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我想要压岁钱   腊月廿 ...

  •   腊月廿三,小年。
      桌上杯盘狼藉,酱牛肉早没了,剩两块炸豆腐孤零零泡在汤里,萝卜见了底。
      沈未载手里攥着空酒杯,半天没说话。
      周寒窗斜睨着她:“怎么,大过年的跑我这儿来,就为了发呆?”
      “先生。”
      “嗯?”
      “人有没有可能,丢了几个时辰,自己都不知道丢了什么?”
      周寒窗放下酒杯,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好像忘了点事。很重要的事。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周寒窗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那你想怎么办?”
      沈未载抬起头。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周寒窗端起酒壶,给她斟了半杯。
      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周寒窗的杯沿,暖黄的烛光映着酒液微微晃漾。
      “算了,想不起的,大概本就不该记着。”
      她把酒喝了,辣得龇牙咧嘴。
      “哎哟,这什么玩意儿,辣成这样!”
      “烧刀子,能不辣?”周寒窗乐了,“你以为是你那甜滋滋的米酒?”
      “太难喝了!”沈未载吐着舌头,手却把杯子又递过去,“再来半杯。”
      “不嫌辣了?”
      “辣也得喝。”她理直气壮,“大过年的,不能白来。”
      周寒窗笑着又给她斟了半杯。
      这回沈未载学乖了,小口小口地抿,一边抿一边皱着脸,像只偷喝酒的小猫。
      周寒窗用筷子夹了最后一块炸豆腐放进她碗里:“尝尝,还没凉透。”
      喝着喝着,她忽然坐直了身子——说是坐直,其实也就是从歪着变成斜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周寒窗。
      “先生。”
      “干嘛?”
      “我有个问题。”
      “问。”
      沈未载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重新张开:“我忘了要问什么了。”
      周寒窗:“……”
      沈未载自己也觉得好笑,嘿嘿嘿地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
      周寒窗看着她那副傻样,忍不住摇头:“你这酒品,是真不行。”
      “我怎么不行了?”沈未载不服气,“我酒品好得很!”
      “好得很?好得很你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说话怎么不利索了?”沈未载努力让自己的舌头捋直,“我、我、我现在说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她一口气说了八个字,每个字之间都顿一下,像小学生背书。
      周寒窗笑得直咳嗽。
      沈未载等他不咳了,又伸出那根手指,指着他。
      “先生,我问你。”
      “问。”
      “过几天是什么日子?”
      周寒窗想了想:“腊月二十八?”
      “不对!”
      “腊月二十九?”
      “不对!”
      “那你说是什么?”
      沈未载一拍大腿:“大年!”
      周寒窗被这突如其来的答案逗乐了:“行行行,大年。然后呢?”
      “然后?”沈未载瞪大眼睛,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然后您不该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
      “压岁钱啊!”沈未载理直气壮,“大年给压岁钱,天经地义!”
      周寒窗看着她,乐了:“你都多大了,还要压岁钱?”
      “多大也得要!”沈未载把手伸到他面前,“您是我先生,我是您学生,学生跟先生要压岁钱,这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周寒窗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我问你,向来都是什么规矩?”
      沈未载一愣:“什么什么规矩?”
      “过年的规矩——”周寒窗慢悠悠地说,“向来是学生给先生送东西,还是先生给学生送东西?”
      沈未载张了张嘴。
      周寒窗继续说:“端午,学生给先生送粽子。中秋,学生给先生送月饼。年节,学生给先生送节礼。我教了你这么久,你送过我什么?”
      沈未载被问住了。
      “一个粽子都没有吧?”周寒窗伸出食指,“一个月饼都没有吧?”又伸出中指,“一个节礼都没有吧?”
      再伸出无名指,“现在倒好,反过来跟我要压岁钱?”
      沈未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不是因为我以前穷嘛……”
      “穷?”周寒窗乐了,“你穷?你那铺子一年挣一百多两,你穷?我一年挣不到二十两,我都没喊穷,你喊穷?”
      “这什么道理?”
      沈未载被问住了。
      她张着嘴,瞪着眼,酒劲把脑子搅成一团浆糊,想不出反驳的话。可她又不想认输——认输了压岁钱就没了。
      憋了半天,她忽然一拍大腿。
      “先生,您这话不对!”
      “哪儿不对?”
      “您说的那些,粽子、月饼、节礼——”她掰着指头数,“那都是大人之间的事!我还是个孩子呢!”
      周寒窗一愣。
      “孩子?”
      “对啊!”沈未载理直气壮,“我才多大,我还是个小孩儿!”
      周寒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换逗笑了。
      “你?小孩儿?”
      “怎么不是?”沈未载急了,“您算算,我才十几?十几就是小孩儿!小孩儿过年要压岁钱,天经地义!”
      “那你平时跟我讨价还价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小孩儿?”
      “那不一样!”沈未载摆手,“平时是平时,过年是过年。平时我是大人,过年我就是小孩儿。”
      周寒窗被这歪理气笑了。
      “合着你还能变来变去?”
      “那可不。”沈未载一脸得意,“这叫——叫——”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
      “叫能屈能伸?”周寒窗替她说。
      “也不用太多……意思到了就行。”
      “那你说,多少算意思到了?”
      沈未载眼珠转了转,伸出五根手指。
      “五文?”
      “五十文!”
      周寒窗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五十文?你怎么不去抢?”
      “抢哪有跟先生要来得快。”沈未载理直气壮。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沈未载一愣:“腊月廿三啊。”
      “腊月廿三是什么日子?”
      “小年啊。”
      “小年是什么日子?”
      沈未载被他问懵了:“小年就是……就是小年啊……”
      周寒窗摇摇头,一脸惋惜:“连小年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还想要压岁钱?”
      沈未载急了:“那您说,小年是什么日子?”
      周寒窗慢条斯理地说:“小年,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沈未载眨眨眼:“然后呢?”
      “灶王爷上天干什么?”
      “干什么?”
      “述职。”周寒窗说,“向玉皇大帝汇报这一家人一年的善恶。所以这一日,家家户户要祭灶,用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沈未载听得一愣一愣的。
      周寒窗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你要是灶王爷,这会儿上天述职,该怎么说?”
      沈未载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说说你这学生啊。”周寒窗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年到头,不尊师重道,不给先生送节礼,大过年的跑来蹭吃蹭喝,喝完还要压岁钱——你说,这事儿该怎么评?”
      沈未载张了张嘴。
      周寒窗继续说:“你要是灶王爷,这话,你好意思说出口吗?”
      沈未载被他问住了。
      愣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一拍桌子。
      “先生,您这话更不对了!”
      “哪儿不对?”
      “灶王爷那是对一家人的!”沈未载振振有词,“我又不是您家人,灶王爷管不着我!”
      周寒窗一愣。
      这丫头,喝醉了脑子还挺好使。
      沈未载见他不说话,越发得意:“再说了,我虽然是您学生,可我今儿个是来干嘛的?”
      “打劫的。”
      “来陪您过小年的!”
      “您一个人孤零零的,大过年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好心好意来陪您,您不感谢我就算了,还跟我要节礼?”
      这下轮到周寒窗被问住了。
      沈未载乘胜追击:“先生,您说,是有人陪着喝酒好,还是一个人喝闷酒好?”
      周寒窗张了张嘴。
      “是有人陪着说话好,还是一个人对墙说话好?”
      周寒窗又张了张嘴。
      “是有人陪着过年好,还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好?”
      周寒窗彻底说不出话了。
      沈未载看着他,忽然嘿嘿一笑,把杯子往前一推。
      “所以嘛,先生,这压岁钱,您该给。”
      周寒窗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跟学生喝酒,是在跟土匪谈判。
      不对,土匪都没她这么横。
      土匪抢钱还知道亮刀子呢,她倒好,空着手来,吃他的喝他的,吃完喝完一拍桌子,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
      要不着就开始讲道理,讲不过道理就开始胡搅蛮缠,胡搅蛮缠不行就换一套道理接着讲。
      关键是,她讲的道理吧,仔细想想,竟然还真有那么一两分歪理。
      这才是最气人的。
      “土匪。”
      沈未载一愣:“啥?”
      “我说你,土匪。”周寒窗指着她,“走到哪儿抢到哪儿,连吃带拿还不够,还伸手要钱。你要不要看看这桌上还剩啥?酱牛肉没了,萝卜没了,炸豆腐就剩两块我还给你了。我这屋子都快让你搬空了,你还好意思要压岁钱?”
      沈未载眨眨眼,非但不生气,反而嘿嘿笑起来:“土匪怎么了?土匪也是您教出来的。”
      “我教出来的是学生,不是山大王。”
      “那先生您眼光不行。”她理直气壮,“教出个土匪都不知道。”
      周寒窗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沈未载趁热打铁,把杯子往前一推:“先生,您别扯那些没用的。我就问您一句,压岁钱,您是给还是不给?”
      “不给。”
      “行。”沈未载点点头,“那我大年那天再来。”
      周寒窗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压岁钱必须是大年那天给。早一天不算,晚一天也不算。”
      周寒窗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未载。”
      “嗯?”
      “我刚才说错了。”
      “说错什么?”
      “你不是土匪。”周寒窗一字一顿,“你是放印子钱的。”
      沈未载眨眨眼。
      “土匪好歹是现抢现卖,你倒好,还带预约的。今天踩点,定好日子,到时候上门收账。这不比土匪厉害?土匪抢一回就完了,你这账能记好几天。”
      沈未载听完,非但不恼,反而一拍大腿:“先生您这么一说,还真是!”
      周寒窗差点被自己的酒呛着。
      “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沈未载掰着指头算,“大年那天,我一大早就来,在您门口堵着,反正这笔账,您赖不掉。”
      周寒窗看着她那副认真盘算的样子,气笑了。
      “合着我还得谢谢你提前打招呼?”
      “那倒不用。”沈未载摆摆手,“先生您到时候准备好钱就行。”
      沈未载还在喝。
      一杯接一杯,倒酒的手已经不稳了,酒液洒在桌上,洇湿了一小片,她浑然不觉,端起杯子就往嘴边送。
      周寒窗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这酒是烧刀子,他平时只敢小口抿。她倒好,当米酒灌。
      周寒窗伸手去拿她面前的酒壶。
      她一把护住,却护了个空。
      “咚”的一声脑袋磕在了桌上。
      睡着了。
      周寒窗伸手把她滑下去的身子往上扶了扶,让她趴得舒服些。
      刚要起身,忽然听见她抽搭了一声。
      低头看去,她的肩膀在抖。
      “……都……有……”
      “……弟弟……”
      “……我……”
      “……没有……”
      “……凭什么……”
      字和字之间隔着长长的抽噎,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听不真切,可那委屈劲儿,隔着胳膊都能感觉到。
      “……都……他们……”
      “……就我……”
      “……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我想要压岁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