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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归舟 与君初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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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牛奶,热的。”赵鸣珩走过来,在周清窈的餐盘边放下一盒牛奶。
“你也来吃饭吗?”周清窈抬眼。
赵鸣珩顺势坐在她对面,将手中另一盒也插上吸管。
指尖触到盒壁的温度时,那个熟悉的、想把更热的这盒换给周清窈的念头,又本能地冒了出来。
下一秒,她便将这股徒劳的冲动按了回去。
她本该放下,可真正坐到对方面前,执念就像延伸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冒头。
“吃过了,要走的时候看到你在。”
周清窈剥掉吸管的塑料皮,插好后喝了一口:“谢谢。”
温热的液体驱散了些许从门口带来的寒气。
赵鸣珩打量着她,那句“最近倒是很少见到你”就到嘴边,却又随着陡然升起的梗塞咽下。
自己每次开口,问来问去似乎都是这些,一种无形的生疏,不知何时,已在她们空泛的问答中悄然滋长。
“最近项目进到深水区,很少见你。”竟是周清窈先开了口,带着浅浅的关心。
赵鸣珩笑意顷刻扬起。
但那笑还未放大,便被她的思绪绊住。
“我也……有点自己的事情在忙。”
周清窈手中的汤勺顿了顿,眼中浮起询问。
赵鸣珩摩挲着牛奶盒,仿佛是要推开她们之间无形的距离,也推开压在自己心口的石头。
她沉吟了几个呼吸,眼睫低垂又抬起,声音比自己想象地要稳。
“清窈,等手上的项目结束,我打算离开学术界,去读个EMBA。”
话音落下,她屏息,目光锁在周清窈脸上,等待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在期待什么?惊讶?黯淡?……或是……不舍的痕迹。
周清窈明显愣住了,她将汤勺搁在碗沿,看着赵鸣珩好几秒。
但很快,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浮现一层温和的、近乎欣慰的光晕。
“鸣珩,你找到想做的事情了?”
果然。
赵鸣珩残存的期待,“噗”地一声破灭了。
怅惘、温暖、酸楚……如几层海浪交叠,在她心头无声冲刷。
“是啊。”赵鸣珩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声音却沙哑地跌了下去,“要回去继承家业了。”
周清窈没有说话,眼里的暖光却多了几分,仿佛在说“我明白,这不容易”。
赵鸣珩嘴边强扯出的弧度凝住了,然后,缓缓塌了下去。
酸楚被搁置,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话在喉间滚了滚,问出口时,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脆弱: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逃兵?从这条很多人羡慕的路上,半途而废。”
这个问题,问的是周清窈,也是在问那个在十字路口徘徊的自己。
周清窈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像在对待一个重要的学术问题。
她凝神思索片刻,望回赵鸣珩眼底,声线轻柔,却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力度:
“不会。我反而会觉得,你没有用沉没成本去做选择,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话语平实,但却像一捧温水,浸润了赵鸣珩心头那层薄薄的霜。
赵鸣珩鼻尖猛地一酸。她并非没有答案,但是周清窈的肯定,对她来说意义不同。
周清窈身上的那股力量如此具体,让她心中最后一点飘忽,也终于沉实地落了地。
赵鸣珩忽地收回对视的视线。
她心底响起一声吐息,紧接着,又是一声她自己也无法命名的,复杂的叹息。
苦涩和不甘同时啃噬着她的理智,心中的天平又开始剧烈摇摆。
僵持间,时间的长度被无限被拉长。
她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向周清窈。
周清窈视线未曾移开,眼神清澈见底,那里面盛着的是纯粹朋友的暖意,如此界限清晰。
那眼神刺痛了她,心底有个声音在问:
该放弃吗?
忽然间,周清窈轻轻朝她点了下头。
赵鸣珩怔住,一秒,又一秒,她突然反应过来:周清窈以为自己仍在为职业的选择而挣扎。
这个点头,是无声的鼓励。
那瞬温柔像轻雷,赵鸣珩慌忙低下脸。
她握紧牛奶盒,白色的液体被挤出,浸湿了裤管一角。
她盯着那抹狼狈的痕迹,心绪却在这湿冷中,渐渐清明。
一个声音,如落语般浮现:
“该放下了。”
是的,该体面放下了。
长久以来,被她刻意压制、捆缚的念头,忽然就随着主人意志的松动,挣脱枷锁般,第一次完整地浮现——
与其追逐着一个虚幻的影子,把自己困在原地,把对方越推越远。不如体面些,为这段关系,寻找新的可能。
刹那间,静止的时间,不容赵鸣珩迟疑般重新流动。
赵鸣珩抬头,周清窈接住了她的目光,仿佛一直在安静等待。
赵鸣珩的嗓音不知为何还是带上了一丝鼻音:
“谢谢你,清窈……和你做朋友、做同事的感觉,真的很好。”
话落,似乎有什么珍贵的东西离她远去,但一种陌生的轻盈,却又随之升起。
周清窈眸光微闪,片刻后,眼里掠过一丝了然。
她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消化赵鸣珩感情的重量。而后,她用一种郑重的语气回应:
“我也很高兴,能有你这个朋友。”
周清窈的眼神深邃、温和、纯粹,为这段单方面的倾慕,落下温柔的句点。
赵鸣珩注视着周清窈。那是一种奇特的感受,仿佛心口一直悬着的、温柔而酸楚的重量,被轻轻摘下了。
腾出的空处,先是一阵眩晕般的轻松、随即袭来一丝微凉的、无所依凭的失落。
她知道,这失落无关对方,而是对自己这场漫长独角戏的、最后的告别。
赵鸣珩抿唇,把纷杂的情绪都敛入心底。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不该再犹豫。
像是要努力向自己证明什么。她重拾话题,向周清窈娓娓道来:
“……我跟我妈聊了很久,有了些初步的想法。我想做些,和产业结合更紧的事。
“我发现,我擅长的思维和专业,在产业界,或许真能把构想变成现实、创造不一样的价值……”
不知不觉间,赵鸣珩语速渐渐加快,眉宇间焕发出几分少年意气的神采。那是一种对于开疆拓土的跃跃欲试。
周清窈听得很认真,她偶尔点头,或提出一两个关键的问题。
这种不带任何评判、全然接纳的倾听,让赵鸣珩感到一种被理解的慰藉。
她最后的一丝紧绷也悄然松弛。
赵鸣珩诚恳道:“清窈,我清楚你在这个领域的价值和潜力……”
“我在想,”她语气带着点展望的雀跃,“也许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合作?比如,以校企联合实验室的形式?你来主导最前沿的探索,公司提供资源和平台,负责把构想,变成能惠及更多人的产品……”
周清窈像是被她感染,垂眸笑了,没有立刻回应。
“这不是职位邀请,”赵鸣珩补充,“是来自未来的、一份合作请求。”
说完,她不自觉捏紧了牛奶盒,像个展示完心爱课题的学生,等待着导师的评价。
周清窈望着她,幅度不大,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赵鸣珩唇边笑意加深,慢慢消化着那种复杂的、却不再沉重的情绪。
然后,赵鸣珩用手中一直没动的牛奶,朝周清窈手边那盒,碰了一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释然的俏皮:
“毕竟,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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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漫新缀到长长的队尾,右手从暖和的大衣兜抽出来,对着眼前的寒风中的烟火景象,取景、调色,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终于来打卡一直想吃的店了[耶]。
刷了会手机,正要熄屏,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江既白:漫新,你在赵记牛杂煲?和许迩一起吗?我刚在附近刚洗完头,不介意的话能加我一个吗?】
“叫得倒是挺亲热。”叶漫新心里嘀咕。
她想也没想便键入:“这家店味道大,你刚洗完头就别来了”,还配了个龇牙表情包。
指尖悬停在发送键,两秒后,又慢慢删掉了——这样显得自己好小气。
【叶漫新:好的,你来吧。】
等她拿到等位号码时,许迩的车子刚好驶进这条临街的闸口,找到了停车位。
“等很久了吗?”许迩走到她面前,递来一片撕开的暖宝宝。
叶漫新接过,指尖触到那熨帖的温度时,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僵硬。
她心里一暖,摇摇头:“没有。你女朋友没来啊?”
顷刻间,许迩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声音都要飘起来:“没,她最近项目收尾,很忙。”
叶漫新牙根发酸,简直没眼看,掌心的暖意让她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打趣道:
“她是不是害羞啊?让她下次来玩,姐姐带她吃好吃的。我可太缺个大学教授朋友,提升下我的文化素养了。”
许迩笑得眼睫弯弯:“好,下次我问问她。她只是慢热,交朋友不害羞的。”
这时老板喊了她们的号。
两人在桌前坐下,点好菜,叶漫新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指尖戳了戳菜单,补充了一句:“哦对了,等会江既白也要来。”
许迩嘴角浮现一抹了然的弧度,温煦道:“好啊,人多热闹。”
“好什么好。”叶漫新嘟囔。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又拱了上来,她自己都理不清。
没多久,热气腾腾的煲端上桌。
江既白也恰好到了,她打了招呼,便自顾自在叶漫新邻座坐下。
许迩熟稔地递上碗筷,江既白码好,抬眼看向叶漫新,语气里带着刻意放轻的温和:“漫新。”
叶漫新嘴角扯了扯,想弯出个自然的弧度,结果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巴巴的“嗯”。
生涩得像是多年没上油的发动机,自己听着都膈应。
肉眼可见的,江既白有些僵住了。她捏着筷子的指节收紧,眼里的光便也暗了几分。
叶漫新咬了一下自己的内嘴唇——她明明早不怪了。
可上次车里,江既白低头道歉的模样,倒像根软刺,扎得她反倒不知道怎么松快相处。
幸好有许迩在。她仿佛没察觉到那点微妙的凝滞,夹一筷子排骨,赞叹连连:
“这家酱汁熬得真透,肉也入味,比我们上次吃的那家还好。”
话题轻巧地滑向安全又美味的领域,气氛随之活泛。
叶漫新和江既白都跟着笑,只是笑声都谨慎地绕着许迩转,可远看过去,倒也像幅完整的画面。
江既白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许迩:“看你们总找好吃的,怎么不叫上我?我也喜欢……”
“你怎么那么有空?”叶漫新忍不住插嘴,话一出口就带了刺:“江总日理万机,不该去参加那些高档饭局吗?跟我们挤在这种小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开部门例会呢。”
话落,整个小店好像都变安静了。
叶漫新牙齿磕了磕,听见心里有个小人在“啊啊”尖叫。她几乎想掐自己一把。
江既白转头看向她,动作慢得像是电影慢镜头。
她眉心蹙起褶痕,开口时,语气难掩低落,甚至泄出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漫新,我也是人啊……”
江既白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和她的语气,让叶漫新手臂倏地起了层鸡皮疙瘩。
心头那点别扭像被针扎了一下,倏地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烦躁,与……尴尬。
她吞咽了一下,几乎是挤出来似的,有些着急地把心里话磕巴着倒出来:
“你干嘛啊……我怼你,你可以回嘴啊!以前你嘴巴那么直,脾气那么刺……哪像现在这样,说句话就欲言止的,好像随时准备看我脸色。我……我是很凶吗?我不习惯你这样!”
一通话讲完,叶漫新也有点心虚,毕竟自己之前确实没少给江既白脸色看。可现在,江既白反而比之前还要小心翼翼。
从前两人凑一起,何曾有过这种束手束脚的时刻?
她按下心里那团乱麻。抬眼看,江既白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罕见地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江既白近乎失神地眨了眨眼,脸上有片刻空白,几乎下意识想回嘴些什么,那是她们之间熟悉的节奏。
可话到嘴边却滞住了,最终只发出一个单音字:
“……我。”
叶漫新心里像是被细小的刺挠了一下,忍不住又想说些什么。
却见江既白,鼻腔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无奈的叹息。
不知为何,叶漫新脸颊微微一热,脱口道:“干嘛。”
声音吐出来,却一点力道也没有。她察觉到自己气场弱下去,眉毛便忍不住拧起,不想弱了声势。
江既白轻咳一声,仿佛刚刚的气音只是错觉。
片刻后,她忽地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先替对面的许迩续了些茶水。
然后,她稍稍俯身,凑近叶漫新手边的茶杯。
两人的视线都落向杯中缓缓上升的琥珀色茶汤。叶漫新睫毛颤了颤,没有作声,对面的江既白也没有讲话。
江既白手极稳,壶嘴扬起时,在茶杯口悬停了微妙的两秒。
叶漫新盯着她握着壶把、收紧的指节。
那看起来像是要借着这个寻常动作,说些什么。然而,那只手只是越收越紧,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有泄出。
茶水斟至七分满,江既白便退了回去,规矩地坐好。
江既白夹起一筷子青菜,瞄了叶漫新一眼。她忽然开口,话音自如:
“往后你们找好吃的,偶尔也想着约我。附近馆子多,咱们互通有无。”
顿了顿,自如下的两分生硬被抹去:
“不对,下次我约你们。我知道有家私房菜,手艺绝了。”
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回了些久违的、顺畅的呼吸节奏。
一直仿佛专注于品味美食的许迩,适时抬眼,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在眼底闪过,自然接话:
“好啊,A市藏着的好馆子可多了,你肯定好多没去过。漫新可熟了,到时候让她带我们去。”
叶漫新绷着的眼角,像恢复知觉般跳了跳,在江既白目光即将转向她的前一秒,她飞速低下头,佯装对付碗里的食物。
她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似的,既不反驳也不应承,却在低头的瞬间,眼底不自觉地漏出一点笑意。
叶漫新咀嚼的动作,也不自觉间放缓了些许。
出了馆子,晚风挟着砭骨的霜气扑过来,惹得人一个激灵。
临别前,江既白看向叶漫新,声音揉进了一丝不太熟练的轻柔:
“那,漫新,我走了。”
江既白努力抻开的嗓音,和显得有些笨拙,又有点……可爱的脸,让叶漫新嘴边的“噗嗤”笑声差点没忍住。
江既白眼角抽动了一下,眼神游移到其它地方去。整个人瞬间规整拘谨了几分。
叶漫新心里有些奇妙的感受,多年的朋友,看到对方的变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最终,她鼻间逸出一声轻促的笑音,眼睛便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开口时,竟是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带着两分温柔的叮嘱语气:
“嗯,去吧。开车小心点。”
江既白望着她,抿着的唇线悄然松动,笑意一点点扩散,从唇角漾开,直至点亮整双眼睛,宛如少年人般明朗:
“好,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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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作别,走向各自的车位。
许迩坐进驾驶位。
叶漫新的车先动了,她降下半窗,转头对许迩扬起一个明快的笑容,发梢立刻被冷风拂乱。
江既白的车跟在后面,车窗未关,她手臂搭在窗沿上,看向许迩,腕骨轻晃,摆了摆手。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闸口,暖色的尾灯在清冷的夜色中闪烁。
许迩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携着冬夜彻骨的寒意,却也奇异般地,蒸融着方才饭桌上残留的烟火气。
以及……一些无需言明的东西。
手机在中控台上“嗡”地震动了一下,提示音划破了车内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