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落地》施安山

46、回应 合照。

　　那人外套上还沾着夜色的湿气和凉意，胸膛和手掌却温暖干燥，于皖被他抱着悬在空中，没有不安，只觉笼罩在身体外的冷意瞬间一扫而空。他不再僵滞，急忙睁开双眼，不待看清便伸出手紧紧搂住苏仟眠的脖子，脸深深埋入他的颈窝。

　　“好了，别怕，没事了。”苏仟眠歪过头蹭了蹭他的发顶，“我回来了。”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熟悉嗓音传入耳中，那些悬而未决的恐惧和内疚总算找到落脚点，瞬间将于皖吞噬。他感到后怕，不受控制地发起抖，万千情绪拥堵在心头，极度的害怕和自责中，一股强烈的委屈横冲直撞，占据上风，以至苏仟眠想将他放下，好好看看他都不行。于皖死活不肯撒手，搂着苏仟眠的双臂收得愈来愈紧，如同上岸第一夜那样。

　　苏仟眠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什么也没说。他毫无抱怨，任凭于皖无言地倾诉发泄，放弃去卧室，抱着于皖满屋转了一圈，最后坐回到沙发上，将于皖的身体尽可能地抱在怀中，轻轻抚摸他不住战栗的后背。

　　于皖在他怀中抖了好一阵，直到没力气了，终于慢慢地松开手，抬起头，眼眶红肿。

　　“哭了？”苏仟眠试着用指腹碰他的眼角，尾音发抖，神情慌张。

　　于皖没躲，凭他摸完，被他用手捧住脸，摇了摇头。

　　“真没事。”苏仟眠直视他的眼睛，语速有意放慢，好让他安心，“当时直播间也就三四百人，还有一部分挂在后台，真正看到你的不多，而且那些传播出去的视频和截图，全都删除了，不会有事的。”

　　于皖听着他的话，微微垂下眼，像个雕塑似的没有动静，似乎在理解消化苏仟眠的话。片刻后，他伸手拿来茶几上的手机想要打字，按了好几下，才发现关机了。

　　苏仟眠握住他的手，说道：“现在什么都别想了，先好好睡一觉。”

　　于皖的手微微蜷起，被苏仟眠包在掌心。他扭头看了眼钟，早到深夜了。他知道苏仟眠说得对，他需要睡觉休息，苏仟眠长途跋涉奔波好几个小时，同样需要。于皖扶着苏仟眠的肩站起身，指了指浴室，意思是去洗澡。

　　“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苏仟眠知道他没吃饭。

　　于皖点头，走到冰箱旁边，拿出两瓶奶，分别倒在他们两个的陶瓷杯子里，然后放进微波炉，没调时间，回头看苏仟眠。

　　“等你洗完再热。”苏仟眠明白他的意思，望着于皖的背影进了浴室，关上门，满眼不放心。

　　他提心吊胆地等了十几分钟，等到于皖安然无恙地穿着睡裙出现在眼前，方才安心。喝过热牛奶，苏仟眠去洗澡，于皖刷了牙，回卧室，关实窗帘在床上躺了会，又爬起来给手机充电，没开机。

　　等到苏仟眠回来，他一头钻进那人怀里，闭上眼睛，脑中紧绷叫嚣的神经一点点卸了力。

　　突如其来的事故耗费他太多精力，然而苏仟眠的归来和怀抱，似乎又告诉他，这个夜晚和以往没有多少不一样。非要挑刺的话，只是苏仟眠比寻常回来得晚，晚饭被耽搁没吃，还熬了个夜。

　　一夜无梦。

　　次日早上，于皖睡醒时，苏仟眠正靠着床头看手机，扭头对他说：“饭做好了，一直保温热着，起床就能吃。”

　　于皖没急着吃饭，抓着苏仟眠的手臂爬树般坐起来，靠住他的肩探头去看他的手机界面。

　　看什么呢？

　　苏仟眠十分坦荡地把手机朝他的方向歪了些，以便于皖看清。于皖刚醒，揉了揉眼，又眯了好几次，视线总算聚焦，看清上面一行行字。

　　早间新闻，报道本市和外市发生的各种事情。

　　于皖顿时失去兴趣。他打了个哈欠，重新倒回去，背对着苏仟眠想睡个回笼觉，奈何饥饿感快速涌上来，压过困意，饿得他没躺一会又不得不爬起来，洗漱吃饭。

　　吃过饭，他给手机开机，解锁，习惯性地点开社交软件，突然想起昨天的意外，赶在消息弹出前退了出去。

　　陪在一旁的苏仟眠看尽他的举动，及时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问道：“要不要先用我的手机看看？不看你的账号，随便翻翻，看点推送搜索榜之类的。”

　　于皖和他对视几秒，伸手慢慢地接过来。最初苏仟眠关注他的时候，头像昵称全是默认，主页发的内容一只手数得过来，后来为了于皖能够辨认才更换。于皖本以为，苏仟眠的首页肯定会出现和自己相关的内容，毕竟苏仟眠用社交软件很大一部分都是为了他。结果他翻看将近十分钟，一条与“绘画主播意外露脸”有关的都没看到，好像昨天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在他想问苏仟眠是不是对手机做了手脚的时候，苏仟眠揽住他的肩，看破他的心思，开口道：“你知道的，其实这世界上，每天都会发生很多很多事，多到根本数不清。海底每时每刻都会有鱼被当成食物吃掉，当然也有鱼从卵中孵化新生，陆地是一样的。有人出生，有人死去，身边的事情太多，很多时候，你以为天大的事，可能在别人眼里不过一闪而过，转头就忘，睡过一觉压根想不起来了。”

　　于皖认真地看着他。

　　“比起网上的一个主播长什么样，那些人更关注的可能是自己工资会不会涨，以及哪个超市几点开始打折。”苏仟眠继续道，“我不是说你对他们不重要，只是相对来说，肯定是自己生活方面的事情会更重要一些。”

　　于皖点了下头，视线垂下去。

　　“而且……你真的没必要太过苛责自己，这本就是一场失误，你不是故意的，因为无心的错误自责，躲起来，完全没有必要。绝大多数人不会把这当成多么严重的事情，可能他们今天已经快要忘记你长什么样。那些喜欢你作品的人，无论你外貌如何，都会继续喜欢，至于那些怀疑你的，即便知道你没有作假，无心炒作，依然会挑出别的毛病。难道你要为了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放弃你喜欢的东西吗？”

　　于皖重新看他，很坚定地摇头。

　　“你能想明白就好。”苏仟眠舒了口气，“一时缓不过来也没关系，可以多花点时间，只要你别因这件事困住自己，持续不断地回想，耗费时间精力。”

　　他的手还搭在于皖肩上，墨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定定看他，看得于皖很不自在。于皖避开苏仟眠的视线，歪着头把手机塞回苏仟眠的手里，打开自己的手机。

　　消息比平时多了不少，于皖深吸一口气，还是不想继续拖下去，早点面对知晓确切结果，总比留在迷雾里摸索不停好。他定了定神，指尖用力地朝红点点去。

　　最新发布的内容下，评论区格外热闹，第一条就在问：“听说昨天露脸了是真的吗？赶PPT没看直播[爆哭]”

　　下面几十条回复：“真的真的，主播调画架那会按到翻转镜头了，大美人一个”“我要有这张脸一天发八百张自拍”“画好看手好看人更好看”……

　　“那为什么没图片？你们光说好看难道没人截图录屏吗？昨天的直播怎么也没有回放？”

　　“你胆子够大啊，要不对着手表哥的手表再说一次呢？”

　　“手表哥人脉发力了，所有录屏截图一夜之间全被删了。”

　　“也是为了保护隐私吧，主播这张脸想露早露了，转行颜值赛道说不定更赚钱，哦不好意思忘了主播家不缺钱。”

　　“感觉主播不露脸也是担心大家会把重点都放在脸上，不再关注他的画了[思考]”

　　“这就是美貌的困扰吗？许愿下辈子体验一次。”

　　“所以手表哥和主播到底什么关系？”

　　一众七嘴八舌讨论外貌和为何不肯露脸的评论中，于皖猝不及防地看到这么一条，将将松下去的心瞬间提起来，点开下面回复：

　　“情侣啊，还用问吗？”

　　“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包/养关系，养着他，让他画画，但是不准他露脸，别人开玩笑叫一声老婆都不准。”

　　“别乱猜测吧……普通情侣也会吃醋啊，很正常吧。”

　　“不是乱猜啊，如果是情侣主播为什么不敢回应，每次问起来都模模糊糊的，他不坦诚不怪别人怀疑好吧？而且一个男生留长发穿裙子，很难说不是为了满足某种特殊癖好，说不定直播机会都是私下付出好多换来的。”

　　“而且主播还不能说话……细思极恐[惊讶]”

　　“可要真是这样，主播压根不可能直播吧？谁愿意自己心爱的人暴露在镜头里被揣测？”

　　“是不是心爱很难说，而且都女装了，说不定还有更恶心的癖好呢，绿帽癖之类的……有的人就是会享受这种感觉，金丝雀被越多人讨论觊觎，不是越证明他眼光好？你们再怎么喊，到最后人不还是他的？只能说懂的都懂。”

　　讨论远不止于此，于皖却不忍、也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他呼吸加重，浑身发抖，完全没想到会有人这样恶意揣测他和苏仟眠的关系。他们之间确实有特殊的地方，他曾经是海里的人鱼，而苏仟眠是岸上的人，仅此而已，怎么能在那些人嘴里曲解出那么多不同的意思？哪怕一些词语于皖不太理解，但光凭表面，也能察觉到其后深深的恶意。

　　“于皖？于皖？”

　　身体被晃过几下，于皖猛地惊醒，扭头发现说去收拾行李的苏仟眠不知何时回到了身边。他按灭手机不想苏仟眠看到那些议论，可惜出神太久，还是晚了。

　　苏仟眠早就看到了。

　　他比于皖平静很多，说道：“不用理那些人，你完全可以删掉。我联系律师取证了，会让他们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

　　于皖还是有点抖，打字问：“真的吗？”

　　“真的。”苏仟眠按住他双肩，试图让他安心一些，语气柔和下来，“我有办法，你别操心。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于皖微微摇头，实在没心思考虑吃什么的问题。后续几天，他没直播，画画也总是走神。那些言论盘桓在心头，哪怕被删除，仍旧牢牢地刺在他心底，如同木桩上钉下的钉子，哪怕拔掉后依旧会残留痕迹。他翻来覆去思索，总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表示。他犯下的错误，惹下的烂摊子不能全留给苏仟眠处理，他必须承担自己的失误。

　　神奇不生气连续好几天发私信：“别想那么多了，他们就是嫉妒你画得好长得好！”

　　YW：“我知道的，谢谢你。”

　　神奇不生气发了几张自己近期的练习，讨论一番，最后竟然来了句：“那个，我其实也有点好奇，你感情方面的问题。”

　　YW：“？”

　　神奇不生气：“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是……哎，你要是实在有难处可以尽管和我说，我肯定会帮你的。”

　　于皖反复读了好几遍他的话，努力保持体面，压下火气，一个字一个字回复：“我和他，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关系。”

　　“那就好那就好，你没事就好。”

　　明知对方是担心，于皖还是难免生气。苏仟眠似乎真的不在意这些，但于皖在意，远比讨论他容貌的言论在意得多。说到底，相关照片视频删除了，再怎么讨论也不可能重新看见，但他和苏仟眠的关系被传得五花八门，津津乐道，什么类型都有，不知道那些人是真的担心，还是为了满足窥私欲。

　　“我想做个回应。”

　　事情过去一周后，议论稍有减少，并未完全消失，仍然会有陌生的昵称头像留评发问。于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对别人的感情生活这么感兴趣，同时又很清楚，如果他不给出解释，大概会被骚扰得不得安宁。

　　“回应？”苏仟眠当即明白他的意思，“关于咱们两个的吗？”

　　于皖点头。

　　苏仟眠看出他的决心，没有阻止他，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写个声明，还是别的？”

　　“合照。”

　　“合照？”

　　“发我们的合照。”于皖手指顿了一下，“他们会明白的。”

　　苏仟眠顺从地说：“好，发合照。”

　　于皖拉着他去挑选照片。

　　YW的账号停更十天后，总算有了更新。这次发的不是画，而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画面里的两个人靠在一起，挨得极近，长发的那个戴了个鱼形发夹。二人的面孔和五官不算清晰，不至于一眼认出，独独眼底的爱意蓬勃旺盛，几乎要从相片里溢出来，溢到屏幕外。

　　那是他们拍下的几百张合照之一，也是他们共同生活相处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瞬间。

　　于皖没有配文，没有配表情，也没有参考苏仟眠的建议，设置可见范围。他坦然地公开发送，发完放下手机，抬眼看苏仟眠。

　　“可以了？”苏仟眠问。

　　于皖一脸满意。

　　“关灯睡觉了？”

　　灯灭的瞬间，一个轻吻落在眉心，于皖顺势闭眼抬头，在黑暗中，主动吻住苏仟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