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凋寒

30、五色炼 Ⅱ 黑暗里那个

　　莫昀登出客服小助理的账号，放下手机，抬头看着剧场竖着贯向三层楼的巨型水晶吊灯，肖仿着一盏盏灯笼，金灿灿的灯光在夜晚透出上个世纪art-deco风格的黑漆钢窗，把整个剧场映成一盏巨大的琉璃灯。不过此刻是白天，窗外同等年岁的梧桐叶另有一番风味，少了纸醉金迷，倒有些清新俊逸起来。两侧对称的弧形白色大理石台阶犹如虚虚合围的怀抱，让人想到园林里的抄手游廊，此时，一个人正拾级而上，仰头看见站在汉白玉镶红木栏杆边的她。

　　「槿舜！——这边！」莫昀招呼道。

　　「昀姐。」林槿舜穿着一身靛蓝法式衬衫百褶长裙，似乎是没睡好，有些无精打采。

　　莫昀拍了拍她的肩膀，领着她往入场席走去，打开厚重的木门，脚下踩着虚软的地毯，整个人像是漂浮在薄雾笼罩的地方，一排排虚位以待的座椅犹如切开的涟漪，红丝绒的幕布后面像是藏了魔术。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测试led字幕，布置灯光和舞美。

　　「还没想好吗，槿舜？」莫昀拍了拍迎面走来的伙伴，在放在地上的黑白色外卖纸袋里翻找着，「喝咸酪还是生椰还是水牛乳dirty ?喝dirty吧，最近我老喜欢喝这个了。」说着拿起两杯，塞了一杯给槿舜。

　　林槿舜喝了一口，极迷你的一小杯，不过确实浓醇香甜，咖啡顿时扫空了萎靡。

　　莫昀笑眯眯地，「我也跟你解释一下，粉丝带这个公益活动已经进入中国十几年了，最近几年更是关注度很高，大花争着想上刊…… S 刊的方琦过来找我，跟苏藜没有什么关系，你不要想太多了。方琦前几天还联系我，想要再努力一把说服你，不过，我想，以你的性子，你应该已经决定了，不需要什么说服。」

　　「昀姐，谢谢你能理解。」

　　「跟我客气什么呢，明天谭遥她们就过来，一起参加彩排——主创团队毕竟还是需要有个人去演讲，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那天还邀请了很多圈里传媒界的大佬，晚上的晚宴更是个大好的社交机会，也有助于你累积人脉。」莫昀看林槿舜神色依旧，半开玩笑道，「苏藜可能来不了周年庆咯，她那天有个论坛，要从上午开到下午，跟她们的时间撞了，苏藜晚上还有局。」

　　林槿舜松了一口气，「苏总毕竟是个大忙人。」

　　「这次还邀请了一些潜在的投资人。主要还是拿下他们。」莫昀带着槿舜在前排拣了两个位子坐下。幕后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投影幕布的起降，升降下来，确定了高度，再升上去。周围嘈嘈杂杂传来对讲机的声音，投影幕布又降了下来。

　　林槿舜皱眉打断了莫昀，「昀姐，看你也很忙，我就先走了。」

　　莫昀拉住了她，「别急着走啊，槿舜，昨天她们连夜剪了一版花絮，你也一起看看，看看剪得好不好，结构编排上有没有缺东西。」

　　「槿舜，其实我想说，你的声音，不只是说给投资人的，后面还有更大、更深的东西。……重要的是，女性很难有一个公开场合说话的空间。而我认为，一旦有这个空间，那么，怎么样都不能放弃。」

　　「曾经我理解不了七大姑八大姨聚在一起絮絮叨叨，嫌弃她们烦死人。我从前辅修社会学，有的时候，你真的太知道问题出自哪里，反而会无能为力。」

　　「比如，你会发现，在我们这个社会之中，女性没有什么公共性。」

　　林槿舜疑惑，「公共性？」

　　「东亚的女性为什么要比西方女性痛苦得多，因为她们被排除到了公共性之外。在东亚社会中，给与她们的公共性是超市的打折区、迷惑她们消费的商场、过年时在别姓家庭中烟熏火燎、寒冷逼仄的厨房炉灶。她们无法在一个安全而私密的场合，去诉说自己身体上的痛苦与漠视——性、生育、堕胎。她们被这种公共性的缺失逼回了家庭内部，并且更加残忍的是，社会教给她，用鲜花和明媚的衣料装饰牢笼，用精细的清扫和打理，说服自己就该安住于这样的生活。而黑暗里那个沉默的兽从来没有停止吞噬，一点点吞尽她们的生命力……最终，我们所有人都厌倦年老的女性。她们就这样，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那样，被榨干了，再被一脚踢开，活着，社会却认为她们早就死了。」

　　「女性的公共性缺失，一定会被逼回家庭内部的，坍缩成一种私有物。」

　　「槿舜，我知道你想躲。」

　　「你不能逃了。」

　　「槿舜，走出去。」

　　幕布上刹那银白，随后是一声声滴滴滴的倒计时。

　　【5】

　　【4】

　　【3】

　　【2】

　　【1】

　　……

　　参加影展站在台上的林槿舜，还带着青涩的稚气。莫昀拜访了当时正处于低谷的左蔓玲，她七八年都没有拍过片子了，不相信自己还有能力再执导筒，也害怕重复之前的失败。而莫昀却写了一张卡片，「让我们一败涂地！」随后是选角现场，那时的她们看上去都不像是演员，稚嫩幼白的脸搭着一身白色的 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一律的中马尾，收音不好，房间里的回音使得音响里放出来的声音有很多杂音。开机仪式震天响的烟花，镜头里他们一起执香礼拜。任芦在片场睡着了，镜头摇过去，宋虹在旁边做了个鬼脸，指了指正在打呼的她。镜头放大，拉近，片场的后台支了张小桌子，林槿舜低着头，伏案划写沉思。演员和幕后人员在一旁聊着天，端着相机的人走近了，镜头晃动，有画外音，「这是我们的编剧林老师，正在改剧本，这里的戏原来是室外戏，预算不够，要改成室内戏。林老师！」躬着身子搬运器材上山路的工作人员，一边发力一边对着镜头开着玩笑，「累死累死了，下次再也不来了！别拍了，过来帮忙！是不是想偷懒……」导演蔓玲手里剧本卷成筒握在手里，抱着臂，看她们走位，跟她们讲戏。镜头失焦，片刻之后对上了林槿舜的侧脸，拉近放大，她低头跪在观音前，双手合十，虔诚祝祷。「槿舜，许了什么愿哪？」林槿舜睁开眼，抬起头，看着镜头……

　　片场花絮里不断传来欢乐的笑声，杀青仪式、上线仪式、庆功仪式……

　　……

　　目光里的世界摇摇欲坠，她拼命忍着，努力睁着，让自己不要眨眼。人在不想流泪的时候，总是先感知到眼眶的存在。

　　林槿舜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