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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帝者初成 承平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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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帝者初成
承平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要早。
二月刚过,护城河的冰便化了个干净,岸边的柳树冒出鹅黄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京城的百姓脱去厚重的冬衣,纷纷走出家门,街市上重新热闹起来。
天工阁院中那株老槐树,今年抽芽格外早。闻人镜站在廊下,看着那满树新绿,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时她刚从北疆归来,满身风霜,带着先帝的遗诏和狄狁人的秘密,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如今,已是承平三年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千多个日夜,足以让一个懵懂孩童长成少年,也足以让一个新朝从风雨飘摇中站稳脚跟。
“太师。”
身后传来清朗的童声。闻人镜转身,看见萧玦站在厅门口。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束起,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十岁的皇帝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稚气未脱,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陛下怎么来了?”闻人镜迎上去。
“经筵刚结束,朕想着来找太师。”萧玦走进院子,仰头看着那株老槐树,“这树长得真好。”
闻人镜微笑:“这树是臣母亲年轻时手植的,算来也有几十年了。”
萧玦点点头,忽然问:“太师,司徒将军何时回京?朕想见见这位守护边疆的叔叔。”
闻人镜目光微动。三年了,司徒峻一直在北疆,一次都没有回来过。他只在书信中向闻人镜汇报边防事宜、文明存续司北疆试点的进展,以及——偶尔在信末加一句“保重”。闻人镜每次回信,也只谈公事,偶尔在结尾写一句“平安”。两人之间隔着一千多里路,却仿佛从未分离。
“待边疆稳固,陛下自会见到。”她轻声道。
萧玦微微撅嘴,有些不甘:“朕在奏报里读过司徒将军的事迹,他击退过朔狼、守卫过雁门、还救过太师的命。朕想当面谢谢他。”
闻人镜心中一暖,蹲下身,与萧玦平视:“陛下有心了。臣会把陛下的话转告司徒将军。”
孩子这才满意地笑了。
承平三年,是大燕新朝从动荡走向安稳的关键一年。
在李显、福安、闻人镜等辅政大臣的共同努力下,朝局渐趋平稳。大皇子虽仍在府中“养病”,但势力已被逐步削弱;二皇子韬光养晦,表面上对新帝毕恭毕敬,暗地里却从未放弃过对权力的觊觎。但至少,没有人再公然挑战萧玦的皇位。
文明存续司在天下设立了三处试点,这是闻人镜力推的狄狁知识转化工程。
北疆试点由司徒峻主持,重点试验“黑沙固化与牧草改良”。三年来,司徒峻在北疆荒地上反复试验,终于找到了一种耐寒耐旱的牧草,能在黑沙覆盖的土地上存活。虽然产量不高,但至少让那片死寂的土地重新有了绿色。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那个被张迁称为“妖言惑众”的狄狁知识,竟然真的能改变土地。
江南试点由工部选派官员主持,试验“基于地脉稳定的水利调节”。江南水患频发,朝廷年年拨款赈灾,年年治标不治本。文明存续司的学者根据狄狁地脉理论,在太湖流域选择了三处地点,修建地脉观测站,试图通过监测地脉波动来预测降雨和洪水。这项试验尚未见到明显成效,但至少为江南水利提供了新的思路。
陇西试点由当地官员主持,试验“耐寒耐旱作物培育”。陇西十年九旱,百姓苦不堪言。文明存续司送去了一批狄狁人培育过的作物种子,在当地试种。第一年收成平平,第二年略有起色,到了第三年,试种的几块田地竟然比往年多收了两成。消息传到京城,连李显都忍不住赞叹:“狄狁人果然是‘知天知地’的民族。”
三处试点的初步成效,让朝野对闻人镜的争议渐渐平息。那些曾骂她“妖言惑众”的人,如今闭上了嘴;那些曾说她“牝鸡司晨”的人,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本事,确实比许多男人都大。
但闻人镜没有时间沾沾自喜。她知道,试点只是开始。要将狄狁知识真正转化为中原能够应用的成果,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
三月初九,闻人镜主持修订的《自然格致》教材终于完稿。
这是一部融合狄狁天文地理知识与中原经典的开创性著作。全书共十二卷,分为“天文”“地理”“气候”“物产”“医术”“算术”六篇,每篇两卷。书中不仅收录了狄狁人数百年观测所得的星象地脉数据,还将这些知识与中原传统的阴阳五行学说相结合,试图建立一套全新的“格物致知”体系。
闻人镜将书稿呈给萧玦。孩子翻看着那些图文并茂的书页,眼中满是好奇。
“太师,这一页画的什么?”他指着一幅星图。
“这是狄狁人绘制的北极星图。”闻人镜解释道,“狄狁人将北极星称为‘天枢’,视为众星之主。他们认为,所有的星辰都围绕着北极星旋转,就像天下百姓围绕着君王一样。”
萧玦若有所思:“所以君王要像北极星一样,稳稳地坐在那里,让臣子们围绕着自己转?”
闻人镜微笑:“陛下聪慧。但北极星之所以能成为众星之主,不是因为它高高在上、纹丝不动,而是因为它所在的位置,恰好是所有星辰运转的中心。君王也是如此——不是靠威权压人,而是靠德行服人。德行够了,自然有人追随。”
萧玦认真地点头,又问:“那这本书,可以让天下人都读到吗?”
闻人镜道:“臣已奏请陛下,将《自然格致》纳入官学体系。从明年起,各地官学的学生都要学习此书。”
孩子眼睛一亮:“那天下人岂不是都能学到狄狁人的知识了?”
“是。”闻人镜道,“但知识只是工具。如何运用,还要看人心。”
她想起赫连霄——那个拥有狄狁王族血脉、却将知识用作复仇工具的人。知识无善恶,善恶在人心。
四月初,经筵。
按照祖制,皇帝每年春秋两季要举行经筵,由翰林学士为皇帝讲解经史子集。萧玦虽然年幼,但从不缺席。他端坐在御座上,认真听讲,偶尔提问,问题虽显稚嫩,却往往切中要害。
这一日的经筵,讲的是《资治通鉴》中的“贞观之治”。讲官滔滔不绝地讲述唐太宗的文治武功,萧玦听得很认真,却在最后忽然问道:“唐太宗是好皇帝,可他也杀了自己的兄弟,逼迫父亲退位。这样的人,算不算‘仁君’?”
讲官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闻人镜坐在一旁,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已经开始思考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了。
经筵结束后,萧玦屏退左右,只留下闻人镜。
“太师,”孩子坐在御座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说。”
“那个赫连霄……到底是什么人?父皇当年为何要囚禁他?他又为何要攻打我们?”
闻人镜沉默了片刻。这些问题,她早就知道迟早会被问到。只是没想到,萧玦才十岁,就已经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
“陛下,”她斟酌着词句,“赫连霄是朔狼王族的后裔。他年幼时,朔狼战败,他被送到京城为质。先帝将他留在宫中,本是为了牵制朔狼。但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萧玦却似乎明白了什么,小脸微微皱起。
“父皇做得对吗?”他问。
闻人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陛下,往事如镜,可鉴得失。赫连氏之才,用之正则利国,用之邪则酿祸。治国之道,在使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更在立心正、立法公。”
孩子若有所思:“所以父皇当年若是用他,而不是囚禁他,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战争?”
闻人镜摇头:“臣不敢妄议先帝。但臣以为,治国之道,不在于‘用不用’某个人,而在于有没有一套公正的法则,让每个人都能各得其所。若法则不公,今日没有赫连霄,明日也会有别人。”
萧玦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朕明白了。”
闻人镜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明白。但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承平五年。
两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
萧玦十二岁了。他比三年前又高了大半个头,声音开始变粗,下巴的线条也渐渐分明。只有在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颗缺了许久的门牙还没有完全长齐,才露出几分孩童的模样。
这一年的春天,萧玦第一次独立处理朝政。
事情不大,是江南一处水坝年久失修、需要拨款修缮的奏折。放在以往,这种奏折由工部拟好方案,内阁审议,再由皇帝朱批,走个过场。但这一次,萧玦没有简单地画圈,而是将奏折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问李显:“这座水坝如果修好了,能管多少年?”
李显一愣,随即道:“若按常规修法,大约能管二十年。”
“二十年太短了。”萧玦摇头,“若用狄狁人的‘地脉稳定’技术来修,是不是能管得更久?”
李显看向闻人镜。闻人镜微微点头,道:“陛下,狄狁人的技术确实能延长水坝的寿命,但成本更高,工期也更长。”
萧玦想了想,道:“那就先修一半。重要的部分用新技术,次要的部分用老办法。这样既省钱,又能学到经验。”
殿内一片安静。几位辅政大臣面面相觑——这方案虽显稚嫩,却透着一种难得的务实。李显率先道:“陛下圣明。”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闻人镜站在一旁,心中涌起一阵骄傲。这孩子,长大了。
从那以后,萧玦对朝政的兴趣越来越浓。他开始主动翻阅奏折,开始在大臣们议事时提出自己的看法,开始学习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做出艰难的抉择。
与此同时,他对文明存续司的具体技术细节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常常溜去天工阁,看学者们研究狄狍星图、翻译狄狁泥板、调试地脉仪。他甚至亲手记录作物生长数据,在院子里种了几株从陇西带回来的耐旱作物,每天浇水、施肥、记录,比谁都认真。
“太师,”有一天,他蹲在那些作物前,头也不抬,“你说,狄狁人是怎么发现这些作物能抗旱的?”
闻人镜蹲在他旁边,道:“他们用了很多年,一代一代地试。把种子种下去,看哪一株长得好,就留下它的种子,明年再种。如此反复,几百年后,就培育出了耐旱的作物。”
“几百年……”萧玦瞪大了眼睛,“要那么久?”
“所以知识是需要积累的。”闻人镜道,“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接过狄狁人传下来的火炬,一代一代地传下去。等到陛下的孙子、曾孙那一代,这些知识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萧玦若有所思:“那朕也要做传火炬的人。”
闻人镜微笑:“陛下已经在做了。”
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萧玦在御花园中设了一处凉棚,召闻人镜和李显议事。
“太师,李大人,”孩子坐在凉棚下,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这是朕从翰林院和国子监挑选的人才,想让他们去三处试点学习,将来好接替那些年迈的官员。”
闻人镜接过名单,一一细看。名字不多,只有十几个,但每一个都是她听说过、甚至接触过的年轻人。萧玦显然下了一番功夫。
“陛下,”她放下名单,“这些人确实都不错。但他们年轻,经验不足,贸然放到试点去,恐怕……”
“朕知道。”萧玦打断她,“所以朕想让他们在天工阁先学半年,再去试点。”
闻人镜看了李显一眼。李显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陛下思虑周全。”闻人镜道,“臣这就去安排。”
萧玦笑了,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门牙。
李显告退后,凉棚下只剩闻人镜和萧玦两人。孩子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闻人镜。
“太师,”他道,“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说。”
“那个赫连霄……他现在在哪里?”
闻人镜心头微动。三年来,赫连霄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任何消息。北疆的探子回报,说他退回了朔狼腹地,养伤、休整、积蓄力量。有人说他疯了,整日在帐中饮酒;有人说他在闭关修炼狄狁秘术;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但闻人镜知道,他没有死。他只是……在等什么。
“臣不知。”她如实道。
萧玦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太师,你说过,治国之道在于立心正、立法公。那朕能不能……让赫连霄回来?”
闻人镜一惊:“陛下?”
“他不是朔狼的王吗?如果朕让他回来,给他封地、给他爵位,他会不会不再打仗了?”孩子的眼中满是真诚,“朕不想再死人了。父皇死了,那么多将士也死了。如果能让赫连霄回来,这一切是不是就能结束了?”
闻人镜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萧玦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太善良了。善良到以为恩怨可以用封地和爵位来解决。他不知道赫连霄要的不是封地,不是爵位——是公平。是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被人当作“人”来对待的公平。
“陛下,”她轻声道,“有些恩怨,不是封地和爵位能化解的。赫连霄要的东西,我们给不了他。”
“那怎么办?”孩子有些沮丧,“就一直打仗吗?”
闻人镜想了想:“臣也不知道。但臣相信,总有一天,会有办法的。”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萧玦望着远处,久久没有说话。
闻人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宫苑角落里观察蚂蚁的孩子。那时他还那么小,那么无助,连一盏旧花灯都保不住。如今他已经是天下的主人,开始思考那些连大人都想不出答案的问题。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窗外的蝉鸣声,像是永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