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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故地重游 北疆新象· ...

  •   第六十二章故地重游

      承平七年,秋。

      闻人镜接到司徒峻上书时,正在天工阁审阅新一批译稿。七年了,从承平元年到承平七年,春去秋来,寒暑交替,当初那个蹲在宫苑角落里看蚂蚁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年;当初那个满身风霜从北疆归来的女子,鬓边也添了几缕银丝。

      司徒峻的奏报写得很长,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他独有的沉稳。他写道:北疆防线已全面重建,采用“军屯与缓冲带结合”的新模式,边民生活安定。黑沙固化技术使部分沙地恢复植被,金雾现象在缓冲带内显著减弱。他邀请朝廷派员巡视,并特别提及——“请文明存续司掌司亲临指导”。

      闻人镜将奏报看了两遍,目光在“亲临指导”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七年了,她与司徒峻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只靠书信往来。他的信总是很短,寥寥数语,说边防、说试点、说北疆的天气,偶尔在结尾加一句“保重”。她回信也总是很克制,说朝政、说天工阁、说萧玦的学业,偶尔在结尾写一句“平安”。两人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不近不远,不松不紧,却从未断过。

      如今,他开口了。不是以司徒将军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想见她的人的身份。

      闻人镜合上奏报,起身前往御书房。

      萧玦正在批阅奏折。十四岁的皇帝比两年前又高了许多,肩膀渐渐宽了,声音也完全褪去了童音。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在御案前,手中的朱笔稳稳落下,一笔一划,庄重而认真。

      “太师来了?”萧玦抬头,看见闻人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朕正好有事要找太师。”

      闻人镜行礼,将司徒峻的奏报呈上:“陛下,司徒将军上书,请求朝廷派员巡视北疆。”

      萧玦接过奏报,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来:“司徒将军在北疆七年,劳苦功高。他既然开口了,朕自然要派人去。”

      他抬起头,看着闻人镜,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舍,却故作轻松:“太师想去吗?”

      闻人镜点头:“臣想亲自去看看。黑沙固化和牧草改良是文明存续司最重要的试点项目,臣若不亲眼看看,终究不放心。”

      萧玦沉默了片刻,将奏报放在案上:“朕准了。不过太师要答应朕,快去快回。”

      闻人镜微微一笑:“臣遵旨。”

      萧玦又道:“太子太傅沈大人最近学问大有长进,朕让他暂代太师的职责,教导五弟。”太子太傅沈介,就是七年前从天工阁招募的那个年轻学者。七年来,沈介从一名普通的译员,一步步升到了太子太傅的位置,成为萧玦最信任的臣子之一。闻人镜对他始终心存一丝警惕,但从未抓到任何把柄。

      “沈大人学问精深,足堪此任。”闻人镜道。

      萧玦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太师,代朕向司徒将军问好。就说……朕等着见他。”

      闻人镜心中一暖,郑重道:“臣一定转达。”

      九月初八,闻人镜离京。

      这一次,她没有带大队人马。只有周铮、魏谦和几名护卫,轻车简从,沿着七年前走过的路,一路向北。七年前,她带着五百禁军、十几车物资,浩浩荡荡地北上;七年后,她只有一辆马车、几名随从,安静得像是去访友。

      秋日的北疆,天高云淡。

      车辚辚,马萧萧。闻人镜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那些山,那些树,那些村庄,与七年前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变了很多。路旁的田地里,庄稼长得正旺,几个农夫弯着腰在劳作,偶尔抬起头,朝马车投来好奇的一瞥。

      “主事,”周铮策马走在车旁,指着远处一片金黄色的田野,“那就是黑沙固化后的土地。七年前,那里还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沙地。”

      闻人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田野一望无际,沉甸甸的谷穗在秋风中摇曳,像是金色的波浪。她心中涌起一阵感动——那片土地,曾经被黑沙覆盖,被金雾侵蚀,被所有人视为不毛之地。如今,它活了。

      九月初十,闻人镜抵达凕泽军镇。

      远远地,她便看见了那座重建后的军镇。城墙是用青石砌成的,高约两丈,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哨兵,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城门前,一队骑兵列队而立,领头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轻甲,腰悬长刀,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司徒峻。

      七年不见,他变了。鬓角添了风霜,眼角多了纹路,整个人比七年前更加沉稳、内敛,像一把被岁月打磨过的刀,锋芒内藏,却更加锋利。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闻人镜身上,微微一顿,然后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闻人镜也下了车,站在车前,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两人在相距三步的地方停下,四目相对。

      “司徒将军。”闻人镜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闻人掌司。”司徒峻的声音沙哑,却沉稳如昔。他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温暖,有一丝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七年了。”闻人镜道。

      “七年了。”司徒峻点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周铮和韩冲站在一旁,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开了。

      “走吧,”司徒峻终于开口,“我带你四处看看。”

      他翻身上马,闻人镜也上了马车。一行人穿过城门,进入军镇。

      凕泽军镇与七年前完全不同了。街道宽敞整洁,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百姓们来来往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几个孩子在街边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铃。

      “这里,以前是一片荒地。”司徒峻指着街边的一排房屋,“承平三年开始建,承平五年完工。现在住了三百多户人家,大多是退伍的士兵和他们的家眷。”

      闻人镜点头:“你做得很好。”

      司徒峻没有接话,继续带她往前走。

      他们参观了新开垦的农田。那些农田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像是巨大的阶梯。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的谷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黑沙固化后,土地恢复了肥力。”司徒峻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搓了搓,“第一年只能种些耐旱的作物,收成也不高。第二年就好多了,第三年基本上和普通的田地差不多了。”

      闻人镜也蹲下身,接过他手中的泥土,感受着那湿润而松软的触感。这是狄狁人的知识,是文明存续司的研究成果,也是司徒峻七年心血的结晶。

      “金雾呢?”她问。

      司徒峻站起身,指着远处一片泛着淡淡金色的雾气:“那边就是缓冲带。金雾在缓冲带内明显减弱,不会扩散到外面的农田和牧场。我们还在研究如何进一步缩小金雾的范围,但目前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闻人镜看着那片淡金色的雾气,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那时她站在“归墟之眼”的边缘,望着那片幽蓝色的冰面,心中满是恐惧和迷茫。如今,那些恐惧和迷茫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念头——让这片土地活下去。

      下午,司徒峻带她参观了“预警烽燧”。

      烽燧建在军镇东北角的一处高地上,是用青石砌成的,高约三丈,顶部有一座巨大的地脉仪。这座地脉仪是文明存续司的学者根据狄狁原典仿制的,虽然不如原版精妙,但已经能大致监测地脉的波动。

      “一旦地脉出现异常,地脉仪就会发出警报。”司徒峻指着那台仪器,“我们有专人值守,日夜不停。”

      闻人镜登上烽燧,举目远眺。北方的天际线苍茫而辽远,隐隐约约能看见雪山的轮廓。那片雪山后面,就是朔狼的领地,就是赫连霄曾经驰骋过的荒原。

      “赫连霄,”她忽然问,“真的死了吗?”

      司徒峻沉默了片刻,点头:“死了。承平元年冬天,他的部下在荒原深处找到了他的遗体。他死在一处狄狁祭坛旁,身上没有外伤,应该是伤势过重、不治而亡。他的部下将他葬在了祭坛旁边,按照朔狼的习俗,堆了一座石冢。”

      闻人镜沉默了。赫连霄死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那个发誓要毁掉萧彻江山的男人,那个在冰桥上与她针锋相对的男人,死了。死在荒原深处,死在一座无人知晓的祭坛旁,死在他以为自己最接近“地核之心”的地方。

      她不知道该悲伤,还是该释然。赫连霄是敌人,是叛贼,是险些毁掉一切的人。但他也是人——一个有血有肉、会恨会痛的人。他的一生,是被囚禁的一生,是被仇恨吞噬的一生。若他生在另一个时代,若他没有被送到京城为质,他会不会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死前,留下了一句话。”司徒峻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闻人镜转头看他。

      “他的部下说,他临死前一直在念叨一个字。”司徒峻看着她,“‘镜’。”

      闻人镜心头一震。

      她想起赫连霄在圣所中对她说的话——“镜,把控制权交给我。”想起他在冰桥上对她说的——“镜,到此为止吧。”想起他在京城质子府中对她说过的——“京城……也不太平。”

      那个字,是他的执念,是他的不甘,还是别的什么?闻人镜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曾经与她并肩作战、也曾与她兵戎相见的男人,死了。死在北疆的风雪中,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走吧。”她转身走下烽燧。

      夜晚,司徒峻在军镇的望楼上设了一桌简单的酒菜。

      望楼是军镇最高的建筑,站在楼上,可以俯瞰整个凕泽军镇,也可以远眺北方的荒原。夜空中,星辰如织,银河横贯天际,美得像一幅画。

      司徒峻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闻人镜,一杯自己端着。两人在窗前对坐,谁都没有说话。

      “这里,曾是战场,也是终结之地。”司徒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今能让百姓安居,种植牧草,我觉得……是一种告慰。”

      闻人镜抿了一口酒,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司徒峻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文明存续司的学者、天工阁的工匠、还有那些在这里流血流汗的士兵和百姓,都有功劳。”

      闻人镜看着他,忽然问:“七年了,你就没有想过回京城?”

      司徒峻沉默了片刻:“想过。但北疆需要我。”

      “那现在呢?还需要你吗?”

      司徒峻转头看她,目光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北疆的防线已经稳固,试点也走上了正轨。我想,再过一两年,就可以回去了。”

      闻人镜点头,没有再问。

      星空下,两人之间的气氛宁静而安详。七年未见,那些积攒了七年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不必问。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言语。

      “闻人镜。”司徒峻忽然叫她的名字。

      闻人镜转头看他。

      “这些年,辛苦你了。”司徒峻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教导陛下,掌管天工阁,还要应付朝中的明枪暗箭。我不在京城,帮不上忙。”

      闻人镜摇头:“你在北疆,就是在帮忙。没有你守着边疆,我在京城也坐不安稳。”

      两人对视,星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闻人镜,”司徒峻又道,“等北疆的事告一段落,我回京城,有些话……想对你说。”

      闻人镜心头微动,轻声道:“好。我等你。”

      司徒峻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夜风从窗棂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军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是天上的星辰坠落人间。

      闻人镜端着酒杯,望着那片灯火,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安宁。

      七年了,她一直在奔波、在斗争、在生死边缘挣扎。如今,坐在这座望楼上,与司徒峻对坐饮茶,看着北疆的万家灯火,她终于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安宁。

      赫连霄虽然死了,朔狼虽然退了,但大冰蚀的阴影依然悬在头顶。一百八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可能活不到那一天,但她的学生、学生的学生,一定会面对那一天。

      她要做的,就是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把狄狁人的知识传递下去,把文明存续司的基业打好,把萧玦教导成一个有德有能的君王。

      然后,她就可以安心地……等司徒峻回来。

      “夜深了。”司徒峻站起身,“我送你回去休息。”

      闻人镜也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望楼。

      身后,星空依旧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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