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落地》施安山

24、商场 浅蓝格裙。

　　于皖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手机，手指左右探寻摸索好一会，恍惚想起手机自昨晚被落在客厅后，一直没来得及拿，于是又重新缩回被子里。

　　卧室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绿色的睡裙皱巴巴地躺在地板上。腰间搭着苏仟眠的手臂，于皖嫌重，握住他的手腕移开，还没等吐出口气，苏仟眠的手又伸了过来，不但如此，整个人也贴了过来，不再满足于虚虚地搭着，而是紧紧地贴住他，搂住他。

　　于皖曲起手肘，用胳膊肘戳了戳他，没反应。苏仟眠大概醒了，双臂用力搂得很紧，于皖挣脱不掉，只能尽量找到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觉。

　　闭上眼，离得太近，于皖十分清晰地感受到苏仟眠的呼吸穿过发丝洒于后颈，有点热，还有点潮湿。他猛地回想起深夜发生的一幕幕，睁开眼握住苏仟眠的手臂，再也睡不着了。

　　昨晚——

　　…………

　　…………

　　…………

　　…………

　　…………

　　哪怕过去一夜，回想起那股感觉，于皖依然会忍不住轻轻发抖，拉过被子遮住脸。

　　“别闷着。”苏仟眠突然出声，伸手把薄被拉下。

　　于皖翻身，抬眸看了一眼，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苏仟眠语气有点慌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于皖摇摇头，在他的肩膀上写：“没有。”

　　苏仟眠放下心，“昨天晚上……”

　　哪壶不开提哪壶。于皖不愿再回想一遍，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试图止住他的话。苏仟眠的笑声从指缝中流出，于皖被他蹭得掌心发痒，不得不把手收了回去。

　　苏仟眠开口：“我是想说，昨天晚上的那些，你以前大概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管什么感受都是正常的，难受不要忍着。今后还有很多日子，可以慢慢学习适应。”

　　于皖点了下头，片刻后反应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在苏仟眠的胸口写：“为什么你会？”

　　苏仟眠被问住了。他愣了愣，盯着于皖看了一会，想出个完美答案。苏仟眠凑到于皖的耳边吹了口气，有意压低声音说：“因为我遇到了你。”

　　于皖闭上眼，再次埋起头，耳根发红。

　　日子恢复正常，于皖从次卧搬回主卧。工作日，苏仟眠一如既往地上班，于皖则留在家里。最近他迷上了历史纪录片，出过几趟门后，他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不减反增，想搞清楚陆地到底是怎么从一片荒芜变成如今井井有条的样子。此外，他还学会了煮饭和使用洗衣机，在苏仟眠做饭时，可以在旁边帮他洗菜。

　　休息日，苏仟眠履行承诺，开车带于皖去商场买衣服。

　　服装区在三层，从地下车库坐电梯直达。进店后，导购热情地迎接，不想害于皖退后。他想拉住苏仟眠的袖子，又碍于公共场合，没有伸出手。苏仟眠站在他身前，负责描述，告诉导购于皖皮肤比较敏感，有哪些推荐的布料材质，认真地查看每一款的标签和走线。于皖等在一边，只需要从导购推荐的服装里挑出喜欢的款式，然后拿去试衣间试。

　　苏仟眠陪他一起，帮他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说：“别怕，我在外面守着。”

　　他们几乎逛遍商场的所有男装店。苏仟眠给于皖买了将近十套衣服，一半是春秋装，长袖长裤，另一半是夏装，还有一件中长款的外套，哪怕家中衣柜里挂有好几条披肩。起初于皖兴致勃勃，能将同一款T恤的不同颜色全试一遍，挑出最合适的那件，到后面一动也不想动。苏仟眠和导购说话，他在店里找能坐的地方坐下，瘫在一边，等苏仟眠拿来衣服后，也不肯再起身去试，摸摸布料看看大小长短觉得合适就点头。

　　“累了？”苏仟眠提着所有的购物袋，不让于皖出力。即便如此，于皖还是不住地往他身上倒，取出手机打字抱怨：“你们人类好麻烦。”

　　“第一次买衣服肯定得好好试试，知道尺码后就会方便些，不想来实体店也可以在网上买。”苏仟眠凭他靠住肩，问道，“要不你在这边休息会，我把衣服放车里，回来带你吃饭。”

　　商场的氛围和医院完全不一样，毫无沉重压抑，不时有结伴的人三三两两地从身边有说有笑地经过，使得于皖时不时会收到或打量或好奇的目光。虽说不含恶意，大多匆匆略过短暂几秒，还是令他感到有些不太自在。

　　于皖摇头，和苏仟眠一起坐电梯到地下车库，把衣服放好。苏仟眠关上后备箱，腾出手揽住于皖的肩，关切道：“怎么了？害怕？”

　　于皖还是摇头，“不怕，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想了想，补充一句：“不想一个人待在那里。”

　　苏仟眠回忆一番刚才发生的种种场景，点头应道：“我明白了。走吧，去看看你有没有想吃的。”

　　商场里的食物对于皖来说完全超出认知范围。那些字单独拿出来他基本认识，但合在一起后，他很难分出区别，又或者说，知道不一样，不过不知道具体哪里不一样。

　　于皖跟着苏仟眠转了一圈，眼和头一起发晕，不得不打字求助：“我选不好，你选。”

　　“要不要吃粤菜？”苏仟眠看出他的为难，“海鲜粥和奶黄包都属于粤菜，你应该会喜欢。”

　　于皖两眼一亮，连连点头。

　　进店落座，拿起菜单，于皖翻过好几遍，无从下笔。菜单上的菜他基本没见过。苏仟眠适时地说：“没事，想吃什么点什么。”

　　于皖挑了几道，用圆珠笔指着豉汁蒸凤爪，递到苏仟眠面前，笔杆停在最后两个字上，眼里露出困惑。

　　苏仟眠解释道：“凤爪就是鸡爪。”

　　于皖看了看菜单旁给出的参考图，哪怕鸡爪经过一番处理做出诱人的颜色，依旧能看出微微弯曲的指节。于皖浑身抖了一下，打字：“很奇怪，不太能接受。”

　　“不接受就不吃。”苏仟眠说道，“按你的心意来，要不要点两份虾饺？那个估计你会喜欢。”

　　于皖点头，又指了指肠粉。

　　“这个是用米浆做的，不是内脏，只是看起来皱巴巴的有点相像，其实一点关系没有。”

　　于皖放下心，在后面打了个勾。他认真地看每一道菜，有不懂的问苏仟眠，觉得合适的都打上勾，花了半个多小时才点完。苏仟眠一点没催，喊来服务员，把于皖选好的菜单递过去。

　　“先生。”服务员刚走，又快步折返而回，“你们只有两个人，菜点的可能有点太多了，要不要删去一部分？”

　　“不用。”苏仟眠看也不看，坦然应道，“你上就行，吃不完打包。”

　　服务员非常不放心地继续问道：“三份汤也要全上吗？”

　　苏仟眠看向于皖。后者端起杯子喝了口柠檬水，眨了下眼，一脸无辜。

　　“上吧。”苏仟眠扭头对服务员说。

　　于皖全然不知自己点菜将会带来什么后果，等待的间隙忍不住四处张望，看身旁吃饭的人，以及餐厅的布局和摆设。

　　菜一份份端上来，把二人面前的桌子摆满，由于放不下，两份汤放在了隔壁的空桌上。于皖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震惊，眼睛睁大，“这么多？”

　　苏仟眠给他夹了一个虾饺，说：“刚好可以把每种都尝尝。”

　　“吃不完怎么办？”于皖不放心。

　　“喜欢的打包，不喜欢的丢掉。”苏仟眠毫不在意，“现在不用考虑那些，先把你想吃的吃一遍再说。”

　　于皖点了将近二十道菜，每种尝了几口后，饱得差不多了。他又吃了两个虾饺，实在吃不下，给苏仟眠发消息：“你为什么不拦住我？”

　　“拦你干什么？”苏仟眠笑道，“又不是付不起。”

　　苏仟眠问过于皖，把他还想继续吃的菜打包，坐扶梯下楼，带他闲逛。一二层大部分是饰品店、化妆品店和奶茶店，经过一家港式奶茶店，于皖被玻璃窗上贴着的巨大海报吸引，不由得停下脚步。

　　金灿灿的一个个小圆球组成的饼卷在纸杯里，里面夹着几个更大的圆球，叠在一起，淋着果酱，下面写着：鸡蛋仔冰激凌。

　　于皖指了指那个图片，看向苏仟眠。

　　“想吃？”苏仟眠问。

　　于皖反而先看了眼苏仟眠手里拎着的几大个打包盒。刚才吃饭他在无知中点了太多，上午也买了很多衣服，虽然于皖对钱还没有清晰的概念，但理智上知道自己今天索取得足够多，不好再提。

　　“我也想吃。”苏仟眠见他犹豫不作答，做下决定，“买一个分着吃，怎么样？”

　　说完，他不待于皖回答，主动朝店内走去。于皖愣了下，赶忙追上去。苏仟眠一手提起全部的打包盒，另一手拿出手机准备付款，“你看看想要什么口味的？”

　　于皖没吃过，对着琳琅满目的菜单沉思片刻，最终伸出指尖点了点原味。

　　“冰激凌呢？”

　　于皖挑了个熟悉的草莓味。

　　热腾腾的鸡蛋仔配上冰激凌，冷热交替，是于皖此前从未尝过的全新口感。他吃了一口，被酸甜冰冷的滋味刺激得眯起眼睛。

　　“好吃吗？”

　　于皖点头，赶紧舀起一块冰激凌递给苏仟眠。苏仟眠低下头，自然地借着他的手吃下去。

　　于皖眨了眨眼睛。临走时他拿了两个勺子，可惜这会更换明显晚了。苏仟眠把冰激凌咽下，问：“怎么了？”

　　于皖咬了咬唇，想把勺子递给他，又不知道该递用过的还是没用过的，何况苏仟眠手里拎着东西，根本没法拿。于皖只好把手中的两个勺子举起来，给苏仟眠看，满脸愁色。

　　苏仟眠理解他的意图，歪头在他耳边笑道：“早都亲过了，更亲密的事也做过了，难不成用个勺子还要区分得明明白白？”

　　于皖霎时红了脸，拿出手机打字狡辩：“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奇怪。”

　　苏仟眠还是笑，但很尊重他的想法，“那你用新的那个。”

　　于皖面对手里两柄一模一样的白勺，几乎分不清哪个是崭新的，哪个又是没被用过的。他无奈地吐出口气，选择妥协。

　　苏仟眠提醒道：“下次可以拿颜色不一样的，方便区分。”

　　“下次再说。”于皖打完字，咬了口鸡蛋仔，脸还有点红。

　　他们从二层下到一层。一层新开了一家格裙店，门前的模特身上穿着白衬衫和格子短裙，领口系着蝴蝶结。于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服饰，尤其是那褶皱分明、横竖线交叉的浅蓝格子裙，觉得新奇，被吸引住目光，再次停了下来。

　　苏仟眠和他一起停下，站在那陪着他看了会，低声问：“想进去试试吗？我帮你说。”

　　于皖赶紧摇头，伸出手臂拦住苏仟眠，生怕他把想法付诸成现实。自从他知道裙子是女性的服饰后，便不想在外面穿裙子，不想被当成异类，不想引来陌生人异样的目光。他可以接受在家穿，毕竟家里只有他和苏仟眠两个人，舒服不磨腿就行，不用在乎别的。

　　苏仟眠了然，识趣地没再多问。他们又在一楼逛了逛，吃完冰激凌，准备回家。

　　于皖心满意足地坐上车。苏仟眠拧钥匙启动，刚要开出停车位，突然惊道：“我有个东西忘买了。”

　　于皖见他神色慌张，“你去买，我等着你。”

　　“你稍微等一会。”苏仟眠快步下车，交代道，“我马上回来，很快。”

　　于皖点点头，不知道他急着去买什么重要的东西。他想了又想，始终没想起在家听苏仟眠提起过。

　　苏仟眠离开大概一刻钟，回来提着个纸袋。他快速上了车，把袋子递给于皖，说：“打开看看。”

　　买给我的？

　　于皖带着满腹困惑取出纸袋里的飞机盒，被表面精致的花纹晃了下眼睛。他沿着开口打开，盒子内赫然躺着一条崭新的浅蓝格裙。

　　和他片刻前看过的、模特身上穿的那条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