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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归处 既然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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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她们都是从姜国来的,自然现在也应该由她带回去。
不过瞬息,偏阁内鱼贯走出十余名少女,个个身着素色宫女装束,眉眼利落,身姿挺拔,全然没有寻常宫人的怯懦畏缩。
她们皆是李漪当年在姜国亲手创办的女子学堂弟子,自幼跟着她习文识字,更悄悄学了防身应变之术。
若不是她们执意要跟着她来,或许她们现在还在姜国。
李漪靠在软榻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外头是宫宴刺杀后搜捕同党的禁军,此刻不宜硬碰,即刻按原定计划行事。”
“此次北境战事、姜国奇兵北上,打着的旗号是护送投靠姜国的元英北上继位!”李漪语气平静,却句句点透要害,她的力量从来不是用来争权夺利,而是为了挣脱牢笼、护住身边之人,“我们只需要悄悄离开,和姜国大部队会合就是。”
其实这些女子都只是为了她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她们明明可以不来的,可是她们来了。
这是出乎李漪意料的。
时至今日,这支只有十余人的小队,早已磨合完毕,平日里藏于宫人、侍女之中,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危难当头,个个沉稳听命,没有一人慌乱出声,齐齐垂首应道:“谨遵公主吩咐。”
她们不像草原男儿那般全民皆兵,也没有铁甲骑兵的威势,可李漪要的本就是一支绝境脱身的隐秘力量,不是见到刀兵便腿软逃窜的庸人,而是能在深宫险境中沉着应变、护着彼此杀出重围的死士。
李漪微微颔首,示意大勇上前,掀开软榻下方的暗格,轻轻转动机关,厚重的木地板无声裂开一道窄缝,一条漆黑隐秘的暗道赫然出现。
这条密道是元英用来交换的情报。
也是刚才高涛告诉她的,从这条密道出去,外面有人接应。
这是前朝皇室,便悄悄命人挖通的逃生密道,直通宫外城郊,藏了数年,终于派上用场。
“高涛先行,带着前队探路,大勇断后,弟子们依次入内,扶好我,不得拥挤。”李漪在身边两名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左臂伤处虽疼得她蹙眉,却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踉跄。
十余名女子依次列队,悄无声息地顺着软榻旁的暗道入口往下走,脚步轻缓,秩序井然。
殿外禁军的叩门声已然响起,宫人慌乱的应答声传来,而殿内之人,早已尽数没入暗道,李漪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囚禁她许久的宫殿,眼底没有留恋,只剩决绝。
机关缓缓闭合,木地板恢复原样,不留半点痕迹。
这支十余人组成的小队,借着这条隐秘暗道,悄无声息地逃离了戒备森严的皇宫,朝着宫外秦戈与卢植接应的方向,稳步前行。
李漪不是没有试着,去接受这世道赋予女子的既定宿命,去做一个循规蹈矩、温顺恭良的女子。
自及笄之年,她便被礼教规训,要娴静温婉,要以夫为天,要守闺阁之礼,要懂隐忍退让。
身为姜国公主,她的命运从不是自己掌控,家国需要,便要远赴燕国和亲,困在四方宫墙之内,做一枚维系邦交的棋子,做一个端庄得体、不问政事的皇后。
这是天下女子共通的宿命,生于高门,便要为家族牺牲;身为皇室,便要为家国割舍,从无半分选择的余地,更容不得半点反抗。
可是她看到了掌权的可能,她看到了百姓的疾苦。
访得寿民生女多不肯留养,即时淹死或抛弃路途。不知是何缘故?是何心肠?一般十月怀胎,吃尽辛苦,不论男女,总是骨血,何忍淹弃?
访得世族寒门,壁垒分明,寒门贤才多不肯擢用,即时打压或摒斥朝堂。不知是何缘故?是何心肠?一般以身许国,怀才抱器,不论出身,总是国士,何忍埋没?
敬我不能,尽我所能。
李漪除了金银细软外,只带走了那卷册封她为皇后的文书。
在进入暗道之后,暗道门随之关闭,四周陷入了黑暗之中,伸手不能见五指,目不能视,所能感受的,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大家都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在克制。
她想,这一纸文书,不值得囚禁她的一生。
她不自觉攥紧了手中文书,却忘了她的手臂还因为受伤隐隐作痛,一不小心,手中的文书掉在了地上。
在黑暗中,她才发现,这文书似乎有些奇怪。
纸张已经有些旧了,黑色的墨水淡了,可是却有荧光。
她颤抖着手捡起来看,黑色的字是:
盖闻乾坤定位,资坤顺以承天;家国攸同,赖内贤而辅治。皇后者,表正六宫,母仪天下,承宗庙之重,协宸极之尊,非淑德兼备、懿范夙成者,不足以膺兹显命。
咨尔李氏,系出名门,毓秀华胄,早娴礼法,素蕴柔嘉。昔朕肇基朔方,威震四邻,尔乃远遵和亲之盟,克敦邦交之谊,辞故国而来归,奉轩庭而侍侧。处深宫而无骄矜之色,履忧患而有贞静之姿,进退合度,言行可风,内佐朕躬,夙夜匪懈。
今四海初定,中宫久虚,式稽古典,用举鸿仪。遣某官、某官持节授册,金章锡宠,宝册昭荣,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
尔其仰承天眷,恪持壶范,孝奉宗庙,敬修内则。敦睦九族,绥和嫔御,戒奢靡而崇俭约,布仁惠以树芳声。毋违朕命,永固邦家,俾坤德流长,椒庭衍庆,垂裕后昆,光昭史册。
这是很常见的文字,典雅规范,毫不出格,一看就是翰林院的儒生所写。
可是吸引了李漪目光的,却不是这典雅的文字,而是在黑暗中才能看清的,泛着荧光的文字。
这字并不算端正,写得张牙舞爪,字格外大:
赫连决保证一辈子对李漪好!
落款是段寄奴。
几个字,就占满了这一张纸。
一瞬间,她有些茫然,她几乎要握不住这轻飘飘的纸张,毕竟是沉淀了多年的深情,遑论是谁,都会有片刻的失重。
李漪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可是她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马上要到了!”高涛低声说。
李漪重重点了点头,抬眼望去,几乎可以看见在丰茂野草的遮挡下,还能够透入黑暗的光线了。
走了不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一片月光,这是城墙外的一个小巷中,高涛缓了一口气,敲响了门。
李漪一行人刚闪身进门,大勇反手便将木门阖上,还未及落栓,屋外已然响起急促杂乱的马蹄声,铁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屋中本就悬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人人面色发白,呼吸都不敢重了,一时人心惶惶。
无声,四下皆是寂静。
李漪也屏住呼吸,警惕地环顾四周。
屋外,是踹门的声音。
李漪缓缓转身,让周围人都躲到地窖中去,装若无事地向前走去。
暗中,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门外站着四五个身着燕国黑甲的侍卫,个个凶神恶煞,甲胄上还沾着尘土,眼神凶悍,一看便是沿街搜捕逃犯的禁军小队。
为首的侍卫粗声粗气,上下扫了李漪一眼。
屋内陈设简陋,一眼望到头,看着并无异样,几人敷衍地搜查了片刻,没发现地窖,也没找到可疑物件,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准备转身离去,去往别处搜查。
李漪心底松了半口气,面上依旧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地准备相送,一副普通百姓畏惧官差的模样。
可就在这几名侍卫转身的刹那,队伍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小兵,猛地顿住脚步,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竭力回想什么。
最后还是离开了。
李漪望着又关上的门,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一道脚步声轻轻停在了她的身后。
几乎是下意识动作,她拔下头上金簪,向后一挥。
金簪锋利,闪亮如流光,携带着风的加持,向身后之人刺去。
可……是她力竭了吗?
这带着她所有力气的一击,竟被来人轻而易举地闪避开。
像是,他早就知道李漪会如此敏锐。
像是他早就知道,李漪的警惕。
唯有脸颊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在那人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而李漪,也猛地瞪大了眼睛。
眼前人,身长玉立,桃花依旧。
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是卢植!
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尽数逆流而上,竟然她楞在原地,不得动弹,就连眼睛眨一下都做不到。
毕竟当时,她是真的做好了嫁给此人的打算。
李漪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活着,看着那双氤氲着水雾的桃花眼,她忽然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若是他“一直活着”,她现在应该在干什么呢?
李漪一双眸子,幽深锁着他,仿佛要透过卢植那双桃花眼,推测出她的命运。
她眼中的疲惫、挣扎,都在这一瞬,闯入他的眼中。
卢植心头一酸,立刻低下头,不敢直视这双眼睛。
傲骨不折,独立四野。
公主从来没有变过。
是他负了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