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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年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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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兴?
真的是他?
印象中的他,还是那个腼腆羞涩的小男孩,总是白白净净,连衣角沾了油渍都会嫌弃不已,怎的如今,成了这般落魄潦倒的模样?
是了,雍正一定是对年家下手了。
明明在世芍启程前,还只是听说他们被押入宫中,只要证实清白无罪,就会放人归府。
就连年兴都落得了这般田地,那么年羹尧呢?会不会已经身首异处,尸骨无存……
世芍不敢再往下想,只捂着嘴,任凭眼泪填满了指缝。
景年似乎也认出了他,一双眼猛地睁开,方才那抹恭怯的神色瞬间被震惊与错愕所替代。世芍死死地按住她的肩头,生怕她一出声引来注意,暴露了身份,他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那是兴哥哥?
不像啊……
兴哥哥的眼底,何时有过那般翻涌的怒意?
印象里,每次他看向自己,都是眉眼含笑、柔声细语,就连呼吸都会刻意放轻。
如今这副模样,倒更像富哥哥,总是一身的血气方刚,整日喊着要为父平反,眉眼间总凝着散不去的怨愤。
兴哥哥,明明是最温柔的那个,与舅舅其他的儿子都不一样。
从前在年府,兴哥哥总会给她带各种各样新鲜的玩意儿,还会陪她读书,与她弈棋,看着她嘴角没拭干净的桂花糕屑浅浅地笑,甚至在她犯错的时候,会主动站出来替她担着,哪怕被舅舅拿着戒尺吓唬,也没有把她供出来。
可眼前的兴哥哥,没有半分往日里的温软,只剩下那一身年家子弟独有的傲骨,还有憋屈到极致时,眼底漫上的那一层盛怒。
“别看了,那都是罪臣和家眷,发配来充军的。”兵卒见他们定睛瞧着,不耐地催促道,“快走,别杵在这碍眼!”
世芍攥紧拳头,强忍下心头的颤意,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沉甸甸的银锭:“大人,那小子是民妇远房亲眷。这是孝敬大人的酒钱,还请您笑纳。”
“不妥。”那兵卒想都没想便一口拒绝,“少了一个人,我跟上头怎么交代?”
“这有什么难?”世芍猛地将银锭塞到兵卒手里,见他神色微动,连忙乘胜追击,“如今这边境不太平,打起仗来会死多少人,数得清吗?”
兵卒掂了掂手里的重量,终是回过头去,冲着身后高喝:“把那小子叫年兴的带过来!”
两个老卒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押着他来到世芍面前。
世芍这才瞧得真切,他惨白的脸上沾满尘土和泥垢,粗黑的辫子散了大半,乱糟糟地垂着,唇瓣淡得近乎透明,一点血色都映不出。
“大人,这样不妥吧。他是年……”老卒慌忙扯了一把兵卒的衣袖,眼底满是惶恐的神情。
“我知道他叫年兴!”兵卒不耐烦地低吼着,又悄悄回望一眼营帐的方向,“我让你放人就放人,哪儿那么多废话!”
老卒不敢再言语,只是默默解开了年兴身上的铁链。承宽拉着他上了马,四个人火速动身,扬鞭朝着官道疾驰而去。
老卒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还是没忍住嘟囔道:“他是年羹尧的儿子……”
“你说什么?”兵卒听了这话,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住,瞳孔骤缩,猛地攥住老卒的手腕,“刚才你怎么不说?”
“你不让我说的……”老卒把头垂得极低,咬着后槽牙把话头憋了回去。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派人去追啊!”兵卒急得直跺脚,可策马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迹,手上的银锭顿时像一把沉重的斧子,狠狠地砸在他心上,就连呼吸都带着疼——年羹尧的儿子,是奉旨查办的钦犯,私放他,可是要诛九族的!
待承宽确认官兵没有追上来后,才渐渐放缓行速,与世芍的马并行。
“兴儿,姑母问你,年家……怎么样了?”世芍把声音压得极低,看向年兴的目光满是疼惜。
“没了……彻底没了……”年兴垂下头,指尖死死扣着马鞍。
“什么叫没了?”世芍心头一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气里满是急切的焦灼,“你爹呢?你那些兄弟姐妹们呢?是也像你一样被拉去充军,还是……”
“姑母……”年兴猛地红了眼眶,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我爹……已经被赐了自尽,还有二哥他……也被斩首了,三哥和五弟被发配边疆,姐妹们不是夫家受牵连被革职,就是没入辛者库为奴……”
世芍闻言,猛地怔住了,牵着缰绳的手骤然一松,堪堪从指尖划出半截,只余指尖无意识地勾着,整个人的魂仿佛随这晴天霹雳的消息一并勾了去。
为朝廷征战四方、戎马一生的哥哥,还有那些无辜稚童、闺中弱女,竟真被雍正那暴君一道圣旨,贬为阶下囚,夺了性命。
景年也惊得僵住,她盯着年兴的脸,泪水一滴滴划过脸颊,砸在衣襟上,挺直的脊背瞬间塌了下去,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得干干净净。
舅舅,富哥哥,都没了。就连斌哥哥和年幼的寿儿,都和兴哥哥一样沦为了边疆苦役,却没再像他这样幸运,能够逃出生天。表姐、表妹、嫂嫂、舅娘……她们从未招惹任何人,只是因为姓年,因为嫁到了年家,便要一辈子被剥去自由,为奴为婢……
凭什么啊,年家世代忠良,就因为一句功高震主的鬼话,便要遭受如此灭顶之灾吗?
“容儿,别哭了。”年兴仍像从前那般,下意识地想从衣襟里抽出手帕为她拭泪,却发现自己还穿着这身戍卒的衣裳,只好将手无奈垂下。
“我不信!”景年疯狂地摇着头,伸手就想去抓年兴的手腕,可两匹马中间隔着距离,让她抓了个空,“兴哥哥,你快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对不对……”
“嗯,不是真的。”年兴喉结轻滚,又换上那副温柔的神情,“是我不好,惹容儿不高兴了。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景年看着他嘴角硬挤出的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只好抬手将眼泪抹去,却褪不尽眼底的红:“不是真的就好……就好……”
她知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可活着的人不能坐以待毙。额娘的仇还没报,霜芸的孽还没偿,现在又添年家的债,全都一一刻进了她的心底,只待有一天,她能真真正正地站至顶峰,把那些伤害过他们的人,捏得粉身碎骨。
“看来,京城是回不去了。”世芍轻叹一声,望着前方的苍茫大道,忽觉天地之大,竟连一处容下年家人的地方,都寻不到。
“对不起啊承宽,瞒了你这么久。”看着承宽眼底的愁容,世芍不自觉摇了摇头,“我是年羹尧的小妹,是罪臣之戚,你若怕我连累到你,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只求……只求你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要将容儿和兴儿的事情说出去,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说什么呢!”承宽猛地勒住缰绳,看向世芍的目光满是坚定,“我若对你没有一片真心,又怎会舍命陪着你深入敌营、以身犯险?世芍,你若现在赶我走,那才当我是瞎了眼,枉付了这一路相伴的情分!”
“可是承宽,我不能连累了你。我本就比你还要年长,又拉扯着孩子,如今成了罪臣家眷,哪一点配得上你?”世芍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
“连累?”承宽轻笑一声,伸手便扣住了她的十指,尽管她被惊得缩了一下,也没有松开分毫,“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我便认定了是你,若你不愿,便把之前吃的那些糕点都原模原样地吐出来!”
“放手,孩子还在这儿呢。”世芍耳根瞬间红透,却怎么也挣不开他。
“不放!放开你跑了怎么办?”承宽指尖用力扣得更紧,几乎要把她拽过来,“兴儿啊,会骑马吗?你去带着妹妹,我要抱着你姑母,让她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看着两人交扣的十指,两小只对视一眼,唇角各自牵起一抹浅淡的笑。
景年坐在年兴身后,轻轻环着他的腰,掌心的温热隔着粗粝的布料,一点点渗进他的每一寸肌肤。年兴腰腹微僵,转瞬便松了下来,嘴角的笑意漾得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