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落地》施安山

44、事故 顿时红了。

　　于皖低着头，心虚不敢乱动。他静静地等苏仟眠别好头发，感受到他的袖口蹭过脸颊。苏仟眠离开时，还用指腹似有若无地摸了下他的耳朵。

　　顿时红了。

　　“昨晚刚洗的头发，弄脏待会要重洗。”苏仟眠提醒完，见他愣怔不动，又说道，“你继续画吧，晚上煮海鲜粥。”

　　于皖眼里的困惑不减反增，仰头看着他，无声地问：“你来就是做这个的？”

　　苏仟眠朝他笑了笑，没答话，回身帮他重新调整好摄像头的角度，大步离开画室，整个人浑身上下写着心满意足。他前脚刚走，后脚于皖立刻拿起手机看弹幕。

　　他的直觉告诉他，苏仟眠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才会特意来这一趟。然而片刻前那几条喊“老婆”的弹幕因苏仟眠的突然出现，早被顶上去了，眼下的弹幕全在讨论刚才发生的那些：

　　【其实也没有很亲密的举动，但是就是感觉很亲密，emmm有人懂吗】

　　【前面说正主的真跳预言家了】

　　【这还不够亲密吗？李逵总不会拿发卡给宋江别头发吧】

　　【我笑死了啊啊啊楼上什么神比喻】

　　【明明就很亲密吧，肯定是情侣来的，普通人咋可能不问一声就这么做】

　　【而且他还知道主播昨天晚上洗头，表面好心出声解释实则暗戳戳炫耀住一起什么都知道，心机】

　　【呵呵呵呵果然啊谈恋爱就没有不想秀的】

　　【还不是你们瞎喊老婆，把人喊来老实了】

　　【口嗨喊一下怎么了，小气鬼】

　　【主播真的很顺从，毫无反抗】

　　【不嗑的同学不要影响嗑的同学】

　　【别喊了吧，没看见主播耳朵脖子都红了吗红的能煎鸡蛋了】

　　弹幕不停刷新，看得人眼花缭乱，于皖不敢分神，胡乱地抬起手，手背贴在脸颊上试图降温。

　　【主播怎么不画了】

　　【看咱们聊天呢吧】

　　【已经从直播间变成大型聊天室了】

　　【估计主播也没想到。。。意外事件了属于是。。。】

　　【悄咪咪说一句，刚才去查了一个那个表，好贵……】

　　【什么表】

　　【就是刚才帮主播别头发的那只手上戴的，看起来感觉不像普通表，好奇识图搜了一下，价格吓到我了】

　　【多少多少，让俺开开眼】

　　【打底七位数，官网上甚至查不到具体价格……】

　　弹幕猝然安静好几秒，似乎是被吓得不敢说话。于皖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拨手指数。

　　【草！】

　　【夺少？】

　　【搞艺术的果然都有钱】

　　【其实主播平时画画用的这个牌子颜料也不便宜来着，家里又有那么好的房间用来直播，稍微一想就知道不是普通家庭】

　　【那能一样吗】

　　【我仇富了】

　　【误入霸总小说了，原来我们都是NPC】

　　【所以主播是全职在家画画吗？看他几乎每天发一幅作品的频率，如果是兼职也太厉害了】

　　【肯定全职啊，哪个工作天天下午有时间直播，而且一播好几个小时】

　　【突然想起来，主播播到现在从没要过礼物打赏】

　　……

　　这一天的直播因苏仟眠的突然介入被迫提前暂停。

　　于皖垂头拿着手机走出画室，苏仟眠刚好喝完最后一口美式。他侧身依住沙发靠背，晃着手中空杯子看向于皖，心情很好地问：“画完了？”

　　于皖抬眸瞥他一眼，摇摇头，径直走到他身旁猛地坐下，裙摆鼓起又下落，荡在腿边，额间还戴着那枚小鱼发夹。

　　苏仟眠心头一凉，立马收起得意的神情，坐得端正笔直，放下玻璃杯时没发出一点儿声响。于皖低头看手机，丝毫没理他，耳朵和脖子的颜色早已恢复正常。苏仟眠观察片刻，随后小心地往他身边挪了挪，探头瞥见于皖手机里播放着方才直播的回放。

　　于皖手指翻动，一条条看弹幕。

　　“那是……生气了？”苏仟眠轻声问，不住打量他的神情。

　　于皖依旧没回应，把他晾在一边。他跳过前面一个多小时，直接去看苏仟眠闯入前的弹幕，果然发现一个全新而陌生的称呼。长眉微微皱起，于皖按下暂停键，指了指屏幕里的“老婆”二字，蹙眉看苏仟眠。

　　苏仟眠小心翼翼地和他对上视线，像个做下错事听凭惩罚发落的囚犯，直直看他，眨了下眼，愣是没敢出声。

　　于皖叹口气，只好拿来苏仟眠的平板打字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哪个？”苏仟眠问完，生怕这话被当成装傻充愣继续惹于皖不高兴，急忙补充，“老婆吗？”

　　于皖点头。

　　苏仟眠清了清嗓子，眼神躲闪似乎很不自在：“咳，这个是、是一个很亲密的称呼，和爱人差不多。”

　　于皖恍然大悟，“所以你是为这个词来的。”

　　苏仟眠被轻易戳穿看破，急忙找补道：“谁让他们乱喊……”

　　“既然是很特殊的称呼，他们确实不应该乱喊。”于皖平静地敲键盘。

　　“只有我能喊。”苏仟眠小声嘀咕。

　　他声音太小，于皖没能听清，凑上去，鼻尖和他贴在一起，眼睫扫过苏仟眠的脸颊，催促他再说一遍。

　　“我说。”苏仟眠一手轻松圈住他的腰，振振有词，“这个称呼，只有我能喊。”

　　于皖偏头敲下自己的疑问：“难道我不可以这样喊你吗？”

　　“不可以。”

　　于皖歪头，眼里露出困惑：“为什么？”

　　苏仟眠抱紧了他，稍一施力，轻松地将他压在身下。他用双臂支起上半身，盯着于皖，亲了他一下，“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这是规定，不许再问了。”

　　于皖不满地撇嘴，想去打字问他哪来的规定，没拿成手机，反倒被他趁机扣住双手。苏仟眠看了看他额间的那枚发卡，手指插入他的发间，俯身吻住他。

　　天色渐渐暗下来，后颈沁出的薄汗打湿长发和衬衫衣领，于皖蹭了蹭双腿，窝在苏仟眠怀里无声地喘息，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身体很放松，闭着眼睛仿佛要睡去。体内泛起的热度渐渐消散，呼吸慢慢平静，苏仟眠睁眼望向他安静的睡颜，突然来了句：“去年这个时候，你还不会……”

　　他刚刚发出个“sh”的音节，于皖倏地睁眼，猜到他要说什么，赶紧抬手捂住他的嘴制止。

　　不许说。于皖用眼神警告。

　　苏仟眠任由他捂着，笑了笑，声音含糊不清，从没合拢的指缝下传出来：“好好好，不说。”

　　那些经历太过羞耻难堪，毕竟于皖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并习惯人类的方式，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身体。举得久了，他的胳膊失力，渐渐地松下来，好在苏仟眠没有继续说话，不用再费力捂着。两个人一起挤在沙发里，谁都没有动，任凭那些痕迹在看不见的地方保留、干涸。屋里很安静，静到于皖肚子突然叫了一声，格外清晰。

　　好不容易散去的红晕重新浮起，于皖费劲地抻直脖子，朝厨房的方向看过一眼，然后看向苏仟眠。

　　饿了，他用口型说。

　　苏仟眠和他对视三秒，猛地坐起身，一拍脑门，话里满是懊悔：“我忘记煮粥了。”

　　他胡乱套上衣服，进了厨房。于皖换了个姿势，仰面又躺了会，本不想动，但身上黏糊糊的，蒙了层汗，实在不舒服，去冲了澡。他到底还是重新洗了头发，虽说没沾上颜料，却沾了点别的。待于皖从浴室趿着拖鞋走出来，苏仟眠刚把海鲜粥炖上，来到他身后帮他吹头发。吹风机的嗡嗡声中，于皖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抓住苏仟眠的手腕。

　　“怎么了？”苏仟眠停下来。

　　于皖朝后仰头，把他的手腕拉到眼前，看了一眼，空的。

　　他又去看苏仟眠的另一只手腕，依旧是空的。

　　“找什么？”

　　于皖摇摇头，按开吹风机让他接着吹，吹干后去拿手机，问：“你的手表呢？”

　　“收起来了。”苏仟眠说，“你要看吗？我给你拿。”

　　他说完就要走，于皖赶紧拉住他的衣摆，“我看弹幕说，你那个表很贵。”

　　“确实不便宜，那是我最贵的表，一般特殊场合才会戴。”苏仟眠直视他的眼睛，坦荡承认。

　　于皖愣住了，特殊场合的意思他很清楚。他着实没想到一个称呼会引发苏仟眠这么大的反应，但转念一想，那确实不是什么普通随意的称呼，毫无分寸地乱叫，怨不得苏仟眠吃醋生气。想到这里，他主动拉过苏仟眠的手，手指圈住他表盘戴过的那一圈位置，亲了下他的脸颊。

　　别生气了，这个吻说。

　　后面几天，于皖没再直播，只是发完成的画作，然而评论区似乎还沉浸在上一次的直播里没能走出来，总有人不停追问：“能不能解释一下，上次直播间来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主播真的是男的吗？”“裙子和长头发其实都是为了热度炒作吧？”“现代医疗这么发达，哪有恢复不了的嗓子？分明是怕出声露馅”……

　　苏仟眠有权限管理于皖的直播间，却没法直接管理他的评论。那些言论毫无防备地冲到眼前，让于皖愣神许久，面色发白，一整天没吃几口饭。苏仟眠又急又气。他和于皖道歉，怪自己那日太冲动，并反复劝于皖，不要被那些言论影响心情，删除拉黑就行。于皖不但没怪他，还主动把手机交给苏仟眠，枕在他腿上闷闷看他操作，心中纠结要不要再直播。

　　他生出畏惧的念头，想要放弃，但私信里又收到留言鼓励，告诉他画得很好，让他不要在意那些有意挑事之人，还有人说他的直播能让人静心，问他下一次什么时候播。

　　于皖也不知道，反复点开，打字又删除，终是没有回复。等到苏仟眠处理完，他和神奇不生气聊天，发送：“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神奇不生气：“别理他们，你又没做错，更不欠他们什么。个人隐私没必要回应。想播就播，不播就休息一段时间，照顾好自己[抱抱]”

　　于皖的画没有因为直播暂停。上一次苏仟眠打扰他画画，是贸然闯入给他别发夹，这一次苏仟眠打扰，是打算拆了支架，把画室里的直播设备全部收起来，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考虑。于皖停笔，仰头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入眼里。他看了一会，抬起手，握住苏仟眠的手腕，摇了摇头。

　　苏仟眠问道：“不用收吗？”

　　于皖收回手，垂下眼，盯着未完的画，良久，轻轻点了下头。

　　苏仟眠是知道的，最近几日，每天晚上关灯睡觉前，于皖都会登上社交软件。其实上次直播的热度基本散个差不多了。于皖算不得什么大主播，几个反复纠缠的人被苏仟眠拉黑处理后，评论区大多在期待他下次直播，和以往没多少差别，只是于皖自己觉得还没准备好。苏仟眠猜出他的心思，试探道：“不如这周末尝试播一次，我帮你看弹幕，有问题随时暂停。”

　　笔尖不受控制地一滑，颜料涂到线稿外，干涸在纸面。于皖举着笔，没有看苏仟眠，抬起另一只手搭在心口上，用力朝下按了按。期许的声音从心脏里传出来，他点了头。

　　复播很顺利，大部分弹幕和之前一样，打招呼闲聊天，也有问他好几天没播是不是出事了的关心话语，还是去度了蜜月。起初于皖胆战心惊，恨不得画一笔看一眼弹幕，后来发现事情没他想得那么糟，那些令他不适的话语压根没出现，逐渐卸下防备，笔触随之稳定许多。

　　五月底，苏仟眠去外地开会，两三天不在家，给于皖备好饭菜冻在冰箱。于皖送他上车。临走前苏仟眠不住叮嘱：“按时吃饭，早点睡觉，画画别画太久，注意休息，我每天晚上给你打视频。”

　　于皖拍拍他的后背表示自己知道，退后一步，神色轻松，挥手和苏仟眠告别。

　　又不是第一次单独在家。

　　他一个人无拘无束，看书，画画，出门吃了想吃的饭，拍照片分享给苏仟眠。

　　苏仟眠走的第二天，于皖开了直播。或许是因为苏仟眠不在，他有意想找人聊天，又或许今天的画比较简单，于皖和弹幕的互动格外多。他一边涂色一边扭头，看到就会回复。

　　【主播学画画多久了啊？一直学水彩吗？】

　　快两年，一开始学的是素描。

　　【主播是艺术生吗】

　　不是，喜欢画画，所以学了。

　　【主播主播，真的不可以喊老婆吗QAQ，感觉叫主播有点生分】

　　不可以，他会生气。

　　【ohhhhhhh】

　　【磕到了】

　　弹幕开始尖叫起哄，问的问题越来越不正经，于皖一阵脸红，不再回应，转头接着画。拿颜料时，他的手肘没注意，撞到支架，镜头猛然晃了一晃，而后朝下滑去，对准他的下身。

　　【这是什么新奇的视角】

　　【我要看画】

　　【真的穿裙子啊】

　　【腿好细好白】

　　【有没有人告诉主播摄像头歪了快调一下】

　　于皖画了好一会，直至神奇不生气给他发消息，总算注意到异样，赶紧起身调整。往常都是苏仟眠帮他调好，他没碰过这支架和拍摄用的手机，毫无经验，调了半天，镜头晃个不停。

　　【晕了要】

　　【先退出一会等主播调好再回来，告辞】

　　一条条弹幕弹出，令于皖心急。他一时有些病急乱投医，站在支架前，反复拧动几颗螺丝，试图让镜头对准画纸，结果不但没能调好，反而使得手指在慌乱间，误触到翻转镜头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