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落地》施安山

20、出差（下） 记不住。

　　“出差？”

　　“就是去外地工作几天的意思。”苏仟眠刚解释完，车票信息已经发到了手机上。

　　于皖点了点头，又问：“具体几天？”

　　“顺利的话，明天去，周一处理完事情，周二能回来。”自从挂断电话起，苏仟眠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望着于皖，脸上写满了不放心。

　　于皖知道他在担心自己，轻拍他的肩膀作安慰，把手机递到他眼前：“没事的，三天而已。”

　　苏仟眠没说话，想也不想地伸手抱住他。于皖能感受得到他快速跳动的心脏，一下下地在胸膛里敲个不停。苏仟眠抱了好一阵，总算愿意松开他，说：“正好，我教你点外卖。”

　　他打开手机，借着买菜教于皖如何选，如何确认地址下单。

　　“之后等着就行，你不方便接，可以备注放门口。”苏仟眠指导于皖一一编辑好，“一般会有电话或者短信通知，也会按门铃，你听到声音后下楼拿……算了，还是等外卖员走了再去开门，尽量不要有接触。”

　　于皖对他最后强行加上的一句话表示不解。

　　“你太漂亮了。”苏仟眠说，“漂亮，懵懂，独自一人，还无法发出声音，实在是……”

　　苏仟眠顿了顿，注视于皖的红眼睛，认真地继续说道：“万一遇到心思不正的人，趁机进屋伤害你就麻烦了，保持些警惕为好。”

　　于皖光是想想那个场景便忍不住脊背发凉。苏仟眠见他脸色发白，有点后悔让于皖过早地知道这些，却又深知许多事情他不得不知道。他拉住于皖的手，安抚道：“陆地上其实和海里一样，危机四伏，不可掉以轻心，但也不用太过戒备害怕，正如海里不会每时每刻遇到鲨鱼，很多规则和道理你只是暂时不熟悉，了解了就行，等我以后教你。”

　　于皖慢慢地点头。

　　“现在还是先把最要紧的安排好。”他说完，拉着于皖起身，一同走到冰箱前。

　　“吐司的保质期刚好到周二，草莓洗了容易坏，你自己洗的时候注意看，有长霉的、坏的不要吃，直接丢。抽屉里有包子和馒头，直接放微波炉里加热就行。酸奶和牛奶都有，待会菜到了我会把饭全做好，明天的放冷藏，后面几顿放冷冻，记得前一晚拿出来解冻。周二中午如果我赶不回来，你就点外卖凑合一顿，晚上肯定能到家。”

　　苏仟眠生怕他不认识，特意搜来长霉的图片给他看，“或者拍照问我也行，我看到会回你。”

　　于皖比了个新学的“OK”手势。

　　“还有什么……”苏仟眠又走向厨房，“这些厨具你暂时不会用，用微波炉就行，我明天临走前会把天然气的阀门关了。碗筷放洗碗机，哦对，等我走后一定要记得给门反锁，脏衣服堆着就行，等我回来洗……”

　　措不及防的出差彻底打乱了他的手脚，想到于皖要独自一人在家待两三天，苏仟眠始终放不下心。他把能想到的全部提了一遍，又问：“要不要我每天让蔡阿姨来给你做饭？”

　　“不用。”于皖摇头，觉得他未免太过小心。他用手指抚平苏仟眠拧起的眉毛，“我能照顾好自己。”

　　苏仟眠眉头刚松，又重新皱起来：“用电也要注意安全，插排上的缝隙坚决不能碰，会触电。拔插座的时候把手擦干，别沾水，尤其洗完澡吹头，还要注意头发别被绞进吹风机。”

　　于皖挠了挠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你说太多了，我记不住。”

　　“我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啰嗦。”苏仟眠无奈笑道，“没事，我拿便利贴写好了贴墙上，不用你记。”

　　等外卖送到，苏仟眠开始做饭，于皖站在旁边，看他熟练地淘米、摘菜、去虾线。

　　“不早了。”苏仟眠切完菜，扭头看向于皖，“你去睡觉吧。”

　　于皖坚定地拒绝，“我要陪着你。”

　　“我行李还没收拾，估计会折腾很晚。”

　　“那你别做饭了，我点外卖。”

　　苏仟眠摇摇头，否认道：“外面的饭质量参差不齐，万一给你吃生病就麻烦了。没事，我明天能在高铁上补一觉，你快退后，别被油崩到了。”

　　他伸出手臂，使得于皖不得不后退好几步，走到厨房门边，倚在门框旁继续看他。

　　“你要不要继续去拼拼图？”苏仟眠的声音从噼里啪啦的翻炒声和油烟机的轰隆声中传来，“不是说打算今晚拼完吗？”

　　余光中看见于皖走向客厅，苏仟眠舒出口气。不知为何，于皖守在身边本该是件幸福的事，可苏仟眠总有股说不出的莫名其妙的紧张。

　　厨房的噪声太大，苏仟眠怕影响于皖，等他走后，把推拉门顺手关上了。

　　于皖虽然坐在沙发上，目光还是望向厨房，看了许久，才想起去看一眼地毯上没拼完的拼图。剩下的部分大多被苏仟眠分好了色系，拼完估计用不了一个小时。

　　可他突然不想拼了。

　　他不想一个人拼了。

　　他盯着地毯上的碎片，站起来，把拼好的拆成小块，和没拼的一起收回纸盒里，放在茶几上。

　　做完这些，于皖坐回到沙发上。他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只是抱着抱枕，目不转睛地看厨房，隔着磨砂玻璃门，看里面那个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的身影。

　　等到苏仟眠做完饭，于皖主动给他打开门。二人将饭菜封好保鲜膜，一份份放入冰箱。苏仟眠摘下围裙，顺口问：“拼完了吗？”

　　于皖摇摇头，“没拼。”

　　“没……”

　　“等你回来一起。”

　　苏仟眠怔住了。于皖朝他笑了笑，把手机装到口袋里，推着他的肩朝主卧走，去收拾行李，刚迈出一步，苏仟眠突然回过身，紧紧地抱住他。

　　“等我回来。”于皖听见他说。

　　衣服和洗漱用品一件件被装进箱子，拉上拉链。困意涌上来，于皖困得眼睛几乎睁不开，不停地打哈欠，苏仟眠催他好几次去睡觉，他还是执着地不肯。于皖执意在客厅等苏仟眠冲完澡，在平板上写下一句：“明天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高铁站？”

　　“那你该怎么回家呢？”苏仟眠反问。

　　于皖困得不太清醒，眨眨眼，刚想回答你送我，恍惚想到要走的是苏仟眠，他先送苏仟眠，再让苏仟眠送他回来，来回折腾不停，没忍住笑了。

　　“在家待着就好。”苏仟眠俯身将他抱起，走向次卧，小心地放在床上，亲了亲他的额头，“睡吧，晚安。”

　　苏仟眠的高铁上午十点钟发车。他起得很早，把昨天说过的注意事项一一写好，贴在冰箱门和墙上。做好两个人的早餐，苏仟眠走到次卧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叫于皖，屋里突然响起闹铃声。

　　随即是匆忙的脚步声，于皖猛地开门，满脸慌张。看到苏仟眠站在眼前，他长长地呼出口气，“还好你没走。”

　　“我第一次用这个，不太会设置。”紧接着，于皖打开手机上的闹铃，略带歉意。

　　苏仟眠闭了闭眼，心软成一滩水，恨不得立刻打电话给苏长书告诉他这差没法出了，你换个人去。

　　可惜他推脱不开。

　　吃过早饭，再次检查过证件，到了苏仟眠该走的时间。于皖送他到一楼门口，伸手抱住他。

　　“在家好好待着，按时吃饭，早点睡觉，晚上害怕的话就把屋里的灯全打开，卧室嫌亮可以只留床头的台灯。”苏仟眠摸着他柔软的长发，舍不得松手。

　　于皖点头，把头埋在苏仟眠的肩上，闭上眼用脸颊蹭了好几下，终于后退一步，松开双臂，和他挥手告别。

　　苏仟眠是打车走的。关上门，于皖重新上楼，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看他提着箱子上车，直到车子开到路上，驶出很远，远到看不见，才肯收回视线。

　　家里恢复安静。苏仟眠写的便利贴贴在各个地方，怕于皖不认识，注了拼音，还画了简单的图形，特别是吹风机的插排旁，画了一个浑身长满刺的小人代表触电。

　　于皖朝着那个小人笑了好一会。打开电视，他发现里面多出十几部下载好的纪录片，还有一系列电影。他很惊讶，拍了张照片给苏仟眠发过去，问：“你什么时候下的？”

　　苏仟眠回复很快：“昨晚，怕你在家无聊。”

　　“上车了吗？”

　　“还没到车站。”

　　苏仟眠走了才十几分钟，于皖意识到这个问题好像问得太早，想了想，回复道：“我看电视了。”

　　“注意休息，到了和你说。”

　　“你的车要坐多久？”

　　“一个半小时。”

　　中午，于皖一如既往地热饭，热好拍照给苏仟眠看，后者回了一张照片，“刚到酒店办入住。”

　　“你吃饭没有？”

　　“没有，现在和同事一起去。”

　　“原来你不是一个人！”附带一个“惊讶”表情。

　　“不是，在高铁站碰的面，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有个人作伴也好，于皖心想。他给苏仟眠发：“你们去吃饭，我不打扰了。”

　　苏仟眠回：“你才不是打扰。”

　　于皖对着苏仟眠的回复脸一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埋头吃下一大口米饭。

　　晚上，于皖和苏仟眠打了个视频电话，一切安好。

　　周一，整整一天，于皖没收到苏仟眠的任何消息，知道他在忙，特意等到晚上吃过饭才给他发过去一条：“明天回来吗？”

　　“应该。”

　　于皖尝试打视频，被拒绝。苏仟眠发来一条语音解释：“下雨了，我还在路上，咳咳，不方便接。”

　　于皖回了个“撇嘴”的表情。

　　苏仟眠又发了条语音：“今天晚上有饭局，估计没时间。”

　　连连被拒绝，于皖难免失望。不过他转念一想，苏仟眠今晚忙完，明天就能回来，遂没再追究，只是叮嘱：“少喝点酒。”

　　周二中午，于皖刚热好饭，手机上弹出苏仟眠的新消息：“今天回不去了。”

　　于皖顾不得吃饭，拿起手机，刚想询问，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恐怕得晚回去几天。”

　　于皖叹口气，起身去翻冰箱。苏仟眠那天多做了些饭，但如今仅剩下最后一顿，刚好够于皖晚上吃。

　　苏仟眠同样考虑到这点，在于皖重新打开手机时，新的提议发来：“明天我让蔡阿姨来家里打扫，顺便帮忙做几顿饭，你再等我几天，可以吗？”

　　于皖虽然至今还没有真正搞懂工作的具体含义，但是他明白工作的重要性，没有异议，回了个“好”。

　　至此之后，直到蔡利前来，于皖再没收到苏仟眠的任何一条新消息，至于他发过去的关心，得到的回应也都很短，只有一两个字，视频和电话通通被拒绝。于皖权当苏仟眠忙，没往心里去，想着等他回来就会好了，苏仟眠会正常上下班，会直接和他说话，不再需要隔着手机沟通。

　　蔡利买了很多菜和水果带来，重新将冰箱填得满满当当。

　　她做饭的时候，于皖抱着平板随意地涂画，画着画着，蔡利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小于。”

　　于皖不明所以地走过去，蔡利递给他一个小碗，说：“我听说你口味淡，来尝尝这菜怎么样，合不合你的口？”

　　于皖尝过，点头表示肯定。

　　“行，合口就行。”蔡利放下心，“你去忙你的吧。”

　　于皖其实没什么要忙的。他握着电容笔，在绘画软件上调笔触的颜色，蓝色，紫色，黑色，画了几笔，于皖忽然想到什么，把刚才画的全部擦去，选中棕褐色，在画布上涂出一个椭圆形，然后选取白色，在褐色的中央画了一条简易的小鱼。

　　他画完截图，发给苏仟眠。

　　苏仟眠明白他的意思，“等我回去给你做咖啡。”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苏仟眠把他的画设成新头像，回复：“估计周末。”

　　于皖下巴抵在膝盖上，用笔写：“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肯定回来。”

　　于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继续聊什么，也担心苏仟眠忙，没再给他发消息，手臂抱住双腿。那边蔡利把做好的饭放到冰箱里，正要嘱咐几句，回头看到于皖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扬声劝道：“没事的，小于，你别太担心了，他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养个几天就好。”

　　毛病？

　　于皖仰起头，满脸困惑地看向蔡利。

　　苏仟眠不是有事耽误吗？

　　蔡利也是一头雾水，诧异道：“怎么，你……难道你不知道？”

　　“小苏生病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