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梦雪闲人

15、仙露 忘却前尘

　　灵舟平缓向前，黑暗如同融了水的墨迹，渐行渐浅。

　　云雾探入浅墨，牵扯出墨中灵舟，送入全新的空际。这片天空十分清澈，万里无云，蓝宝石般透亮。
　　空际之下，边墙围城，城内屋舍星罗棋布，灵河蜿蜒将城一分为二，两侧各有一处圆形广场。

　　从空中看去，恍若一副太极图。

　　灵舟轻轻降落，停在右侧广场。众人在甲板集合，由长老们带到广场中央。

　　此处已被布置妥当，正前方搭有高台，台上放有八位黄花梨木透雕靠背圈椅，椅前三张黄花梨雕花长桌拼在一起，其上摆着杯盏茶点等物。
　　桌前三尺有张几案，上有两物：一为插着柳枝的玉瓶，一为置于琉璃罩中的宝珠。
　　高台侧边另有一张桌椅，桌上铺着摊开的宣纸，椅上坐着位五官端正的中年修士，正慢条斯理研磨。

　　高台下以青、白、赤、黛四色区分出四片区域，青白两色与赤黛两色中间空出极宽阔的一片。
　　长老们坐于高台神色难辨，弟子们或踏入赤色或步入黛色，垂首噤声，龙灵舍的师兄独自站在青色里，眸光清亮，傲岸不群。

　　偌大的广场，蓦然静了下来，连风也绕过此处。

　　一众灵根站在四色中间那片极宽阔的地方，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在此刻，灵根们不约而同的瑟缩轻颤，沉沉的惊惶如同无声的潮汐，悄然将他们淹没。

　　羊羔般惴惴不安，等待命运的屠刀降落。

　　糖糖站在最后，余光映照出一片红，他扭头看去，便见沿河生长着一片秋海棠。
　　离离秋草缀红芳，偏又花名唤断肠。
　　未曾想天上也有断肠花相思草，看起来倒似凡间一般无二。

　　“尔等本是凡尘俗子，得天眷顾生出灵根，此乃天赐，当万分珍惜。”
　　高台上忽传来长老严肃的训话，分明音量不高，身处最末的糖糖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虽有灵根，然修炼高低却非灵根所定，若有玩物丧志者，必将受罚。尔等要牢记，日后当勤修苦练，勿要荒废这天赐之宝。”

　　“此界名为星官府，地处一重天。尔等如有仙缘，若干年后便可踏出界门升入二重天，届时自有浩渺仙途，无上荣光。但在此之前，要潜心修炼，不可懈怠。”
　　又一位长老徐徐开口，大致介绍了一番星官府。
　　“星官府内共有四大星府，二十八星舍，每舍之下各有修所，分布于此银河两岸。此处乃是四大星府之一的灵雀府，尔等自凡间境来，日后便在此地修行，无令不可渡河而过，此为星官府戒律。”
　　“违者必将逐出一重天，尔等，务必谨记于心。”

　　糖糖透过那条波光粼粼的银河，朝着对岸无令不可往的禁地看去。
　　那里有楼阁台榭，飞檐反宇，雕梁绣户，华美异常。
　　看起来就不像修仙的地方，修仙不都是讲究洞天福地，餐风饮露么。如此奢靡繁华，还能有多余的心思放在修炼上么。

　　耳边是长老们一个接一个的训话，滔滔不绝，絮聒不休。糖糖两眼放空，自顾想些有的没的。
　　他记得挚友曾夸过秋海棠可爱，若是挚友看见河边这片秋海棠，应会十分开心罢。

　　“……好了，一个一个上来，测灵受洗。”
　　长老们不知何时已训完了话，现下正有位温婉平柔的女长老站在几案，将案上玉瓶执于手中。

　　灵根们踌躇不敢上前，女长老也不恼，和颜悦色指了站在最前的一个人：“便由你先来罢。”

　　那人正是胖子，他下灵舟时便硬挤到最前面，本是趾高气昂要做第一个踏入仙界的凡人，如今站着听了半天训话，早就蔫儿哒哒了。

　　胖子腿酸脚痛，除了和他大爷爷在一起时，再没受过这罪，刚一动便两腿一软差点摔倒。全凭着一股不能在众人眼前丢面儿的意气，硬是咬牙撑住了。
　　他慢慢挪着腿，费老半天劲儿才走到台上。

　　女长老依旧和颜悦色，柔声道：“近前来，站到宝珠前。”
　　胖子又慢慢挪过去，这才看到女长老身前的几案上有个硕大的宝珠，外边罩着个泛彩光的琉璃罩。
　　他眼睛都看直了，伸手就想去摸。

　　“停手！”女长老轻喝一声。

　　胖子伸出去的手骤然刺痛，他瞬间回神，赶紧收回手，有些忐忑。

　　“站到宝珠前便可，不可随意触碰。”女长老没有过多责怪，柔声指点，“宝珠放光，便是正在检测你的灵根，莫要紧张。”

　　话音方落，那琉璃罩中的宝珠便亮起一阵金光，刺向胖子眼睛，疼得他生了几滴泪出来。

　　“金一，上等灵根。”
　　高台侧边的修士，提笔记录。

　　女长老满意的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长桌后的其余几位长老也面露喜色，第一个测试之人便是上等灵根，想来此次收获不会太差。

　　“仙露洒顶，受洗脱尘。”
　　女长老取出玉瓶中的柳条，在胖子头顶轻点，一滴晶莹剔透的灵露便融入胖子颅顶。
　　“去罢。”

　　胖子神情恍惚，呆呆走到台下，走回人群之中。安静站在那儿，与往常截然不同，便是有人找他搭话也不理睬。

　　……

　　“木十五，中等灵根。”
　　……
　　“水五十五，中等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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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七十，下等灵根。”

　　灵根们一个一个上前测灵受洗，回来后无一不似胖子般安静，呆立不动，两眼空空。因众人相处之日甚短，余下之人未察觉出异样，翘首以盼等着上台。

　　糖糖微微蹙眉，他曾与胖子相处过，知道那人最是咋呼。当初在行尸的包围中都大呼小叫，本性断不可能转变如此之快。
　　此事必有蹊跷。

　　终于，轮到糖糖上台。

　　他缓步向前，依旧是那身血衣，依旧披头散发，女长老面上并无二色，好似他再正常不过。
　　“站到宝珠前。”

　　糖糖一眼看出那宝珠中充盈着灵气，他刚站过去，宝珠中的灵气便像一张网朝他扑来。
　　这是何物？糖糖心中微惊，后退两步，背部不自觉紧绷，丹田深处的小漩涡缓缓加速，蓄势待发。

　　灵网扑了个空，未捕捉到猎物，便又退回到宝珠内。
　　而在众人眼中，便是宝珠对糖糖不做反应。若无光亮，则此人无有灵根。

　　“……”
　　台侧记录的修士悬笔，神色惊讶，不知作何记录。
　　此人若无灵根，是如何混进来的。

　　女长老微微挑眉，打量了糖糖两眼：“近前来，再测一测，莫怕，此乃仙遗之物，时日久长，许是有些故障了。”

　　糖糖不言语，默默用灵气护住心口血珠，又站到宝珠前，任由灵网将他包裹。

　　灵网收束，精准捕获丹田中那一小块灵雾，宝珠提网想要掂量掂量，灵雾却从网缝中流走，无奈只能撤离。
　　小漩涡却不愿放过送到嘴边的美食，悄悄揪住一根灵丝，吸溜吸溜吃了起来。

　　宝珠不愧是仙遗之物，十分警觉，不做纠缠，立即斩断灵丝收回灵网。给了外界一个极其微弱，甚至辨别不出色彩的灵光，便迅速沉寂。

　　“……”
　　台侧记录的修士沉默片刻。
　　“空九十一，下下下等灵根。”

　　金木水火土，乃是修士灵根之五性，之前测试的灵根们，数字是其编号，数前是各自的属性，而糖糖却是空。
　　空，即此灵根无属性，或是过于微弱无法辨别属性。
　　灵根分上中下三等，顾名思义，下等灵根不及中上等的灵根，更别说糖糖是下下下等的灵根。

　　无论是属性还是等级，这个灵根都极其差。

　　糖糖并不在意，反正宝珠测的是雨晴何抢来的灵根，再者说，没灵根前他便能修炼，有灵根后，那灵根也没什么作用，在丹田里摆设一般，十分多余。
　　想来这灵根也不是非有不可。

　　怪的是女长老听得此结果竟流露出几分惊喜，再次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糖糖一番：“你且先与他们去开蒙，三个月后我来接你。”

　　不止女长老，其余几位长老也悠悠开口，出声抢夺。

　　“白长老，话不是这么说的，三月后分舍还是要看悟性如何。”眉毛浓密的长老话锋一转，“那小子，不若现在就随我走，老夫亲自为你开蒙。”

　　一个嘴大唇厚的长老立即呛声：“宣长老，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小子，还是跟我走吧，锦衣玉食都由你。”

　　另外几位也不甘示弱，纷纷朝糖糖递上橄榄枝。这一幕直把台侧记录的修士与底下众弟子看的目瞪口呆，怀疑人生。

　　他们之前没听错吧？
　　这好似是个下下下等的空灵根吧？
　　莫非他们之前都理解错了，这下下下等的灵根才是最好的灵根？

　　众长老争执不休，全然不顾脸面的模样，倒叫糖糖愈发心生警惕。他从来都知晓，好事不会无故上门，对他纠缠不休的定然对他有所图谋。
　　哦，对了，挚友除外。挚友心思纯然，是个好人。

　　白长老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了，她扭过头咆哮：“都闭嘴！”
　　声音响亮凶猛，甚至能隐约从中听出几分虎啸之意。

　　转身又是一副温温柔柔的笑容：“莫要理会那些人，来，我为你淋下仙露。”

　　柳条轻点，糖糖避之不及。

　　“仙露洗凡思。”
　　“从此不入尘。”

　　一滴仙露落入发丝，融入脑中。

　　糖糖忽而觉得头脑昏昏，叫他看不清也听不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剥离。

　　“去罢。”

　　糖糖呆滞着转身下台，走入一群同样呆滞的灵根之中。

　　他是谁？
　　他来此处作甚？

　　过往的记忆逐渐褪色，明明还在那里，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明。
　　越看不清糖糖越焦躁，丹田处的小漩涡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
　　就在糖糖躁动不堪，灵力暴动之际，心口忽而一烫，瞬间抚平所有不安。

　　糖糖眼神渐渐清明。

　　许多记忆都模糊了，但有一件他没忘记。他要学会起死回生的法术，复活一个人。

　　他要复活何人？

　　糖糖又有一瞬迷惘，他抚上心口。
　　好似，是个于他而言，十分重要之人。

　　那人……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