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落地》施安山

47、分别 不想走。

　　早在合照发出前，于皖便和神奇不生气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得知对方的真名叫沈麒。他同样告知了自己的真名。合照发出后，第二天一早，于皖一眼没看新消息，直接卸载社交软件。他暂时放弃了线上那些纠葛，恢复到之前的生活，画画，练习，上课。

　　也是这周课上，边诗卿问他，愿不愿意去参加一个集训，进一步学习。

　　“集训？”

　　于皖点头，把平板推给苏仟眠，上面是边诗卿转发来的消息，介绍集训的基本情况和内容。

　　说是集训，其实更像是由美术学院开办的面向学生和社会人士的绘画兴趣班，主要教授方向为水彩，为期一百天，六月下旬开始，十月初结束。地点在这所学校的老校区，主讲教师全是学校的教授，最下方标注的收费条目里包含住宿费，交通费和餐饮费自理。

　　“这个……有用吗？”苏仟眠皱起眉，持怀疑态度。

　　于皖探身，指了指公告内容含有“报名者需具备一定绘画基础”那一行，又在手机上打字：“边老师说，这几位老师她认识，很厉害，机会难得。她建议我出去看看，和别的老师学习学习，对以后发展会有帮助。”

　　苏仟眠没说话，重新看起平板上的内容，沉默一会，依旧犹豫：“可是，这要住校的，住宿舍三个月，离家也不算近，周末肯定没时间回来。你……你从来没离开过这么久，一个人去外地，又是夏天，最热的几个月，万一住不惯睡不好，万一吃坏了东西，水土不服，万一有人欺负你……你、你还没法出声……”

　　“如果我确定参加的话，边老师会帮忙和那边的老师解释情况，不会有事的。”

　　“可是……”苏仟眠似乎还想说什么，奈何张口好几次，也没能说出来。他的声音弱下去，最终长长地叹出口气。于皖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另一手微微用力，按住他的额头逼迫他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不想让我去。”于皖哪里看不懂他找一堆借口的心思，用手势比划。

　　“没有。”苏仟眠当即否定，说完移开眼，不敢看于皖。他舌头有瞬间的打结，含糊不清地补充道：“我只是担心你。”

　　于皖咬了下唇，收回手，和他拉开距离，安静地看他，没有打字。苏仟眠别过头，起身道：“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你……你让我再考虑几天，报名不是还没结束么？”

　　说完，他逃避一般地快步走了，于皖望着他进入书房，收回目光，取过平板，手指慢慢滑动，然而上面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本以为，苏仟眠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当晚，于皖躺在床上，苏仟眠从背后紧紧地抱着他，抱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像是一只长满触手的大章鱼。于皖好不容易睡着，又被他勒得恢复清醒，连两条腿都被他的腿挤在一起，动弹不得。于皖眯着眼靠在苏仟眠怀里，听着耳边起伏不停的急促呼吸声，他知道苏仟眠压根没睡，也知道苏仟眠为什么睡不着。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顺从地由苏仟眠抱着，艰难地从他的桎梏中抽出一只手，搭在苏仟眠的手背上，拇指一次又一次于黑暗中抚摸他凸起的一根血管，努力将他迅疾的心跳抚平。

　　截止日期一天天逼近，苏仟眠不主动提，于皖也不问他到底考虑清楚没有，就好像他从没和苏仟眠提过集训的事情一样。但他注意得到，苏仟眠连续几天下班很早，傍晚回家，总要先用眼睛确认他存在，在画室，在客厅，在卧室。

　　在家。

　　报名截止的前一天晚上，于皖和苏仟眠一起看电视剧，看着看着，他忍不住拿过平板打开反复浏览的网页，确认报名时间——哪怕他趁苏仟眠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确认过无数遍。

　　“你很想去吧。”

　　就在于皖切换到日历数日子时，身旁的苏仟眠突然开了口。

　　于皖偏头，和他对上视线。掩藏是来不及的，心中的想法又叫嚣着试图涌出来，眼珠转动，他犹豫了一下，在苏仟眠的注视中，缓缓地点了头。

　　苏仟眠手伸出又缩回，一个瞬间而已，压根没碰到于皖。他轻声说：“那就去吧。”

　　于皖手撑住软垫一骨碌坐起来，瞬间坐直了，回头盯着苏仟眠，满脸难以置信。苏仟眠同样也在目不转睛地看他。一旁的电视里响起配乐，苏仟眠看也没看，直接拿起遥控器按下静音键，对于皖又说了一遍：“想去就去吧。”

　　他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轻，喉头滚动，颤抖得厉害，幸亏关了杂音，不然于皖真是要听不清。于皖眨了眨眼，不太相信，以眼神发问：“你同意了？”

　　“嗯。”苏仟眠神色复杂地肯定。

　　于皖不由瞪大了眼睛。他当真以为苏仟眠会不答应。他甚至想过，如果苏仟眠真的不同意，他别无选择，只好放弃。眼下苏仟眠毫无征兆地松口，实在让人喜出望外，于皖来不及填报名材料，先放下平板给了苏仟眠一个牢牢的拥抱。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几分钟前，苏仟眠那句“你很想去吧”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而不是疑问。

　　他心里很清楚，苏仟眠迟迟不答应是因为没做好准备，舍不得他离开，担心后续长达三个月的分离。他既能明白苏仟眠的不舍，苏仟眠又何尝看不出他的渴望和追求呢？

　　于皖闭了闭眼，轻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无声地说：“谢谢你。”

　　苏仟眠回抱住他，鼻尖蹭了蹭他的侧颈，脸颊贴在一起，一个字也没有说。他很是用力地吸了几下鼻子，忽然猛地松开于皖，垂着头迈开大步朝卫生间走去。

　　他走得极快，身影从于皖身侧一闪而过，玻璃门“咣当”一声关上，分明不想被看见。

　　但是没用。

　　于皖还是看见了他眼中流下的泪水。

　　于皖被吓到了，回神后赶紧走到门前，听着里面传来水流声。他没有敲门，选择给苏仟眠留时间接受消化。过了片刻，苏仟眠垂头一步步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一缕缕贴在前额上，脸颊两边还有没擦干的水滴，眼眶红得吓人。

　　“你……”苏仟眠没想到于皖会站在门外等自己，愣了一下，目光躲闪，“你报名表填完了？要不要我帮你填？”

　　于皖摇头又点头。苏仟眠躲着他，要绕开他，于皖没让，拦在他身前，来来回回好几次才成功把他拦下。苏仟眠总算站着不动了，却还是低头不肯看他。于皖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仰起头，亲了亲他流过泪的眼角。

　　“别。”苏仟眠嘴上出声阻止，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向于皖靠来，搂住他的腰。

　　于皖没理会苏仟眠的拒绝，依旧亲着他，从眼睛一路往下，亲颧骨，亲脸颊，亲嘴角，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停落一下又一下。最后亲到唇，他还没亲，苏仟眠先说了话。

　　“你再这样哄下去，我真的舍不得让你走了。”苏仟眠说。

　　于皖抬眸看他一眼，丝毫没理会他的话，双唇如同花瓣，轻柔地落下。眼睫扫过苏仟眠的眼睑，他略显笨拙地张口伸出舌尖，左手还扶着苏仟眠的肩膀，右手已沿着手臂慢慢地滑下，手指弯起碰了碰他的手背，随后从他的衣摆下探进去。

　　“不行。”苏仟眠瞬间反应过来他的意图，急忙后仰，握住于皖的手腕。

　　于皖和他对视，眼里露出不解。

　　“我舍不得你走是真的，但是你喜欢的事情，你想去做的事情，我没理由阻拦。”苏仟眠沉声道，“我知道你是在哄我，想用这种方式让我别难过，可……我希望你主动只是因为想要，而不是为了安慰我，因为愧疚心疼什么的。”

　　苏仟眠顿了顿，继续道：“先报名吧，那些文件不能卡着截止时间交，系统有可能录不上。”

　　于皖点头，又抱了他一下才松开。

　　报名表和要求提交的各种材料全是苏仟眠帮于皖填的，包括缴费，于皖确实不太会用电脑，靠在苏仟眠身上看他敲键盘一步步操作提交。等他忙完，于皖打字：“我也想学。”

　　“等你回来教你，很简单的。”苏仟眠说完歪头看去，“报名成功的短信发来没有？”

　　于皖这才注意手机收到一条新短信，点开给苏仟眠看。

　　“好了。”苏仟眠松了口气，“公告里说，宿舍会在报道前一天分好，也是发短信通知，等着就行。”

　　报名，买车票，收拾行李，好在是夏天，不用带厚衣服。苏仟眠提前问了地址，大部分物品提前几天寄过去，剩下一小部分临时要用的放在箱子里。

　　“拖鞋，牙刷，毛巾。这个是消毒湿巾，袋子里面是药，常用的我都准备了，感冒药，退烧药……”苏仟眠一样样物品拿给于皖看过，才放进箱子。于皖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箱子被各类生活物品一样样塞满，终于生出了些离别的实感。

　　他并非不害怕分别，未来三个月的集训对他来说是完全未知和不可预测的，只是他听苏仟眠说起过以前大学住宿的生活，几个同龄人住在一间屋子里，一起上课学习。那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具体情形。对新奇生活的盼望极大程度上冲淡了离别的伤感，奈何这会于皖看着苏仟眠帮他收拾行李，想到明天一早便要离开这间房子，独自一人去陌生的地方，和苏仟眠只能靠电话视频，碰都碰不到，终归生出几分畏惧和不舍。

　　“睡裙就不带了吧？”

　　苏仟眠的声音响起，打断于皖的思绪。他猛然抬头，看向苏仟眠，颔首打字：“带普通的睡衣。”

　　不仅睡裙，于皖一条连衣裙或半裙也没带。他知道出门在外和家里终究不一样，外人没那么友善，会因为他的穿着对他指指点点。想到这里，于皖心里的不舍更重了。

　　苏仟眠翻看手机上记录的清单，一一核对，查找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身份证和充电器明天临走再拿，水杯也放书包里，剩的基本没了，如果还有缺的到那里再买。”苏仟眠说完，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推到玄关。

　　于皖还是坐在地毯上，一手托腮，愣愣地看他去了又回。

　　“怎么了？”苏仟眠走到他对面，坐下问。

　　于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慢慢地写：“有一点，不想走。”

　　“那不走了？”苏仟眠问。

　　于皖想了想，摇头，收回手。

　　“没事的。”苏仟眠摸着他的肩头安慰道，“三个月很快，一眨眼就结束了，实在不行，我看看还有没有车票，明天送你过去。”

　　苏仟眠一直想把于皖送到地方再回来，但于皖不让，觉得他这样来回奔波太过劳累，耽误工作，坚持自己去。苏仟眠话音刚落，于皖便连连摇头。他拉着苏仟眠的手，反复用指尖轻挠他的手心，或是划他的手臂，依偎许久。后来苏仟眠催促过好几声，说太晚了，他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去睡觉。

　　次日一早，苏仟眠开车送于皖去高铁站，陪他在候车厅里等待检票。

　　他们没等多久，检票口前排起队，广播里响起通知。苏仟眠最后叮嘱：“身份证放包里，路上注意别掉了，有什么情况找列车员，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宿舍住不惯一定要说，我给你租房子，实在不习惯就回来，不用强撑，没事的，别有太大负担。”

　　于皖不住点头表示知道。他拉起箱子，背着包，和苏仟眠一起走到队伍末尾。苏仟眠一直送他到检票口前，说道：“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再往里我进不去。”

　　于皖松开拉箱子的手，伸出去很用力地拉了下苏仟眠的手，最后感受过他的体温，朝前走去。过了闸机，走向站台前，于皖在人流里停下来，回头看去，苏仟眠站在原地，隔着人群和他远远地对上目光，朝他轻轻笑了笑。

　　于皖鼻子一酸，强忍住情绪，举起手臂朝他挥了挥手，拖着箱子踏上扶梯，头也不回地向列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