁学的?”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却又避无可避。
早在做第一把弩箭的时候,她就想好了说辞,此刻虽有些心虚,面上却还算镇定。
“自己琢磨的。”她回道。
这话也不算说谎。
上辈子,她在庄子的果园里捡到过一把弩箭。那把弩锈迹斑斑,机括卡涩,箭槽也歪了。
她那时无聊得很,便把那把弩拆了装、装了拆,反反复复地琢磨,花了整整三年工夫,才彻底弄懂了其中的门道。
后来她越钻研越喜欢,嫌那弩只能装一支箭矢,便自己动手改了起来。
一支变两支,两支变四支,越改越顺手,越做越精巧,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木料试了一种又一种,那是她在庄子里少有的一段快乐时光。
闻九轩没有说话,仍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要把她看穿。
俞素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去,装作整理篓子里的猪草。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怕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可又莫名地信赖他。
“自己琢磨的。”闻九轩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俞素瑶咬着嘴唇,“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沉默了几息。
闻九轩没有再追问,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