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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梅痕映眼,宫痛萦身》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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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的日头刚漫过兰溪坞的山尖,漫山的早樱便被染成了暖粉——风卷着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上,落在临水而建的宴棚檐角,连漾着碎光的湖面都浮了一层粉白,摇着船桨的小厮划过时,惊起满船的樱瓣。
宴棚就搭在樱林最密的地方,青竹架起的棚顶铺着浅白纱幔,风一吹便鼓成了软云,上面沾着的樱瓣随着纱幔轻晃,像要落进下面摆着的青瓷碗里。棚下的紫檀案按位次排开,最前方的主位铺着明黄软垫,案上摆着鎏金酒盏与蜜渍樱桃,旁边的皇后位铺着朱红软垫,案角放着一盏雕着缠枝莲的琉璃灯,烛火晃着,将皇后鬓边的赤金步摇映得愈发鲜亮。
皇帝穿着一身石青绣龙纹的常服,正端着酒杯与身边的大臣说笑,目光掠过棚下的宗室子弟,最后落在刚走进来的江梧词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她今日穿了那身深紫渐变的交领纱裙,衣料在日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虹光,交领的设计将她颈间的线条衬得愈发纤细,腰间的素色腰带收得恰到好处,让裙摆垂落如瀑,走动时便带着风里的樱香轻晃。她的发鬓梳得低而软,只在两侧插了支银质小钗,钗尾垂着的细链扫过耳尖,随着她的脚步轻晃,像在撩拨着风里的花香。带着一种内敛的软媚,像枝头刚绽开的早樱,简单却勾人。
皇后坐在主位旁,手里捏着块绣着樱花的帕子,看见江梧词时,轻轻招了招手:“太子妃过来坐,今日的樱花开得好。”江梧词走上前福了福身,刚要坐下,便看见大皇子贺今晏被沈清姝扶着走进棚里——贺今晏穿了身浅蓝锦袍,脸色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气色,沈清姝穿着一身浅粉襦裙,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到案前坐下,指尖还替他理了理皱起的衣摆。
三皇子贺凛峭搂着那个唱旦角的戏子走进棚里,引来一阵低笑——他穿了身宝蓝锦袍,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看见案上的青梅酒,便随手倒了一杯递给身边的戏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尝尝这个,比梨园里的果子酒甜。”戏子接过酒杯,脸涨得通红,惹得贺凛峭又笑了起来。
五皇子贺今玧和六皇子贺今瑜一前一后走进棚里,贺今玧穿了身浅灰锦袍,拿起案上的蜜渍樱花糕递给身边的柳云溪——柳云溪是贺今瑜的妻子,穿了身浅绿襦裙,手里拿着个绣绷,看见贺今玧递来的糕点,笑着接了过去:“多谢五哥,这糕看着便甜。”贺今瑜穿了身浅黄锦袍。
八皇子贺今辙和九皇子贺今翊肩并肩走进棚里。
贺今朝坐在案前,看着棚里热闹的景象,指尖捏着的茶盏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梧词身上——她正拿着块樱花糕递给沈清姝,眼底带着几分温和。贺今曜坐在棚角的案前,一身淡紫纱质广袖袍,领口只松松敞着一点,恰好露出他线条清晰的锁骨,胸口那颗痣被掩在衣料下,只剩一点若隐若现的红。他手里转着把画着墨竹的折扇,目光落在江梧词交领下的淡白肌肤上,风卷着她身上的冷香漫过来,混着花香钻进他的衣领。
湖面上的画舫传来丝竹声,混着风里的樱香漫进宴棚,棚下的宗室子弟们端着酒杯说笑,偶尔有樱瓣落在酒盏里,便惹来一阵低笑。江梧词走到贺今朝身侧的案前坐下,指尖拂去裙摆上的樱瓣。
赏樱宴的酒过三巡,棚内的气氛愈发松散——朝臣们三五成群地围在案前,低声讨论着什么,宗室子弟们则褪去了朝堂上的拘谨,或凑在一起说笑打闹,或端着酒杯浅酌,偶尔有樱瓣落在酒盏里,便惹来一阵轻快的低笑,连殿外的丝竹声都显得格外悦耳。
贺今朝放下手中的鎏金酒盏,杯底与紫檀案面轻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他侧过身看向身侧的江梧词,目光落在她的衣裙上,眼底浮着一层浅淡的温和,声音压得极低,恰好能让她听见:“随我去给几位皇兄敬杯酒,也好认认人。”
江梧词心头微凛,指尖下意识地拢了拢裙摆上沾着的樱瓣,随即缓缓起身。她今日低挽着发鬓,只簪了两支银质小钗,钗尾细链垂在耳侧,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颈间线条愈发纤细,她抬眼看向贺今朝,眼底只有几分从容的颔首,目光清亮而沉静,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放得轻缓却不局促,脊背挺得笔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棚内深处走去——她是东宫太子妃,既需守礼,亦不能失了风骨。
两人首先走到大皇子贺今晏的案前。贺今晏正半靠在铺着软垫的上,眼底还存着几分温和。沈清姝坐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浅粉襦裙,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诗集,正用极轻的声音念着诗句,指尖偶尔拂过书页上的字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听见脚步声,沈清姝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江梧词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善意的笑意,随即轻轻停了声,扶着贺今晏的胳膊,柔声提醒:“殿下,太子和太子妃来了。”
贺今晏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江梧词身上,带着几分病中的慵懒,却又不失宗室的温和。他抬手示意沈清姝递过案上的温酒,声音却格外清晰:“太子妃初入京城,初入东宫,往后在京中若有难处,尽管遣人来潇王府说一声,也能帮衬几分。”
江梧词连忙端起案上的青瓷酒杯,双手捧着,微微俯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她抬眼看向贺今晏,声音轻柔却清晰:“多谢大皇兄体恤,臣妇记下了。”说罢,她轻轻将酒杯递到唇边,浅酌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丝因陌生环境而生的拘谨,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蜷了蜷。
离开大皇子的案前,两人转而走向三皇子贺凛峭。贺凛峭正斜倚在椅背上,一身宝蓝锦袍衬得他身形张扬,衣料上绣着暗纹,在日光下泛着若有似无的光泽,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指腹反复摩挲着扳指上的纹路,眼神看似散漫,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棚内众人,带着几分掌控欲。他身边依偎着那个唱旦角的戏子,戏子穿着一身水袖长裙,正用软糯的声音给他剥着青梅,惹得贺凛峭眉眼间满是不耐却又带着几分纵容。
听见脚步声,贺凛峭猛地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江梧词身上时,瞬间褪去了几分轻佻,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那目光像一把细密的网,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衣摆,似乎要将她的底细探个透彻,随即又换上了一副张扬的笑容,起身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太子妃今日这身装扮,当真是清丽脱俗,京中那些穿金戴银的贵女,在太子妃面前,倒显得俗了。”
江梧词心头微沉,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收紧。她分明从贺凛峭那看似热络的目光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算计——他的笑意只浮在嘴角,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冰冷的审视,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野心,像蛰伏的猛兽,等着伺机而动。她压下心头的波澜,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姿态,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酒盏,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片刻,随即移开,声音平淡无波:“三皇兄过誉了。”说罢,她再次浅酌一口,没有丝毫停留,跟着贺今朝转身离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下一站便是五皇子贺今玧的案前。贺今玧正坐在椅上,周身散发着一股温润的气息,像春日里的和风,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他身侧并无女眷,案上除了酒盏与点心,还摆着一个小小的药囊,囊口绣着细碎的艾草纹,隐约能闻到里面传来的淡草药香。
听见脚步声,贺今玧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江梧词身上时,染上了几分温和的笑意,那笑意看似真诚,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起身道:“太子妃若是在东宫闷了,不妨去我珩王府的药圃逛逛,那里种了许多北方没有的花草药材,或许能解解闷。”
江梧词端起酒杯,目光与贺今玧对视,从他温和的眼底里,她竟也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试探——那试探藏在善意的伪装下,像一层薄纱,看似无害,却透着几分算计,仿佛在试探她的立场,试探她在东宫的分量。她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礼貌的疏离,声音轻柔却有分寸:“多谢五皇兄,臣妇有空便去叨扰。”说罢,她浅饮一口酒,便跟着贺今朝走向最后一位要敬酒的六皇子贺今瑜。
六皇子贺今瑜的案前,恰好坐着他的夫人柳云溪。贺今瑜正坐在椅上,周身散发着一股疏离的气质,眉眼间带着几分孤高,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听见脚步声,贺今瑜停下拨弦的指尖,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江梧词身上时,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没有多余的表情,却依旧起身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太子妃。”柳云溪也缓缓放下绣绷,起身福身的动作优雅却不失分寸,声音温婉轻柔,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太子妃。”
江梧词端起酒杯,目光先掠过贺今瑜——他清冷眼底藏着的野心,似藏鞘之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却偏以疏离作伪装,平静之下暗蓄锋芒。可当她的目光落向柳云溪时,心头骤然一凝——这位六皇嫂看着温婉,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绣线,眼底却藏着比贺今瑜更甚的锐利。柳云溪出身显赫,祖父是开国将军,父亲更是镇守西疆的柳大将军,家族手握重兵,根基深厚,这份家世背景,让她眼底的野心绝非寻常妇人的争宠,而是带着家族底气的筹谋与算计,像埋在温软绵絮下的利刃,看似无害,实则精准狠厉,与自己这般身处漩涡、步步为营的处境,隐隐有着几分相似的清醒与锐利。
江梧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随即敛去,换上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随后才与贺今瑜的酒盏轻轻相碰,低声道:“六皇兄,六皇嫂。”说罢,她浅饮一口,便跟着贺今朝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宗室子弟各怀心思,连六皇嫂这般看似温婉的女子,都藏着如此深重的野心,这京中之地,果然步步皆是算计。
刚坐下没多久,一阵清脆的笑声便从棚外传来。江梧词抬眼望去,只见六公主贺今棠和八公主贺今樱正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贺今棠穿着一身浅粉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樱花图案,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樱花瓣的小篮子,眉眼间满是活泼,嘴角始终扬着灿烂的笑容;贺今樱穿着一身浅蓝襦裙,手里抱着一个风筝,脸上带着孩童般的雀跃,眼神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两人跑到江梧词面前,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
贺今棠虽是六公主,却比贺今曜小一岁——当年柳贵妃生产时,恰逢陛下平定边境叛乱,龙颜大悦之下,便破例将刚降生的她封为六公主,虽年纪尚小,位分却排在了前面。她比江梧词大上几个月,性子活泼开朗,没有丝毫公主的架子,拉着江梧词的手,眼底满是雀跃,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她:“我们去后面的林子玩捉迷藏吧!那里的樱花开得可好看了,还有好多桃花,比前面的樱林还要美呢!”
贺今樱比江梧词小几个月,性子更是娇俏可爱,她晃着江梧词的另一只手,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眼神里满是期待:“去吧去吧!我们三个人一起玩,可有意思了!没人跟我们玩,你就陪我们玩一会儿嘛!”
江梧词看着两人眼底的雀跃,心头的拘谨渐渐散去,紧绷的脊背也放松了几分。她抬眼看向贺今朝,眼底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她虽为太子妃,却也想偶尔卸下防备,寻片刻的轻松。贺今朝看着她眼底的松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只眼底掠过一丝纵容的温和,轻轻点头,声音低沉简洁:“去吧,早些回。”
得到应允,江梧词便跟着贺今棠和贺今樱,一起往后林走去。后林里的树木长得极密,樱树与桃树交错生长,粉白的樱瓣与粉红的桃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厚厚的花毯,踩在上面软绵绵的,连空气里都浸着浓郁的花香,沁人心脾。三人玩起了捉迷藏,贺今棠和贺今樱先藏,江梧词来找,她虽性子内敛,却也渐渐被两人的活泼感染,嘴角忍不住泛起淡淡的笑意,穿梭在树林间,目光四处搜寻着两人的身影,偶尔被落在发间的花瓣逗得轻笑,眼底也染上了几分难得的鲜活。
可玩着玩着,江梧词渐渐发现,周围的笑声越来越远,她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贺今棠和贺今樱的身影。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只见眼前的树木长得愈发茂密,枝繁叶茂的树冠交错在一起,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一时竟分不清方向。她心头微微发慌,指尖下意识地攥紧,目光里满是茫然,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继续往前走去,希望能找到回去的路。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一片泛着冷光的湖面突然出现在眼前——那是一片极大的湖,湖水蓝得像一块深不见底的冰,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波纹,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江梧词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她是北方人,自小在鹤梁的旱地长大,从未接触过这般深阔的湖水,更别提游泳,幼时那次掉进冰湖的经历,更是让她对水生出了刻入骨髓的恐惧,连靠近湖边都觉得心慌意乱,更别说踏入水中。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紧紧贴在身后的树干上,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湖水,眼底满是恐惧与抗拒,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转身想往回走,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被茂密的树木挡住,层层叠叠的枝叶交错在一起,根本找不到回去的方向。就在这时,她瞥见两个湖之间,架着一条狭窄的石子路,石子路凹凸不平,仅容一人通过,路的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湖水,稍微不注意,便会滑进湖里。
江梧词咬着下唇,看着眼前的石子路,又看了看身后茂密的树林,心头做了激烈的挣扎——她太害怕水了,那种窒息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可若是不从石子路走过去,她便只能困在这里,说不定永远都找不到回去的路,甚至可能被困死在这片树林里。她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挣扎与无助,眼眶微微泛红,指尖紧紧攥着裙摆,连指节都泛了白。
犹豫了许久,江梧词终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别怕,只要小心一点,就能走过去的。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恐惧渐渐被坚定取代,握紧拳头,硬着头皮踏上了石子路。她的脚刚踩上去,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冰冷的石子透过薄薄的纱裙,传到脚底,让她浑身都泛起一层凉意。她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路,不敢有丝毫分心,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滑进湖里,再次体会那种窒息的恐惧。
而此刻,在不远处的树林里,贺今曜正静静地站在树后,目光牢牢地锁在江梧词的身上,从未移开。他领口松松敞着,恰好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胸口的那颗痣被衣料紧紧遮住,只剩一点若隐若现的红,衣摆上沾着几片樱瓣,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清挺。他从江梧词跟着贺今棠和贺今樱往后林走时,便悄悄跟了上来——他想看看,这个在他眼里聪慧冷静、看似柔弱却骨子里带着韧劲的女子,卸下所有防备后,会是什么模样。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向聪慧、连宗室子弟的野心都能看穿的江梧词,竟然会在树林里迷路。
可天不遂人愿,江梧词走到石子路中间时,脚下突然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像一片落叶般,直直地掉进了湖里。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挣扎着想要往上浮,可双手却怎么也抓不住东西,身体不断地往下沉,窒息感渐渐袭来,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湖水的“咕噜”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眼前不断闪过幼时掉进冰湖的画面,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江梧词的意识渐渐清醒了几分,她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贺今曜的侧脸,感受到他怀里的温度,还有他急促的心跳声。贺今曜低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都僵住了——她的眉眼、她的轮廓,甚至是此刻因窒息而苍白的脸色,因恐惧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与他的母亲咏妃一模一样,熟悉的面容瞬间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伤痛,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回忆,那些惨痛的过往,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心口像是被一把刀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轻轻推了江梧词一下,像是在推开那个让他痛苦的回忆,推开那个让他恐惧的过往。江梧词本就虚弱不堪,被他这么一推,身体瞬间又往下沉了几分,眉头紧紧蹙起,嘴角溢出几口水花,意识再次变得模糊,彻底失去了知觉。
树后的贺今曜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连唇瓣都泛着死灰般的白。他打小就怕水,那份恐惧深入骨髓,无关过往,只是本能地排斥这湿冷刺骨的东西,哪怕靠近湖边,都要攥紧拳头强压下浑身的紧绷与不适,更别提踏入水中。
可看着湖里渐渐沉下去的江梧词,他眼底翻涌的不是心疼,而是阴鸷的偏执与暴戾——他要她,从见她第一眼起,就认定了要让她属于自己。这份执念无关贺今朝,却因贺今朝先一步娶了她而愈发疯狂。他绝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绝不能让自己想要的人,以这样狼狈的方式消失在眼前。
他站在树后,指节攥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翻涌着对水的本能抗拒,还有“即将失去想要之人”的烦躁与狠戾。不过瞬息,偏执便压过了所有恐惧,他猛地冲至湖边,纵身跃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他包裹,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发颤,本能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可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阴鸷的狠劲,奋力朝着江梧词的方向游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必须活着——活着让我得到她,活着让我拥有她。
很快,他便抓住了江梧词的手腕,将她拽到怀里死死扣住。江梧词浑身冰冷、呼吸微弱,他却毫不在意,只顾着用力往岸边游。
就在这时,江梧词被湖水呛得猛地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目光恰好与他对视——那张脸,眉眼、轮廓,甚至是此刻因窒息而泛白的神态,都与记忆中母亲咏梅的模样重叠得严丝合缝,连呼吸间的微弱起伏,都像极了当年那个站在合欢殿里的女人。
贺今曜的身体骤然僵住,扣着她腰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过往的阴霾与扭曲的执念在脑海里冲撞,他看着眼前这张脸,眼神变得空洞又茫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竟下意识地轻轻将江梧词往外推了一把。
江梧词本就虚弱不堪,被他这么一推,瞬间失去了支撑,身体像一片落叶般再次往下沉,冰冷的湖水瞬间漫过她的头顶,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贺今曜看着她下沉的身影,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模样,瞬间清醒过来——他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伤痛,而放弃她的性命?他怎么能把对母亲的执念,发泄在她的身上?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痛苦与恐惧,再次潜入水中,奋力地游到江梧词身边,伸出手,将她重新抱在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岸边游去,哪怕手臂酸痛,哪怕恐惧缠身,他也从未松开过抱着她的手。
而此刻,宴棚里的贺今朝正四处寻找着江梧词的身影。他等了许久,都没看到江梧词回来,心头渐渐泛起一丝不安,便起身四处张望,目光扫过棚内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看到她的身影。就在这时,他看到贺今棠和贺今樱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慌乱。
贺今朝连忙走上前,语气依旧沉稳,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焦灼,声音简洁:“太子妃呢?”
贺今棠断断续续地说:“我们玩捉迷藏,玩着玩着就找不到她了,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她……”
贺今樱眼神里满是自责:“都怪我,是我要拉着太子妃去后面玩的……”
贺今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安抚,只沉声道:“待在这里,别乱跑。”说罢,他转身朝着后林快步跑去,脚步急促却不慌乱,脑海里已快速盘算起来——后林地形复杂,江梧词初来乍到,定然是迷了路。
他一边跑,一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穿过茂密的树林,很快便循着隐约的水腥气,冲到了湖边。脚步刚一落地,他的目光便率先落在了岸边那一大片狼藉的水渍上——水渍顺着湖岸蔓延开来,沾着泥土与草屑,还残留着淡淡的湖水气息,显然刚有人从湖里上来。
紧接着,他才看向躺在岸边的江梧词——她浑身湿透,淡紫的纱裙紧紧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双目紧闭,毫无生气。贺今朝的瞳孔微缩,江梧词是北方人,自幼怕水,更不会游泳。
湖边除了江梧词,再无他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救起她,又刻意隐匿行踪的,整个京中,唯有贺今曜。他盯着那片水渍,眼底翻涌着算计的冷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不过瞬息,便压下了所有思绪——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快步走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地脱下自己身上的米
衣袍,轻轻披在江梧词冰冷的身上,将她裹得严实。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克制的小心,却没有多余的触碰,更没有情绪化的言语,只蹲下身,伸出手,感受到微弱的搏动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江梧词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动作沉稳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咳出腹中的湖水。“没事了。”
江梧词在他的轻拍下,意识渐渐清醒了几分。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扫过四周,没有看到那个救了她的身影,却从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清冷气息里,瞬间确认了是贺今曜。她靠在贺今朝的臂弯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贺今曜的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贺今朝扶着虚弱的江梧词,没有转身走向人声鼎沸的宴棚,而是循着湖岸的小径,缓缓往樱花林的另一侧走去。这里远离了喧闹,树木愈发茂密,樱瓣与桃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在地上,连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只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江梧词靠在贺今朝的臂弯里,身上披着他的锦袍,依旧能感受到那残留的体温,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既有落水后的冰冷,也有得知救命人身分后的复杂,还有对这片深林暗藏危险的心悸。她的意识渐渐清晰,目光落在沿途的树木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着锦袍的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依旧有些急促。
贺今朝的步伐沉稳而缓慢,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全程没有多余的言语,唯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算计与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抬眼扫过四周,确认此处偏僻无人,不会有人偷听,才缓缓停下脚步,将江梧词扶到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下,让她靠着树干坐下,自己则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江梧词微微抬眼,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贺今朝,眼底满是茫然与疑惑。
贺今朝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清晰:
“你可知,你与一个人,生得极像。”
江梧词微微一怔。
“靖王的母亲,咏梅。”
这四个字落下,像一块冰坠入深潭。
江梧词浑身一僵,瞳孔微缩——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可光是“靖王的母亲”五个字,就足以让她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但她没有慌乱,反而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贺今朝,声音冷静得近乎锐利:“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贺今朝眸色微动,似是早料到她会如此问。他缓缓站起身,背对着她,望向远处飘落的樱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
“因为有些事,若无人提醒,你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顿了顿,转身看她,眼神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兄长”般的关切:
“我带你入京,授你东宫行走之职,并非只因你的功绩,亦非全然出于惜才而是……本王知道,若你留在江南,终有一日,也会被那双眼睛盯上。”
他没说“贺今曜”,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与其让你毫无防备地落入他的网中,不如由本王亲自护你周全,至少在东宫,你尚有身份可依,有规矩可守——而他,不敢轻易越界。”
江梧词静静听着,指尖却一点点攥紧衣角。
她听懂了。
——他不是在救她,是在圈养她。
——他不是在保护她,是在用她当盾。
可他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心怀慈悲的人。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冷意,只轻声问:“所以……臣女能活到现在,是因为长得像一位已故的妃嫔?”
贺今朝没有回答。
但他沉默的眼神,已是答案。
她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命运,早已与贺今曜,与这座皇宫,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咏梅,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贺今曜一样,被这座皇宫,被这残酷的命运,彻底摧毁。
风轻轻吹过,卷起漫天的樱瓣,落在江梧词的脸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口的翻涌,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复杂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