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落地》施安山

27、雨天 绝望地等待

　　那种照片拍得并不算好。于皖的动作太突然，导致苏仟眠神情呆滞，有点瞪眼，而于皖本人虽然扬着浅笑，却被闪光刺得眯眼。匆忙间苏仟眠一手想搭上于皖的肩，另一手想比个“V”字手势，结果两个都没来得及做到。于皖靠在他肩上，微微仰着头，长发乱糟糟的，和苏仟眠共同挤在画面左下角，勉强把脸露全。二人衣服上皆有没擦掉的面粉，旁边一大片空白背景，整体看起来有点过曝。

　　但作为他们的第一张合照，被于皖用磁铁吸附贴在了冰箱门正中央。贴上的前几天，苏仟眠每次开冰箱门都要盯着看一会儿，看得好几次忘记到底要从开冰箱拿什么，关门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买拍立得时想过要和于皖一起拍几张合影做成冰箱贴，结果还没说出口，于皖先他一步下手。苏仟眠看着眼前的相片，不知第多少次感叹这拍立得买得值，顺便打开购物软件直接下单一百张相纸。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手机上发来暴雨预警，提醒午后有雨。屋里有点闷，于皖坐在桌边晃着杯里的冰块，用手作扇子扇风。

　　苏仟眠把窗户打开透气，却是丝毫风也吹不进来。他回头看见于皖的动作，说：“实在热就把空调打开。”

　　于皖摇摇头，仰起脖子喝了好几口冰牛奶。

　　苏仟眠说完，重新走到冰箱旁，打开冷冻层。上次买的冰激凌基本吃完了，仅剩的巧克力味还剩下底部一层，估计能挖五六个球左右。

　　“我下班再去买点冰激凌，想要什么味的？”

　　“海盐，抹茶，香草。”

　　“巧克力呢？”

　　“好吃，但是总感觉像在吃泥巴。”

　　“行，那不买了。”苏仟眠笑，换好衣服又问，“我记得上次买看到有咖啡味的，要不要试试？”

　　于皖不待把口中牛奶咽下，赶紧点头。

　　“记住了，四个口味，巧克力换成咖啡。”苏仟眠拿起车钥匙和伞下楼，不忘叮嘱一句，“在家照顾好自己。”

　　又不是第一次待在家，于皖敷衍地朝他的背影挥了下手，喝完牛奶，把杯子冲洗干净。

　　如今他在家可做的事情很多：看电影和纪录片，读书，拼拼图，最近还学会了用咖啡机，会给自己做拿铁，不过不会拉花，或者摆弄拍立得到处拍照。其实他很想尝试自己在家做烘焙，这样白天也可以闻到面包香，苏仟眠一回来就能吃到，奈何苏仟眠总以危险当理由，不让他独自做。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天不太好，还是没睡好，他浑身懒散不想动，窝在沙发上找了个电影看，看了一会觉得无聊，加之天闷，去挖了个冰激凌球边吃边看。

　　午时天彻底黑下来，屋外刮起呼啸的风，乌云将视野中的天空遮满，黑漆漆地朝下压。于皖关了电视，趴在阳台上，把头从窗户里探出去，看不远处道路两旁的树被摇得枝叶乱晃。凉爽的风吹在他的脸上，肩上的长发飞舞扬起，屋内的热气被驱得往外冒。

　　几声闷雷响过，雨水骤然袭来，瞬间打湿地面，倾盆而下。

　　雨太大，于皖不得不伸手关上窗。这样一来阻挡了雨，也挡住了风，屋里好不容易降下的温度又重新升回去，还夹杂一股说不出的黏腻。

　　明明已经到了饭点，他却一点没觉得饿。于皖对着冰箱里的饭菜看了半天，实在毫无胃口，最后选择打开冷冻层，打算再挖两个冰激凌球当午餐。

　　早上挖球的痕迹还在，已然能见到一点盒子底。冰激凌实在没剩多少了，于皖捧着桶，认真地思索要不要今天给一次性吃完。

　　反正苏仟眠晚上会买新的回来。

　　想到这里，他做下决定，抱着桶站起身，去厨房拿了个勺子直接舀着吃。

　　外面下着雨，于皖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电视，冰激凌桶放在身前，渗出的水珠打湿毯子绒毛。

　　真正吃起来才发现冰激凌比他想象中剩下的多，好在巧克力味并不甜腻，还有点微苦，味道很好，只要于皖不刻意把它和海底潮湿的泥土联系在一起就行。不知不觉间他吃下许多，胃里开始发凉。

　　于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这次剩的当真不太多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勺子深深地挖下去。

　　省这么点，留着也没用，一起吃完好了，他想，就当是午饭了。

　　把冰激凌吃完，桶底刮得干干净净，于皖慢慢地躺下来，懒得收拾。电视继续播放，和雨声夹杂一起作为耳边的背景音。

　　他觉得体内，确切来说是胃里含满了冰，渐渐地生出一股不适感，微微发疼。于皖没太在意，只当是一时吃了太多冰激凌，缓一缓就好。

　　手机亮了一下，苏仟眠发来消息：“吃饭了吗？怎么今天没发照片？”

　　“吃过了，忘记拍。”于皖回完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长眉皱起。陷入黑暗后，不适的感觉愈发清晰，从胃部向外蔓延，浑身开始发冷。于皖扶着茶几坐起身，缓缓伸出双臂抱住自己，双脚缩进裙摆里。头有点晕，心跳得格外快，他半阖着眼，不太好受。

　　不知是下雨降温还是别的原因，哪怕他缩成一团，手指把袖口不住往下扯，依旧冷得要命，好像掉进结冰的深海。吃下去的冰激凌不但没有被消化，反而凝成一团，在他的体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寒意，逼得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坐到沙发上，拉过毛毯紧紧地裹住自己。

　　他依靠在沙发角落，身侧垫了好几个抱枕，毛毯拉到下巴上，只有头露在外面，裹得像个粽子，似乎只要露出一丝缝隙，冷气就会趁机袭入将他冻伤。

　　但他依然觉得冷得要命，怎么都捂不暖一样。

　　于皖没有力气去拿手机，自我安慰或许等会就好了，等冰激凌在身体里化一化就好了。他费力地抬眼看电视，妄图分散点注意力。偏偏电视上自动续播起历史纪录片，这会看起来无趣无聊。于皖一手攥着毯子，另一手小心地伸出去，好像毛毯外不是空气，布满冰刺，朝前探身，勉强够到遥控器，手指用力，换了个节目。

　　熟悉的海洋场景铺展在眼前，于皖睁着眼，明明感觉看了很久，实际上分针刚走过一格。他莫名觉得电视离得太远，要用遥控器太麻烦，于是换成了平板，放在腿上看了几分钟，又觉得沉得厉害，压得人喘不过气，换成手机。他胳膊没力气，费力举着手机看了会又放弃，兜兜转转一圈，于皖最终重新选择看电视。

　　可惜身体的不适几乎占据他全部的精力，再腾不出一星半点做别的事情。于皖强撑着看了一会，解说的声音成为最好的催眠曲，他眼皮不住打架，用最后一丝力气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或许睡一觉就好了，于皖心想。光有毛毯不够，他又拉来薄被盖在身上，窗帘都没关，只知道极力闭眼逼迫自己入睡，心中不断地想着、劝说着，睡一觉就好，睡着就不会觉得难受了。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动得多了又会挤到隐隐作痛的胃，不知清醒多久，终于失去意识睡了过去。

　　可惜他的胃却没有睡着，被冰冷刺激到，绞紧得越来越厉害，硬生生地将他从睡梦中疼醒。于皖茫然地睁眼望着天花板，顾不得擦去一身的冷汗，视线和意识压根没机会恢复清醒，胃里翻江倒海的作呕感已如一只无形的手，牢牢地攫住他。他匆忙起身，没能赶到卫生间，拿过卧室的垃圾桶便跪坐在地上开始呕吐起来。

　　他的胃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收缩，拼命地把里面的物体挤出来，排出去。于皖捂着心口，拢着长发，深深弓着腰，眼里噙满生理性的泪水，心跳快得要命。他早上没胃口，只喝了杯冰牛奶，之后一上午再没吃任何东西，又拿冰激凌当午餐充饥，这会吐的全是液体。

　　直到再吐不出什么，胃部的痉挛稍有缓解，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背靠床尾，闭眼缓了一会，而后扶着墙走到餐厅，倒了杯温水漱口。

　　他第一次觉得房子太大是个缺点，漱完口想拿手机，还得从餐厅再走到客厅。这会于皖感觉好受一些，但仍旧没力气，胃疼还在持续。他歇了很久，终于走到客厅拿手机，手指软得拿了三次才拿起来，重得像块砖。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他基本没怎么呕吐过，没想到多吃几口冰激凌会引发这样一系列的不适，生怕待会再出现什么症状，打开对话框给苏仟眠发消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一秒没有得到回复，于皖等不及，直接拨通电话。

　　苏仟眠很快接了，声音传过来：“我在路上了，今天没多少事，提前走了一会，没想到从超市出来赶上晚高峰，加上下雨路滑，堵车堵得厉害，你再等会，别着急。前几天烤的饼干还有，饿了先吃几块垫垫。”

　　熟悉的嗓音让于皖稍稍安心些许。他打算等苏仟眠到家再告诉他呕吐的事，至于外面是不是还在下雨，他压根没心思理。他发了个表情回应，随即倒在沙发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

　　疼。

　　于皖侧躺着，蜷成一团，双手捂住胃部，试图捂暖，缓解里面的痛苦。他不太想吐了，只是胃依旧疼得厉害。身上出了一阵又一阵冷汗，发丝早黏在一起，他默默忍了会，想捡起手机再问苏仟眠一次，你还有多久能到家，又很清楚堵车是最没办法的事，苏仟眠总不能在车上安两个翅膀飞回来。

　　他唯一能够做的，是蜷缩在黑暗里，绝望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