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落地》施安山

25、公司 不另外加糖

　　于皖一脸惊讶地扭头。苏仟眠和他对上视线，坦荡地说：“见你多看了一会，想着买回来试试。”

　　于皖解释：“我只是好奇，以前没有见过。”

　　“那就更要试试了。”苏仟眠说得义正言辞，“不然心里总会惦记。”

　　“不合适怎么办？”于皖放不下心。

　　“放衣柜里，或者丢掉也行，随你。”苏仟眠的态度格外轻松。

　　于皖没有再问，只是把飞机盒收好，放在膝盖上。车子驶出地下车库，他歪头闭上眼睛，漆黑的视野里出现一道道横竖交叉的线条，最终化作裙子上的方格。于皖捂住胸口，心砰砰直跳。

　　到家后，他帮苏仟眠提东西，一起上了楼，纸袋和打包盒将原本空荡的餐桌摆得不留缝隙。苏仟眠把衣服和菜分开，问道：“晚上想吃哪几个？你挑挑，剩的我放冰箱冻上。”

　　他说话时背对于皖，把塑料盖子一一打开，好让于皖能将里面盛的菜看得清楚。于皖望着他的举动，又看了看旁边的衣服袋子和椅子上的飞机盒，没回答。他走上前去，突然伸出手，缓缓抱住苏仟眠。

　　“是不是又晕车了？”苏仟眠偏头问。

　　于皖摇了摇头。他想打字，不巧手机被他进门时随手放在了茶几上。于皖不想特意去拿，于是把手伸进苏仟眠的口袋，拿出他的手机，用指纹解锁——苏仟眠的电子设备全部录有于皖的面孔和指纹，允许于皖随意打开。

　　但苏仟眠从来没有问过于皖手机平板的解锁密码。想到这里，于皖眯起眼睛，把手机屏幕举到苏仟眠眼前，双手绕过他的脖子，打开便签，敲下一句：“我觉得……”

　　手指悬住久久不动。苏仟眠适时地问：“觉得什么？”

　　于皖把头埋在苏仟眠肩上，柔软长发蹭过他的脸颊，停滞几秒，才打出下半句：“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苏仟眠愣了愣，答道：“没有，我不觉得。”

　　于皖歪头看他一眼，继续打字：“那个裙子，我只不过多看几眼，你就买了，不管我想不想要。”

　　“可是你对我更好。”苏仟眠有意放缓语速，“一个人放弃声音来陆地找我，还努力学习打车，冒着被传染的风险到医院照顾我。”

　　“相比之下，我不过买了件你感兴趣的衣服，算不得什么。”

　　“没有照顾。”于皖否认，“我连苹果都削不好，削不出完整的皮。”

　　“你来陪我便足够了，至于苹果，能吃就行。”苏仟眠侧身，直视于皖。他原本想说，小时候我生病永远是一个人，苏长书太忙，忙得压根没时间管我，偶尔安排司机接送，和陪伴完全不同，但是没说。苏仟眠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笑道：“别想那么多了，快去房间里试试衣服。”

　　于皖接过他递来的纸盒，点了下头。

　　衬衫、半裙、领结。他一样样穿好，最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一双长筒袜，犹豫片刻，还是弯下腰，尝试穿上，一点点向上拉。

　　苏仟眠坐在餐椅上，心不在焉地盯着手机，对于皖打下的几行字发呆。他本想趁于皖换衣服的功夫做点事情，比如把买来的衣服取出，拆掉吊牌挂入衣柜里，又怕去更衣室会打扰到于皖，没做。至于桌上的菜，于皖还没选出晚上想吃的，只好继续放在那。苏仟眠看了会手机，结果发现根本静不下心。

　　他满脑子想的是于皖穿上格裙的模样。

　　苏仟眠朝卧室的方向看去。

　　门被打开一条缝，于皖歪头露出个脑袋，看见苏仟眠，脸微微发红。他慢慢地开门，小心地迈出一步，而后走出来站定，淡蓝裙摆扬起又下落。

　　白衬衫的下摆自然垂着，裙子长及他大腿中央，黑色的长筒袜刚过膝盖，勒出痕迹，衬得他双腿纤细修长，而那一截暴露在外的腿肉又格外饱满白皙。

　　于皖没穿鞋，见苏仟眠一动不动，向前又走了几步。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眼睛里流出不安。

　　“好看。”苏仟眠痴痴地说，“很漂亮，很适合你。”

　　于皖低头看了看，两腿不自然地紧紧并在一起。他指指裙摆，意思是：会不会太短了？

　　“是……是你个子比较高。”苏仟眠一本正经地说，“而且这本来就是短裙。”

　　于皖信以为真，走到苏仟眠身旁坐下。苏仟眠问：“穿着还习惯吗？”

　　于皖点头，又摇头，用苏仟眠的手机回答：“不喜欢袜子。”

　　“那就不穿。”

　　于皖应言脱下长筒袜，依然觉得不自在。白衬衫太板正，裙子又有点太短，他穿了一会，在屋里走过几趟，还是选择全部脱下，换回舒适习惯的长裙。

　　苏仟眠由着他，什么都没说。他和于皖一起把新衣服挂进衣柜整理好，问道：“喜欢去商场吗？”

　　于皖点头，特意强调：“喜欢冰激凌。”

　　“下次去还买。”苏仟眠允诺，“下周，或者每两周去一次？”

　　于皖选择后者。苏仟眠答应下来，又问：“后天周一，要不要和我一块去趟公司？”

　　公司？

　　于皖挺直了身。

　　上岸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认为苏仟眠口中的公司是一个大型猎场。苏仟眠每天去捕猎，用猎物换钱，而后带回家。但苏仟眠每次回来都整整齐齐的，不见他身上有丝毫厮杀搏斗的痕迹，又让于皖困惑不已。加之苏仟眠看电脑也可以被称作工作，愈发让于皖不解。某天他把心底的种种疑惑问出，苏仟眠先是笑，笑完了说，等以后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没想到这么快。

　　于皖一边好奇，一边又难免生出些紧张，“我去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苏仟眠答道，“你去随便看看就好，可以穿裙子。”

　　“公司里没有别人吗？”

　　“有，但他们不会觉得你奇怪，放心。”

　　“为什么？”

　　“因为……”苏仟眠话音忽地顿住，过了会才继续说，“因为我和他们提过，你体质相对特殊，医生建议穿裙子。”

　　“自然，你要是不想去，想待在家里，也没关系，今后有的是机会。”苏仟眠看出他眼底的犹豫。

　　公司和医院、商场一样，被归类为公共场合。上次水果店的经历还未从于皖心底抹去，让他不知该不该相信苏仟眠的话。于皖思索半晌，最终选择信任他，给出肯定的答复：“去。”

　　话是这么说，当于皖穿着半裙，走下车的那一刻，还是紧张得全身绷紧。

　　苏仟眠锁了车，绕到他身前，主动拉住他发凉颤抖的手，说道：“走吧。”

　　于皖跟着他进电梯，看他刷卡，直上顶层。感受到他手心出的冷汗，苏仟眠关切道：“还紧张？”

　　于皖打字的手指微微发抖，“有一点。”

　　苏仟眠没有再说安慰的话，诸如“没事”“别怕”之类。他稍微用了力，握了握于皖的手，放柔声音：“如果实在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我送你回家。”

　　电梯到了，于皖深吸一口气，拉紧苏仟眠的手走出去。

　　顶层除去苏仟眠的办公室外，剩下的是几个大小不同的会议室，地上铺着地毯，人少而安静。这会有几个员工抱着文件夹前前后后走进一间会议室，看见苏仟眠，停下和他打招呼，又注意到他身后的于皖，纷纷露出惊讶而好奇的神色。

　　“于皖，今天陪我来有点事。”苏仟眠开口道，有意让他们看见握在一起的手，随后吩咐，“你们先准备，八点一刻准时开会。”

　　几人心知肚明地应下，没再多看。于皖走出几步，再回头，发觉走廊上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了。苏仟眠刷卡打开办公室的门，引于皖进屋。

　　巨大的书柜，宽阔的木桌以及明亮的落地窗，站在旁边足以俯瞰半个城市。于皖第一次来到这样高的地方，没有急着坐下，快步走过去，趴在窗边看路上行驶的车辆，每个汽车小得竟还没手掌大。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苏仟眠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于皖接过喝下几口，点点头。

　　“你随便坐，沙发椅子都行，嫌晒可以把窗帘拉上。”苏仟眠给他示意百叶窗的关法，“我待会去开会，赵晓辰买了早饭，估计也快送到了。”

　　于皖醒得很早，明明昨晚挑好了衣服，今早又临时觉得不合适，换了好几条裙子，再加上梳头发，忙活一早上压根没来得及吃饭，也有一方面原因是紧张到吃不下。

　　“我只需要在这里待着吗？”于皖问。

　　“当然不是，嫌闷可以出去逛逛，一个人害怕的话，等我回来，会大概一个小时结束。”

　　“会耽误你吗？”

　　“不会。”

　　苏仟眠肯定地答过，看了眼表，走到办公桌前拿笔和材料，“我得走了，你不想出去就看电脑，密码和手机密码一样。”

　　于皖朝他挥了挥手。苏仟眠走后，偌大的办公室里仅剩于皖一人。他站在窗边又看了会，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刚打算坐下，没想到椅子滑出老远。

　　于皖俯身歪头看，这个椅子和家里的不一样，下面有好几个轮子。他扶着椅背左右晃了晃，发现椅子的方向竟然也能调整。

　　他如同找到新玩具一般，小心翼翼地坐下，双脚用力，椅子随之转了一圈。于皖因这新奇的体验露出个笑。他左右转了好几圈，头发和裙摆一起飞扬，玩得正开心，门突然被打开了。

　　赵晓辰拿着个纸袋，手里提着纸杯，喊了一声：“于先生。”

　　于皖急忙扶住木桌让转椅停下，不待停稳便匆忙站起，脸上写满了局促不安，像是做坏事被抓个正着。

　　“不、不用站起来的，我送个东西就走。”赵晓辰这才注意到他穿了裙子。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规规矩矩地把手中物品放在桌上，“苏总吩咐的，三明治和冰拿铁。”

　　于皖打字：“谢谢！”

　　“不客气，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

　　于皖先喝了几口拿铁，而后拿出三明治咬下，顺便伸手把桌上的电脑打开，打算找个电影看，不想屏幕上会毫无征兆地出现他的身影。

　　确切地说，是他的背影。画面中的于皖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面包片，一只麻雀飞在身前，低头想啄，阳光给一人一鸟镀上金边，说不出的和谐美好。

　　于皖愣住了，三明治外层的面包在嘴里变软，他浑然不觉。他完全不知道苏仟眠什么时候拍下的这张照片，更不知道苏仟眠会把他的照片设置成电脑锁屏。于皖愣怔好一会，总算想起来输入密码解锁。

　　电脑壁纸也是他。

　　这张照片于皖轻易认出，是不久前在医院拍的。那天他削出一个很完美的苹果，兴冲冲地展示给苏仟眠看，苏仟眠说拍张照片作个纪念。当时于皖以为他是拍苹果，没想到相机的焦点分明对准了自己，至于那个苹果，只露出极小的一角，不特意看几乎看不清。

　　他赶紧打开网页，试图把壁纸遮住，端起拿铁喝下半杯，不但双颊的发热没有减弱，反倒觉得咖啡莫名变甜。

　　是不是糖化开了？于皖困惑地看了眼标签，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不另外加糖。

　　他缓了缓，找出没看完的电影，却怎么也看不下去，心不在焉地看进度条一秒秒往前进，等苏仟眠开完会。

　　“感觉怎么样？”苏仟眠进门的第一件事是询问。

　　于皖没答话，退出网页，手指点了点电脑屏幕。

　　“电脑出问题了？打不开吗？”苏仟眠问得一本正经。

　　于皖连连摇头，不得不打字说明：“你的电脑壁纸……怎么会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苏仟眠反问道，“这样看着感觉就像你陪我工作一样。”

　　这个理由让于皖无法反驳。

　　“不过今天暂时不用。”苏仟眠伸手按灭电脑，双手轻轻搭在于皖的肩上，在他耳边说，“因为今天你真的来陪我了。”

　　于皖歪头靠住他的手臂，闭上眼久久地没睁开。

　　苏仟眠带于皖来的事在早会后传遍公司，不过于皖一上午待在办公室，并不知情。中午苏仟眠征询他的意见，带他去食堂吃饭。

　　食堂是自助餐，十几道做好的菜摆成一列自选。苏仟眠害怕于皖不自在，特意带他去得晚了些，避免排队。

　　“你选自己想吃的就好。”苏仟眠话音刚落，又偏头朝旁边点了下头，算作回应。一路下来，从走廊到电梯，于皖已记不清有多少个人和苏仟眠打过招呼，从一开始的惊讶到见怪不怪。哪怕二人刻意找了个角落落座，还是没能避免，不时有人经过说话。

　　于皖能感觉到碗筷碰撞声中投来的目光，落在身上，哪怕转瞬即逝，太多还是有些不舒服。他埋头默默吃饭，给苏仟眠发消息：“你经常来这里吗？”

　　“不经常。”苏仟眠回道，“一般让赵晓辰给我打包带回去，我来这里他们不自在，我也不自在，你看到了，得不停打招呼，太麻烦。”

　　“你也会有不自在的时候？”于皖讶然。

　　“当然会有。”

　　于皖抬头，环顾一圈，“我们下次不来了。”

　　苏仟眠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下次的意思是，你还会陪我来公司？”

　　于皖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个洞，认真地思索后，轻轻点了头。他不知道，苏仟眠带他来，根本目的是为了介绍他，让公司里的人知晓他的存在。苏仟眠也没想到于皖会答应，哪怕来这里意味着要面对一众人的目光。他没忍住笑了，对于皖说：“好，下次不来食堂了。”

　　下午苏仟眠没有会，在办公室处理事情，于皖躺在沙发上。百叶窗被拉下，屋里光线很暗，被切割成规则的一道又一道。于皖用手机看纪录片，等苏仟眠办完事，和他一起下楼，参观公司的每一层楼。

　　“他们都在工作吗？”于皖隔着玻璃看办公区内忙碌的人。

　　“是，各个部门负责的内容不同。”

　　“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想象的？”

　　“你不是说像捕猎吗？我总以为是大家一起抓鱼，抓到后分。”

　　“好像有点野蛮。”苏仟眠笑。

　　于皖也笑了。说话间，对面走来个实习生，喊了声“苏总”。苏仟眠收起笑回应，于皖朝他笑了笑。

　　实习生大概是没想到会得到于皖的回复，一时僵住不知如何是好。苏仟眠提醒道：“于皖，你喊他于先生就行。”

　　“于先生好。”

　　于皖还是笑，把手机对着他，上面写着：“你好。”

　　实习生呆在原地，不知要不要再说点什么。苏仟眠看出他的窘迫，说道：“你去忙你的，我们随便走走。”

　　于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公司好像没那么可怕。

　　下班后，于皖站在楼下等苏仟眠开车。一楼旁边有不少连锁店和便利店，还有一家亮着暖黄的灯光，飘来阵阵甜蜜的气味。于皖本想和苏仟眠一起去，奈何这味道实在太吸引人，引得他不由自主地走近。隔着橱窗看向里面琳琅满目的精致小巧的圆形物体，于皖再无法挪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