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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入局   “请问 ...

  •   “请问,可是沈未载沈掌柜?”
      声音清润柔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沈未载抬头,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色锦缎棉裙,外罩雪狐裘披风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女子容貌清秀,算不上绝色,但眉目疏朗,气质温婉,瞧着约莫二十出头,像个家境不错、知书达理的闺秀。她身边只跟着一个低头顺目的青衣小丫鬟。
      “正是。这位小姐,可是要看琉璃幻?”沈未载放下账册,起身招呼。
      女子微微一笑,目光在铺内陈设的琉璃作品上流过,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
      “早听闻永州城有家‘未载琉璃坊’,作品别具一格,今日路过,特来瞧瞧。果真是匠心独运。”
      她说话不疾不徐,用词文雅,态度亲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她自称姓“林”,单名一个“晚”字,说是随兄长来永州访友,暂住些时日。
      林晚似乎对琉璃幻很是着迷,细细看了许久,问了几个关于技艺和构思的问题,问得都在点子上,显见是有些见识的。
      末了,她选中了一幅,付钱很是爽利。
      “沈掌柜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手艺和经营之才,实在令人佩服。”林晚接过包好的琉璃幻,语气真诚地感叹,“这永州城虽不比洛阳、金陵繁华,倒也人杰地灵。我前几日还听说,城里有一位苏家小姐,擅丹青,通音律,才情品貌皆是上乘,与何家的公子堪称佳偶,可是真的?”
      沈未载听她提及沅芷,心中自然涌起亲近与自豪,点头道:“林小姐说的是沅芷小姐吧。她确实极好,是我的贵人。”
      林晚眼中光芒微动,笑意更深了些:“哦?沈掌柜与苏小姐相熟?那真是巧了。我平生最欣赏这般灵秀通透的女子,可惜初来乍到,无缘得见。”
      她顿了顿,似是随口提议。
      “不知沈掌柜可否引荐?我对苏小姐的才情仰慕已久,若能得见一面,品茗论艺,便是此行一大幸事。”
      她语气恳切,态度落落大方,丝毫不显得唐突。沈未载本不是善于拒绝的人,尤其对方如此客气有礼,又是沅芷姐姐的仰慕者。
      她想着沅芷姐姐性情温和,喜交雅友,见见这位谈吐不俗的林小姐,或许也是件雅事。
      犹豫片刻,沈未载点了点头:“林小姐客气了。沅芷小姐平日里也喜静,但若有投缘的朋友,她是愿意相交的。我下次去见沅芷姐姐时,可以代为问问她的意思。”
      林晚闻言,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那便有劳沈掌柜了。”她又与沈未载闲聊了几句永州风物,这才带着丫鬟翩然离去,言行举止,无一不完美地契合着一个教养良好的闺秀形象。
      沈未载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主仆二人坐上候在巷口的青帷小轿离去,心头那点因“仙人”而起的阴霾,被温婉友善的“林晚”冲淡了些许。
      她想,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
      几日后,沈未载依约去了何府别院见沅芷。她提起林晚,转述了对方的仰慕之情和想要求见的愿望。
      沅芷正在临帖,闻言搁下笔,用帕子拭了拭手,柔声道:“既是未载你觉得可交之人,想来是不差的。这位林小姐听起来也是个雅人,见见无妨。”
      见沅芷应允,沈未载松了口气,心头微暖。
      她总是下意识地想将好的东西、好的人,与沅芷分享。
      又过了两日,林晚再次来到未载琉璃坊,得知沅芷愿意见面,果然十分高兴。
      她与沈未载约好,三日后,由沈未载陪同,一同去何府别院拜访沅芷。
      这次见面,十分融洽。
      林晚言谈风趣,见识广博,从诗词歌赋到书画鉴赏,再到各地风土人情,都能娓娓道来,且见解不俗。
      她刻意收敛了所有属于玉宸的冷冽与高高在上,将自己完美融入一个颇有才情、温婉可亲的闺秀壳子里。
      沅芷起初还保持着些许矜持,但很快便被林晚巧妙引导的话题所吸引。
      两人谈论起前朝某位女画家的逸事,又品评了一番当世流行的词风,竟颇有几分投机。
      沈未载在一旁听着,插不上太多话,但看到沅芷眼中流露出遇到知音般的愉悦神采,心里也为她高兴。
      她愈发觉得,介绍林晚与沅芷姐姐相识,是做对了。
      几次往来之后,林晚已俨然成了沅芷的闺中密友。她时常送来一些新奇雅致又不贵重的小礼物,或是新得的香谱,或是南边来的花种,投其所好,分寸拿捏得极好。
      沅芷对她,也渐渐少了最初的客套,多了几分真诚的亲近。
      这一切,沈未载都看在眼里,偶尔心底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这林晚小姐,出现得是否太过巧合?待人也未免太过周全妥帖,几乎挑不出错处。但每当这念头升起,又被林晚温柔的笑意、沅芷开怀的谈吐,以及自己那“或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惭愧给压了下去。
      沅芷与何三公子的婚期,正式定在了来年春暖花开的三月。
      何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纳彩、问名、纳吉……
      一应礼节繁琐却透着郑重十足的喜气。
      沅芷所居的别院,也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待嫁的明媚与宁馨。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慷慨,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柔软锦垫的榻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沅芷正坐在光晕里,低首敛眉,手中拈着一枚针,针尾穿着极鲜艳的红丝线,正全神贯注地在绷紧的绸缎上落下针脚。
      她绣的是一对鸳鸯戏水。
      水波用深浅不同的碧色丝线渐次铺染,灵动逼真。那一对鸳鸯,雄鸟羽毛华彩熠熠,雌鸟温婉依人,交颈缠绵的姿态,被她的巧手勾勒得栩栩如生,情意绵绵。
      一针一线,皆浸润着待嫁女儿家最隐秘而诚挚的期盼与欢喜。
      “沅芷妹妹又在做针线了?真是勤勉。”她走近,目光落在绣绷上,那对几乎要活过来的鸳鸯刺痛了她的眼。
      “林姐姐来了。”沅芷抬起头,露出笑容,放下针线,示意她坐,“不过是些琐碎活计,打发时间罢了。”
      林晚在对面坐下,丫鬟奉上热茶。她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冷光。
      “妹妹这双手真是巧,心思又灵秀,更是万中无一。将这般的灵气与耐心,耗费在这等嫁娶俗物之上,未免可惜。”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赞叹,细细品味,却仿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甚至是一缕极淡的轻蔑。
      仿佛沅芷正在做的,不是承载一生期许的珍重之物,而是在糟蹋什么更宝贵的东西。
      沅芷一怔,随即莞尔,并不在意林晚话语中那点微妙的意味,只当她是寻常感慨。
      “姐姐说笑了。女子待嫁,绣制嫁衣绣品,本是分内之事,也是心意之所寄,谈不上可惜。”她抚过光滑的缎面,眼中柔光潋滟,“能为自己在意的人,亲手准备这些,我觉得很好。”
      很好。
      又是这两个字。
      林晚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她看着沅芷脸上那纯粹满足的光彩,看着那双本该拈诀引灵、感应天地的手指,此刻却绣着这些凡俗之物,为一凡俗男子绣着象征情爱的图案。
      一种混合着鄙薄与尖锐嫉恨的情绪,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鄙薄她的眼界狭窄,甘愿困于方寸之间。
      嫉恨她轻而易举,就拥有了自己永远无法触及天赋。
      “妹妹心性单纯,知足常乐,自是好的。”
      林晚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再抬眼时,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世间广阔,妹妹这般资质,若有机缘,本可触及更高远之境,见识更非凡的景致……”
      “说起来,我兄长与慈云寺住持有些旧谊,听闻寺中后山梅花近日开得极好,清幽别致,远胜城中园林。寺里素斋也颇清爽雅致。妹妹整日闷在屋里绣这劳什子,眼看婚期将近,更该出去散散心,松快松快才是。过两日若天气晴好,不如我们同去赏梅?”
      沅芷正待回答,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何故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沅芷,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门帘挑起,竟是何故与沈未载一同走了进来。
      何故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散发着甜糯的香气,是城东最有名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沅芷最爱吃的那一家。
      沈未载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面是她为沅芷新婚贺礼精心打制的琉璃小样。
      何故一眼看见林晚,客气地点头致意:“林小姐也在。”
      “何公子。”
      林晚起身回礼,目光顺势扫过沈未载和她手中的锦盒。
      “未载也来了?”
      沅芷笑容更真切了几分,目光落在锦盒上,满是期待。
      “这是我琢磨的新样子,想着给您看看合不合意。”她打开锦盒,那对并蒂莲琉璃静静躺在丝绒上,光华内敛,寓意美好。
      何故也凑过来看,啧啧称赞:“未载的手艺是越来越精了。”
      他很自然地走到沅芷身边,将糕点递过去,目光却被她指尖一点新鲜的红痕吸引,眉头立刻蹙起,想也没想就握住她的手。
      “又扎着了?”语气是熟稔的亲昵与疼惜。
      他掏出随身的小瓷盒,仔细为她涂药。
      “说了多少次,这些让绣娘们做便是,你偏要自己来。”
      “你得把精神养得足足的,三月做我最美的新娘子,嗯?”
      最后那声低沉的“嗯”,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让沅芷耳根都热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
      话虽如此,目光却又飘向绣绷上那对未完成的鸳鸯,终究是有些舍不得。
      何故怎会不懂她?
      他松开手,转而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这样,让绣娘们照着你的花样继续,关键的几处,比如这对鸳鸯的眼睛,留给你自己点睛,可好?”
      这提议既体贴又周全,沅芷眼睛一亮,点头应下:“嗯,好。”
      沈未载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是暖意,为沅芷感到由衷的幸福。
      可当她下意识看向林晚时,那股不安又悄然抬头。
      疼惜?
      凡人的躯体何等脆弱,一根细针便可留下痕迹,一点微末的关怀便能让他们露出如此满足的神情。
      真是可笑又可怜。
      这就是她所眷恋的真情?
      建立在如此脆弱基础上的东西,也配称为情?
      在她漫长的修道生涯中,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开场,也见过更多类似的场景在岁月、利益、猜忌甚至仅仅是容颜老去后,碎裂成一地狼藉。
      而沅芷,本是有望触摸天地法则、窥见长生门径的天命之人,竟也甘之如饴地沉溺其中!
      那颗本该通透明澈、亲近大道的心,被一个凡俗男子微不足道的“疼惜”就填得满满当当!
      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是嫉恨沅芷得到何故的关爱——那种东西在她玉宸眼中一文不值。
      她嫉恨的是沅芷轻而易举拥有的天赋,嫉恨的是她明明坐拥宝山却毫不自知、甚至弃如敝履的愚钝!
      嫉恨的是……
      凭什么?凭什么有人天生就能拥有她苦苦追寻的起点,却用来追求这些转眼成空的幻影?
      她玉宸,资质并非顶尖,在清虚宗内步步维艰,付出的心血与承受的孤寂,岂是这深闺娇女所能想象万一?
      断情绝欲,清冷自持,只为大道上一缕微光。
      而沅芷呢?
      她本可以拥有更轻松、更广阔的道路,却偏偏选择在最泥泞的凡尘里打滚,还自以为幸福!
      快了,苏沅芷。
      她在心底无声低语,带着一种即将完成杰作的残忍愉悦。
      待到你从云端跌落,满身污秽,万念俱灰之时,便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给你“生路”的人。
      那慈云寺的梅花,想来会开得格外“绚烂”。
      就在方才那一瞬,当何故温言与沅芷商量绣品细节时,她清晰地看到,林晚嘴角那抹温婉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刹那,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但沈未载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错觉。
      可沈未载捕捉到了。
      那绝不是一个真心为朋友感到幸福的人会有的反应。
      为什么?
      沅芷即将嫁得良人,夫妻恩爱,这不是人间美事吗?
      为何林晚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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