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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同恶相济 爱上我的代 ...


  •   --再见,我亲爱的妹妹。
      --世间万般美好,替替我去看吧。

      *

      从邀夜冰入庄园那日,圣西洲便为自己铺好了通往牢狱的长阶。

      她每一步棋,他看得分明。
      与其说是无力招架,不如说是他选择了顺水推舟。

      对于夜冰种种的疑惑,圣西洲极有耐心地一一解答了。

      一墙玻璃隔断了两个世界。

      夜冰将对讲机紧抵耳侧,抛出了盘旋已久的第一根刺:“溪山病院的代理人一直是我姐。就只是因为她人不在了,警方查不到这条线?”

      以她的聪慧,这层障眼法确实骗不过她。圣西洲从容不迫地将她引向编好的死胡同:“这几年风声紧,警察严查严打,干我们这行的,自然要小心行事。人死了,户口注销,档案封存,干干净净。活人的嘴或许能撬开,但死人的嘴,谁撬得开?”

      她不死心追问:“没其他原因?”

      “放着现成的死人做挡箭牌,为何非要搭上自己?这是最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他把人性的自私、极致的算计与冷酷,一并坦荡摆上了台面:“这就叫求生。手染脏污,趋利避害只是人的本能。”

      “……”
      果然,人永远学不会高尚,只会适者生存。

      时间紧迫,夜冰省去铺垫,直刺核心:“溪山病院的墙上,为何密密麻麻全是姐姐的面部特写?”

      圣西洲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扶手,轻描淡写:“这些画像多半出自你姐姐之手,她痴迷于描摹五官,画完她自己,再画我。这大抵算一种癖好吧。至于为何选在那儿,别墅的墙早就贴满了,总得找个空处,安顿她那些无处可去的执念。”

      “你撒谎。”夜冰的眼神降至冰点。

      “你比她难对付多了。”圣西洲望着她眉间的火越聚越浓,幽幽怪笑一声:“好吧,我撒谎了。当年她精神垮掉,是因为发现了我的脏事。蠢得要命,还想阻止我。后来她想逃,我怎么会允许?她只能烂在我手里。”

      电流夹杂着他阴鸷的笑意,顺着听筒缓缓渗入夜冰的耳朵:“那阵子公司正好在研发一种新型兴奋剂,我每隔几天就给她注射一管。看着她的神智一点点被侵蚀,看着她像条狗一样依赖我的拯救。她以为那是爱,其实只是药物控制下的傀儡本能。
      后来她彻底疯了,极少数清醒时,斯白偶尔会去陪她说说话。再后来她吵着要去参加高考,其实我根本没拦着,毕竟这个废人留着也没用了。我巴不得她早点死,好把那些秘密烂在肚子里。
      不巧的是,那天斯白居然回国了,还正好撞见了站在天台边缘的她。真巧啊,老天爷亲自给我递了个脱罪的台阶。”

      随着话语的深入,他的喉音粗粝极了,笑声愈发癫狂、诡异,胸腔的震动愈发剧烈。

      夜冰觉得他在欲盖弥彰:“你费尽心机把她变成傀儡,甚至把那些画满五官的画像挂满溪山病院的墙,是因为她身上有我影子,是你唯一能捕捉到我的线索。书房那间密室我去过,你对我姐姐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利用。”

      一块拼图在夜冰的盲区沉了太久,终于翻身咬了她一口:“圣斯白根本没理由害我姐。”

      起初,她笃定圣斯白与圣西洲是一条藤上的毒瓜。
      姐姐撞破了圣西洲见不得光的秘密。作为血亲的圣斯白,必然会为了保全家族斩草除根。

      随着真相的碎片拼凑成形,圣斯白无半分害人之心。
      恰恰是最细思极恐处。

      一个远在纽约求学者,为何要跨越半个地球,卡在国内高考首日赶回?
      他非本校生,又为何会出现在凯斯?一步步走上天台,到底怀着什么目的?

      圣西洲长久地、黏腻地描摹她漂亮的眉眼、巧鼻、唇珠,仿佛正透过这张脸,贪婪吮吸另一人的灵魂。

      心情大好,好到愿意大发慈悲替她拨一缕光:“他没理由动你姐。倒是你姐,值得想想。”

      三分白话,七分杀机。他把残忍的真相嚼碎了,逼她自己去尝。

      探视的倒计时滴答作响,夜冰来不及消化他吐出的毒饵,将另一团更乱的迷雾推过去:“你和他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为何这么针对他,只因为是情敌?”

      不知哪个词刺痛了圣西洲。
      他猛地贴近隔离窗,眼白被滋长的血丝吞噬,猩红透着濒死般的剧痛:“为什么?你大可以去问问圣家的人,当年真正该被玷污的,到底是谁。”

      又一惊天炸雷。
      当年圣家大小姐被辱一案,还压着更深的隐情。

      夜冰没工夫管圣家的脏水。她身体前倾,逼视圣西洲疯性毕露的眼,大脑在极度惊骇中疯狂空转:“你到底什么时候见过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痴迷我的?又为什么要直接认罪?”

      她见过为爱发疯的人,单凭一个“痴”字,换不来一座牢。

      圣西洲存心折磨人,看她眼圈慢慢泛血色,才慢悠悠开口:“情出本心,身不由命。”

      哑迷随他入狱,她一生无解。

      罪是他犯的,罚是他该受的。
      他无憾无悔。

      世上黑白参半,善恶同体。他从根上就生了恶,下地狱是他的命。

      可他遇见了一个善人。
      是以,本为烂人的他,为善人做了一回好人。

      他既种下了让夜冰痛苦的因,夜冰也要让他尝尽无法善终的果:“别想着死,死太便宜你了。你就在牢里为我姐姐赎一辈子罪,赎到骨头烂掉。
      我姐到死都在恨你,我也会,永远恨死你。至于圣斯白,我会和他在一起,我们会好好生活,幸福给你看。你就在牢里隔着栏杆,看着我们笑,看着我们老,看着你穷极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在你眼前活成真的。你连眼红都不配。”

      *

      看守所的铁门合拢,夜冰拦下一辆的士,一路疾驰直奔凯斯。

      人间蒸发的夏嫒,毫无征兆发了一条消息:[九点,凯斯废弃楼天台见。]

      去凯斯,路过千禧楼是最近的捷径,她却选了绕大半个城区的远路。
      大抵怕触景伤情,又恨自己忍不住回头。

      圣斯白囚禁她的前夜,她留了底牌。

      圣葵黎的邮箱再度躺着打了码的、不堪入目的缠绵照。

      正文只一行字:
      [伯母,明早我要听见圣斯白回纽约的消息。如果没有,下一封邮件的收件人,就是全纽约的媒体。]

      照片成了她拿捏圣葵黎的筹码。

      没等圣葵黎抓圣斯白回纽约,她先被圣斯白反将一军,直接给套牢了。

      圣斯白筹谋的初衷只为护她安然无恙。

      他知晓了父亲瞒着母亲,暗处布下了针对夜冰的必死之局。

      他无法借母亲之口,求父亲网开一面。
      因为各有要护的人,各有不退的理。

      求了也没用。
      他只能拿自己的命去填她的生路。

      他一死,父母自会了然。
      儿子没了,再把他拿命护着的人逼死,就是使他做鬼难安、幽魂不宁。

      圣斯白打一开始,谋的就是这条绝路。

      他怎么可能舍得她出事?

      他折断自己的骨,送她千千万双羽翼,护她横渡重重南山,许她万里可期。

      可逆风孤勇的黑蝴蝶,悄然敛了翅。

      夜冰踩着梧桐树斑驳的碎影抵达废弃楼,时间差一分钟九时。

      整栋楼荒凉了一年之久。
      前两年因接连的坠亡惨案,校方封了出入口,拉上了森冷的铁栅栏。

      正门不通,夜冰破窗而入。

      黑云低压,阴沉连连的天空酝酿着一场暴雨。

      天台上等候多时的人影背对虚空,面朝铁门。

      绿色气息的清风柔柔吹,夜冰一出现,便与一双美目撞个满怀。

      “以为你不会来。”
      阔别一周的夏嫒,一件规规矩矩的小白裙,披散的长发随风轻扬,温雅恬静的气度。

      夜冰平淡接话:“有些谜团,总得解开。”

      坦白讲,她算透了人心,猜忌过周遭每一个人,独漏了夏嫒是意图搅乱全盘棋局的暗子。

      她印象中的她,是自带柔光的知性姑娘,眼里有光,心中有路,绝非蝮蛇精心豢养的傀儡。

      六月初,高考的硝烟味弥漫,正是高三学子背水一战、全力冲刺的关口。
      空旷的操场寥寥可数青春影子。

      夜冰同她并肩依着天台护栏,抱臂望向斜对面的涂鸦墙,将积攒的蛛丝马迹与困惑抖搂而出:“我第一次对你起疑,是在纽约的夜场,瞥见一个极像你的背影,后来托人去查,果然是你。
      第二次是在按摩店,你见了一个人,我们查遍所有渠道,都摸不到他的底细。
      第三次,我和圣斯白在网咖被狗仔拍到,他以为是他daddy派来的人,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你。那时全校上下只有你知道我和他的私下关系。”

      夏嫒曾问——你喜欢他?
      她回了五字——他是我男人。

      帝家何至于闲到掏腰包雇人,去砸自家少爷的招牌?
      暗处捣鬼的,除了夏嫒,别无分号。

      沉闷的天空滚过一道干雷,风裹挟着夏嫒的小白裙,勾勒她单薄缥缈的轮廓。
      到了这般田地,再藏着掖着未免太无趣:“是我。有人见不得你们好,我只是奉命行事。”

      意料之中的坦白,夜冰毫无动容,脱口将困了她七日的症结掷地有声砸出:“那袋白色粉末,为什么换?”

      夜冰准备的白粉比送去检测的性质更为恶劣。她行事不留余地,有人敢比狠,她便敢下死手。

      得亏夏嫒及时调了包,不然圣斯白真替她扛了雷,铁窗饭他是吃定了。

      夏嫒转动着僵麻的脚踝,被风扬高的发梢掠过夜冰的肩角,她平静解释:“我和你被警察问责,我哪怕承认了,我背后的人也会捞我出去。但你不同,你唯一的靠山圣斯白已经不在国内,你在凯斯孤立无援。”
      “你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我不愿看你落得那种下场。”

      纵使交情浅薄,夏嫒却单方面将她划入了朋友的范畴。

      夜冰挑了挑眉,不理解她毫无由来的心慈:“你护错人了,是我陷害你在先。”
      她习惯了靠近之人的心怀鬼胎与恶意,毫无缘由的善意令她一时无措。

      “那天的信息你看见了,所以才选择陷害我。”夏嫒侧身正对她,情绪被妥帖收敛着:“课堂上手机落地,我没料到会被你看见。考试那天早上,你离我太近,我天生对气味敏感,闻到你身上的气息,便猜到了你的意图。”

      “夜冰,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没有恶意,也没想过要对付你。蓝姿柔那件事我横插一脚,之后再没任何捣乱。那条信息,我看见了,但没当回事。”

      思绪触及那条短信,夜冰眉心微沉:“发消息的是圣西洲吧?披着圣斯白的皮,行陷害之实,这招够阴的。”

      凭看守所圣西洲透的口风,她拼凑了七八分。

      当年遭难的该是二小姐圣葵黎,阴差阳错大小姐替她遭了殃。
      圣西洲怕是恨极了圣葵黎。毕竟他的降生是那场暴行最耻辱的罪证。
      他将姐姐的死栽赃给圣斯白,情敌之争是假,借机泄恨才是真。

      “是他。”
      夏嫒点到为止。

      她比夜冰矮半截,仰脸认真看人时,露一段细白的天鹅颈,凸棱的锁骨线上赫然盘踞着一条吐信的小青蛇。
      墨色蜿蜒,冷白衬着翠绿,活灵活现。

      看妖冶的纹路,正是蝮蛇帮的暗花。

      “夜冰,我特别羡慕你。即使你的过往悲惨,但你没有被现实打败,活成了所有人都仰望的模样。人人骂你恨你嫉你,但人人眼红你。”
      低缓的嗓音,瞳孔盛光,发自肺腑的夸赞。

      内心触动了一角,夜冰眸色轻漾:“你何尝不是人人艳羡。”

      “是吗?”夏嫒莞尔,却轻轻摇头:“他们只看得见我身上的光。”

      看不见光环下的阴影。
      看不见她缝补多少次破碎,才换来这一身光鲜。

      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声准时打响,枝桠间的蝉噪声声入耳。
      夜冰平稳的声线散入杂七杂八的混音:“我可以救你。”

      纯粹的等价交换。
      夏嫒渡了她一程,她自然要为她撑一把伞。

      她懂蝮蛇的规矩。
      垄断型的黑产组织,脱离了打打杀杀的草莽习气。不玩明刀明枪,不搞血肉横飞的火.拼,超越了传统黑社会的原始形态。
      掌控着港口物流的调度中枢、地下钱庄的资金命脉、各大娱乐场所的安保网络。
      欲从一群精算师手上抢人,光有胆量可不够,得有他们算不过来、亏不起的价码,否则免谈。

      “什么?”
      夏嫒被蝉啸与铃音糊了一耳朵,没听太清。

      夜冰没再重复,眺望压低天空线的乌云,以一句饱含力量的清醒语收尾:“苦难不是伤疤,是渡你走向更好自己的礼物。”
      “夏嫒,别等光来,自己点灯。”

      苦自己扛,路自己闯,永远别回头。

      昏昧的天光渡着她的背影,银白短发飘飘。

      夏嫒缓缓收回视线,双手撑上天台围栏,轻巧翻坐上去。单薄的脊背直面二十米的万丈悬空。

      “光太远了,我不追了。”
      风灌满了整个天台,她的音色被挤得没了缝隙,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

      夏嫒跳楼了。
      目击证人指认夜冰推的。

      鲜血染红了洁净的小白裙。

      潮湿闷热的永夏,带走了凯斯白月光般存在的夏嫒。

      不存在唯美的慢动作,来不及留下凄美的遗言,只有丑陋难堪的现实。

      “怎么就跳了?”
      “多可惜,人长得漂亮,成绩又拔尖。”
      “不是说有人目击了吗?”
      “夜冰当时不就在天台上吗?”

      烟江是南国城市,雨总随季风的脾气,说来就来。
      像一场迟了整整三年、只淋她一人的暴雨。

      夜冰浑身淌着水,机械地、浑浑噩噩地挪出教学楼,目光麻木刺向地上触目惊心的红。

      两名女老师不敢惊扰地亦步亦趋。

      既是废弃楼,且封了铁门,校方自恃无人敢犯忌翻窗,哑了两年的监控便一直瞎着。

      夏嫒用一条命做局,只一个清醒的目击者,与一个被推上刑架的疑犯。
      至于真相,且等公家来断。

      人命关天,警方出动速度奇快。红蓝交替的爆闪灯光疯跳,黄警戒线一围,血腥的现场成了禁区。

      目击者需随队回局做笔录,夜冰作为头号嫌犯,注定无法脱身。

      “夜冰,你涉嫌故意杀人,现依法对你刑事拘留。”

      夜冰没反抗,主动地、平静地将双手并拢递了过去。

      “咔哒。”
      冰冷的金属贴紧了温热的脉搏。

      同一时刻。
      校门口刺耳刹车声贯穿耳膜。在场人惊愕的目光被强行拽向发足狂奔的少年。

      是圣斯白。
      浴火重生的圣斯白,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圣斯白。

      宽博的病号服袖管空垂,掩不住小臂上蜿蜒如蛇的狰狞暗红。
      浅二度烧伤的创面渗着组织液,血丝混着黏涎,叫嚣着剧痛。

      昔日拉风带派的冰蓝碎发凌乱,发尾被烈火灼成焦黑枯草。
      左下颚至锁骨的皮肉惨不忍睹,大面积赤色与新破溃的水泡交错纵横,面目全非。
      拖鞋只套着前半只脚,后跟空荡荡拍打着积水,泥水噼里啪啦溅了一路。

      整个世界充塞着雨声与窃窃私语。圣斯白拖着残破不堪的躯壳扑来的一刹,夜冰听见自己干涩的、颤抖的哽咽声。

      “我认罪。”
      她认的是纵火焚烧圣斯白的罪,是逼他用一生的痛来铭记她的罪。

      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再度扎回眼睛朦胧成雾的夜冰。

      比她更像彻头彻尾的疯子的,是圣斯白。

      “她是受我指使的。我是主犯,她是从犯。”他疯了一般颤抖着手急躁扒拉她腕骨上的金属环,明明自己用手铐脚镣将她囚禁了一周,此刻却见不得手铐磨红她的皮肤:“抓我,你们抓我。把我关起来,把我判死刑……………”

      他语无伦次嘶嚎着,一遍遍神经质重复,似给警方悍然洗脑,又似给自己下恶毒的蛊:“我是主犯,她是从犯。所有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逼她的……”

      在场众人屏息凝神,行着沉重的注目礼。

      眼睁睁望着昔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为一人低声下气哀求。
      看着泪意荡漾在他破碎的眼眸。

      他喜欢她,是一场无人不知、无人敢劝的疯。
      梧桐叶应声而落,铺了一地怦然的心跳。

      圣葵黎踉跄着冲破人群,全然不顾仪态与体面,痛心地、破罐子破摔地戳向自己的逆种,嗓音嘶哑如含着血:“你怎么不干脆死在她身上?”

      “你到底还要犯多少次蠢,多少次贱,才肯放过执迷不悟的自己?”
      “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非要等到所有人都看笑话,才肯承认勉强求来的爱,只会把你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圣斯白向警方递交定罪证据,圣葵黎知情。圣西洲入狱一案本可转圜,是他逼人坐穿牢底。
      她恨铁不成钢,亲手执鞭家法伺候,誓要将这糊涂鬼抽醒。

      夜冰被囚之事,她一清二楚。她冷眼等他心死,却等来他浴火重伤的噩耗。
      多亏靳司屿及时抢回一命,否则必死无疑。被送去医院根本待不住,听闻夜冰生变,他一把拽下留置针,将生死置之度外,不管不顾驱车直奔凯斯。

      鲜血淋漓,暴雨将溃烂的伤口浇得剧痛钻心,他浑不在意,只一门心思上赶着去当替罪的亡魂。

      “……是我没教好你,让你连自己都不放过。”
      圣葵黎指着他鼻尖的手剧烈痉挛,最终颓然无力地垂落。

      她一生清誉,教他识大体,教他知进退,教他在这吃人的世道如何披坚执锐、护住自己的心。
      独独漏了教他,怎么在情爱里全身而退。
      忘了告诫他,万不可自轻自贱,自重是一生的修行。

      人人眼睛涩,鼻尖酸,心脏喷血,肺腑生疼。
      无人猜透,一向张狂无度的少爷,在感情里是个为了留住心上人的卑微小可怜。

      隔着一万颗雨滴的距离,夜冰从眼尾掠去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眸心。

      她真切看见,他眼中的雨正顺着她脸颊滑落,看见他漂亮的蓝眼睛像极了雨季,淅淅沥沥。
      她捧不住他的涟涟泪海。

      她可以冷静应对全世界的刁难,可有人一垂泪,她像输了毕生的骄傲。

      百悲难抑碎于心,万念难平沉于海。

      “我认罪。”
      不肯改口的、不后悔的三字。

      泪珠混着雨花糊了满面,迷了眼,乱了心。她分明是个百毒不侵的冷血怪物,唯独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湿了眸。

      青春是一场浩大且无法回头的暴雨。
      冲刷着洗不净的血迹,掩埋着说不出口的秘密,覆盖着永夏里腐烂的、关于爱与死亡的真相。

      夜冰被押上了警车。

      肩膀蹭着肩膀,呼吸挤着呼吸。隔着千伞万伞,隔着一整个无法泅渡的盛夏。
      她走了,再没回头,却一辈子没走出他给的这场血雨。

      如果离别有重量,这年夏天背对的转身是一生之重。

      被保镖紧紧钳制的圣斯白,眼泪浸湿了整个雨季。
      耳端灌满扯天连地的雨声,滴答滴答,声声入心。

      年少的十八岁,他们还是在雨中弄丢了最爱的人。
      以爱之死,换生的重生。

      *

      杀人放火,偿命是天经地义。

      夜冰不发一言。

      从案发现场到审讯室,面对铺天盖地的指控,她自始至终重复着三字:“我认罪。”

      监控瞎了的天台上,唯一的目击者信誓旦旦指认:“就是夜冰亲手推了夏嫒。”

      或许存在视觉偏差,或许证词掺杂了目击者主观的惊恐与臆测。
      在警方的推演中,天台上的激烈争执、夜冰伸出的手、以及夏嫒坠落的瞬间,咬合成一条完美闭环的因果锁链。

      同时。
      刑警打着强光手电,细致排查天台边缘的每一道摩擦痕迹和血迹喷溅形态。
      法医同步对坠楼者展开初步尸检。

      技侦部门开始地毯式调取周边监控,试图捕捉天台边缘的画面。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像素点,都足以成为判定“故意推人”与否的决定性证据。

      办案民警将现场勘查笔录与目击者证言重重拍在桌上,厉声喝问她的作案动机。

      夜冰垂着眼帘,目光扫过纸上“嫌疑人夜冰故意将被害人推下天台”的字样,未置一词。
      平静执笔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签名,再按下鲜红刺目的指印。

      一墙之隔的办公室,刑警队长对着白板上的线索陷入沉思。
      尽管目击者言之凿凿指认是“推人”,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显示,死者的伤痕分布与坠楼姿态,并不完全符合“被人猛力推下”的力学逻辑。

      更棘手的是,死者夏嫒的身份核查受阻。她像个幽灵,无户籍,无暂住登记。没有家属,自然没了苦主。

      因牵扯凯斯的众多学子,风波自带热搜体质般吞噬了全网。
      无数双眼睛盯着警方的通报,无数张嘴在键盘上正义凛然审判着夜冰。

      尽管疑点重重,警方还是迅速结案了。
      从夜冰在校内被铐走,到检察院正式下达批捕令,满打满算耗时一周。

      夜冰沦为阶下囚,夏嫒成了无名尸。
      一切波折与悬念短时间内尘埃落定。

      同时。
      三年前凯斯坠楼旧案,迎来惊天逆转。

      圣西洲亲口供述了以药剂控制受害者、逼迫坠亡的残忍行径。
      当年妄图只手遮天、包庇罪恶的爪牙无一漏网,纷纷锒铛入狱。

      公理虽迟,却不迷失。

      六月九日,全国高考的第三日。

      万千学子怀着紧张心情奔赴考场时,圣斯白将自己困在了警局。他执意不去医院静养,像个不知疼痛的疯子一遍遍重复认罪,一回回卑微乞求见夜冰一面。

      夜冰的态度始终如一——不见。

      直至高考首日,圣葵黎耗尽了耐心,派保镖把他强行塞进了考场。

      “常春藤已经被你亲手毁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再这么烂下去,这辈子就真给她陪葬吧。”
      圣葵黎看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到底不忍看他彻底毁掉,语气微沉:“去考。只要你拿出真本事,我会动用关系,替她争取最轻的量刑。”

      第一场语文,他拿出了冲刺京大的狠劲,一笔一划认真书写每一道题目。

      烟江的高考必下雨,雷打不动的惯例。

      校门口挤满了撑伞的家长,五颜六色的伞面像一片沉默的蘑菇林,张张脸上写满了比考生紧绷十倍的焦虑。

      圣斯白走出考场,满心以为能迎回属于他的光,却撞上了天塌地陷的噩耗。

      “妈妈尽力了,她认了罪,目击者咬死了口供,警方便潦草结案了。”
      水深水浅,谁又说得清?

      黑蝉歇斯底里,替青春喊麦。

      圣斯白淋着雨迎着风,在警局门口声嘶力竭地替她喊冤。
      他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去抓了,明明已经把她从泥潭里拽出了一半。

      可泥还是无情把她吞了回去。

      眼前的光斑越来越碎,碎成无数帧夜冰的笑脸,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疯长的爱意,叫嚣着毒过天。
      哪怕她满身是罪,他也认。

      长风越岭,泪水淌过的生命千沟万壑,撕心裂肺的遗憾填满了整个年少。

      少年不败,骄阳不死,野心永不跪。

      *

      苦夏将尽,夏天死了一半。

      人生最大的错觉,是以为来日方长。

      夜冰的骨灰依她遗愿扬入大海。

      人民法院通知圣斯白去取骨灰的那天,是他的十九岁生日。
      青春教会了他如何热烈相遇,却剥夺了他体面告别的权利。

      心态全面崩了。
      死活不敢相信,一条人命就这么轻易没了。

      她带着这座发霉的城市,一同死在了这个永远放晴不了的夏天。

      骨灰被工作人员遵照遗愿,归于了孤独不蓝的海洋。
      临走交给了圣斯白一张纸条。

      「圣斯白,爱上我的代价是永失我」
      致命的一刀穿心,断情的一刀绝念。

      他贪得无厌,妄图将她私有,最后落得一无所有。
      从今往后,她与他之间只有死别,再无生离。

      她定格在十八岁,成了他记忆中永远不老的风景。

      圣斯白抓着海岸栏杆,跪在雨里哭到失声,青春碎了一地。

      两月半的挣扎白费,还是弄丢了她。

      自从得知她被羁押看守所,他把自己狠狠摔进泥潭,自虐自毁,把自己往死里作。
      烟酒不离手,高考撂了挑子。一个月前,他还是冲着国内顶尖名校拼死拼活的模范生。

      他求父母动用人脉保她,求遍了从未求过的兄弟,放下尊严只为让她活着。

      挂了电话,再次颓然跪在daddy的书房门外。漫长的黑夜将膝盖磨得血肉模糊,他将额头死抵冰冷的红木门上,哭腔喑哑得不成样子:“爸,我求你,我以后听您的话,再也不惹妈生气了……”

      托关系平事,是掌权者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身居金字塔顶端,他们习惯了翻云覆雨、掌控全局。
      儿子的世界本是家族以金钱铺就的、笔直通往顶峰的轨道。

      夜冰的闯入与离世,摧毁了既定轨道,暴露了滔天权势下无法触及的盲区。

      平日威严不可侵犯的男人,看着平时天塌不惊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苦苦跪求他动用家族最顶级的权势去扭转一个不可能的结局。

      daddy从最初的满腔愤懑,到后来的无力。

      他一辈子要强惯了,从未向命运低过头。为了儿子咽下了骄傲,却没能扭转必然的死局。

      他们以为,这只是少年人一场轰轰烈烈、终会随风而散的情劫。

      人力难胜天。
      两个月半求奶奶告爷爷的努力石沉大海。

      圣斯白的眼神从焦灼变为死寂,他们才恍然惊觉,这场劫难或许永无终点。

      夜冰的去世是人人不愿面对的、天注定的痛。

      她的离开,是他的世界末日。她带走了那个鲜活的、懂得如何去爱的圣斯白,只留一具没有心跳的空壳。

      万晟公寓的门窗被他反锁,任由自己在黑暗中发霉、溃烂。
      魔怔了一般,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日夜自责是自己没本事,没能护住她。

      他困于人心作茧自缚的囚笼。
      神坛塌了,压死的是他自己。

      父母的世界跟着裂开了一隙。

      他们看着曾经眼神有光、目标笃定的天之骄子,一步步走向毁灭。
      看着他一次次痛哭失声,是为了一个女孩。一个满口谎言、将他当棋子耍的女孩,也是他爱疯了、发誓非她不娶的女孩。

      母亲的眼泪从最初无声的滑落,熬成了麻木干涸。
      她劝过、骂过、哀求过,试过用尽一切手段把他拉回人间,可每一次换来的是他更深的沉默与更彻底的自我放逐。

      再后来,不知他听谁忽悠的,说深山有座古刹极灵,能求回散了的一口气。

      古寺寒钟声声慢,血灯高挂,满殿神佛不语。

      檐角滴着冷雨,四周满是凡尘俗世的喧嚣,有人求财,有人求子,有人求岁岁平安。

      圣斯白紧阖双眼,双手合十。
      他这辈子不信神佛庇佑,不信命数天定,只笃信自己手上的底牌和脚下的坦途。

      如今在倾盆大雨里长跪不起,只为祈求上苍护她一世长安。

      一跪便是三天三夜,他用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一遍遍执拗重温弄丢她的雨。
      半梦半醒的混沌间,他仿佛又坠入了那场冲刷着罪罚的漫天暴雨中。

      双膝磨破了皮肉,殷红循着水痕蜿蜒,他依旧倔强地昂着头颅,千百次地祈求神明,求她顺遂无恙。

      再后来,一场高烧烧得他没了人样。

      送入急诊时,浓重的香火味混杂雨水的腥气萦绕不散。昏迷的人断断续续喊着她名字,虚弱的气音夹着呜咽。

      醒来后,因悲痛过度呕出一口心头血,生了一场缠绵不去的大病。
      名为她的雨,淋的他一病不起。

      他把梦当成了现实,把现实当成了梦魇,只因梦里有光,而光是她。

      那一年,是他春风得意的一年,也是输得彻底的一年。

      后来,他断了药。
      医者查无病灶,只叹是旧疾留下的病根,是身体替大脑记住那场无法释怀的雨。

      有的人,注定要用一生的痛去偿还。

      十一月初,烟江黄灿灿一片,枫叶辞枝,金风细细。
      莫道秋深无好景。

      在医院枯躺了一月的圣斯白,死气沉沉。

      记忆会褪色,照片会泛黄,她的离世比遗忘更难被治愈。
      他拿锦绣前程做祭品,换了一场大梦不醒。

      圣葵黎心痛且愤怒难抑,决意将人送去纽约医治。
      奈何圣斯白颓废欲死。

      他的世界再不会有夏天了,夏天再不会有蝉鸣了。

      机场大厅人潮汹涌,圣斯白被两名保镖左右架着双臂。

      剧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身体失去了支撑,软绵绵瘫倒在地。
      病一场,才彻悟爱有多疯,有多痛。

      他蜷缩成一团,咸涩的泪水从眼角滚落,曾经盛满星星的眼眸只有死再无生。

      “妈。”
      许久未曾开口,音线嘶哑得破碎:“我还是把她弄丢了。”

      孤注一掷的最后一搏,他输光了整个青春,连同她一并沦为筹码。

      本是浮世逢场,戏梦人生。

      桥尾卖花的阿婆换了又换,红绿灯的读秒修了又修,公交站台换了新牌,302路不再穿过梧桐巷。

      这城市每天都在翻新,难怪旧人走着走着,就散落在不知名的路口。

      少年人的十八岁是被风浸透的,把无畏的心事吹得漫山遍野,吹过整个青春,一吹便是经年。

      *

      “夜冰,圣西洲欠你姐姐的债,我一命抵一命。”
      “至于圣斯白,他也该下地狱。”

      夏嫒坐在天台边缘,将最后的绝响永远留在了风里。

      夜冰来不及思考,本能驱使她扑向天台边拉住求死的她。

      她的手还是抓空了,还是晚了一步。

      无能为力地目睹鲜活的生命熄灭。
      姐姐纵身一跃的画面再次闪现,她的精神世界崩溃。

      从下天台、戴手铐、承认罪、回警局,一路神经是飘忽的,是魂不守舍的。

      面对警官的轮番盘问,她一成不变:“我认罪。”

      她放火烧了圣斯白,无论是生是死,是伤是亡,犯罪事实确凿。
      一切按法定程序执行。

      三个月后,她被远道而来的男人带回了真正的家。
      她知道,总会有人为了救她而不惜一切代价。

      临行前,她将一切安排妥当,只留下一张字条。
      [圣斯白,爱上我的代价是永失我。]

      从一而终,她骨子里的血是冷的。
      爱与恨同根而生,注定同归于死。

      这段感情从头到尾就没长齐过骨头,血肉淋漓地拖到现在,总算断了。
      死相难看,至少死透了。

      被带回英国的夜冰,以为血债血偿会是救赎,可当真正远离烟江、远离圣斯白,才发觉自己失去的远比赢回的多得多。

      曾经支撑她活着的恨意消散了,亲手斩断了多年的梦魇,她困在原地,却找不到走向明天的方向。

      她处心积虑,只想让他尝尝当年自己失去一切时,剜心剔骨的剧痛。
      可最后痛不欲生的,是她自己。

      她赢了复仇,却亲手杀死了最爱她的人,只落得一场空梦。

      之后一个月,家人见她神气恹恹,提议携她外出游玩散心,以期换个山水宽宽怀。

      她的身份自降生便被刻意隐瞒,全家集体露面太过招摇,极易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惹来无妄的舆论风暴。

      “不必了,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她轻声回绝。

      家人知她性子,没有多言,默许了她的决定。
      暗中派得力保镖寸步不离护着她。

      十一月初,枫杨叶落似金雪,轻舞长街,灿灿满目。
      夜冰去了包容异国风情的中国城。

      满街琳琅的烟火美味,无一处有她惦记的冰雪球。
      仅有一家盗版的糖水铺,旧招牌斑驳,冷冷清清。

      刹那间,全部反噬回来的、痛不欲生的记忆,碎了又聚,痛了又生。
      明明放手时那般决绝,为何此刻疼得钻心。

      她连恨他,都是爱他的形状。

      当晚,夜冰于浴室自杀。

      她向死,光朝生。
      罪与罚互为因果,爱与恨共生共灭。

      “我负你,我自己了。”
      她一向言出必行。

      只是,她欠他一场白首之约。

      夜冰的一生,永远停在十八岁。

      *

      那一年,国运昌隆,时和岁丰。
      人人翻过旧页,重获新生。

      南宫雪逃去了西西里岛,靳司屿满世界寻妻。

      京翊陪伊蔓去了陌生的城市,她不装乖了,活成了不被定义的自己。

      夜冰的男同桌,以凯斯国际最高分的荣耀,昂首踏入了京都理工大的校门。

      左瑞桉背离了家族铺就的坦途,执意留守烟江,岁岁年年喜欢着夜冰。

      尤纯妃回了纽约读常春藤,开学即被中美混血学长一见倾心,追得高调且张扬。

      蓝霓不再为圣西洲执着了,坐趟航班捡了个绝世极品男友,天天撒狗粮。

      蓝姿柔不再四处说是非,放下了对夜冰的恶意,跟朋友去冰岛看了一场雪,在世界的尽头学会了长大。

      凯斯年级主任的地中海奇迹般迎来了春天。在媳妇的严格监督下,固发神水让他重焕新生。
      从秃顶大叔逆袭成丑帅大叔,被爱人一夸便自信爆棚,脾气顺了,学生总算熬过了他的严冬。

      凯斯高三的万千学子散作天涯,有成功上岸的欢喜,有名落孙山的遗憾。
      但无人后悔。他们拼过、熬过、扛过,在各自的战场上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日出。

      圣西洲在狱中熬断了神经,疯过一阵,日子相当痛苦。

      蝮蛇帮的人把夏嫒的骨灰迎回了美洲,遵照她生前的遗愿,长眠于她心心念念的土地。

      圣斯白的发小感情依旧铁得很,有人踏入象牙塔深造,有人一头扎进名利场闯荡娱乐圈,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各有各的江湖。

      雪狐被圣葵黎接去了纽约,daddy依旧是个惹事精,三天两头踩她雷区。
      每次把人惹火了,男人乖乖钻进厨房,系上围裙大展身手,用一桌她最爱的粤菜把人哄得没脾气。

      世界在往前走,人人杀出了重围,迎来了各自的万里晴空。

      唯独夜冰和圣斯白被困死在了十八岁。
      谈不上辜负,只是那年太苦,谁也没能熬出头。

      回望来时路,轻舟已过万重山,万重山尽见春朝。

      *
      --骗你的,世间没有美好。
      --只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同恶相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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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看文先看第一章作话排雷。 校园完结,都市篇随缘更新,断更会在作话吱一声。 因发违规黄色被禁言,解禁时间待定。 小宝们的疑惑,19点前发的,第二天作话见,19点后的,就留到下一章作话见啦。审核慢,为了不鸽只能这样,谢宝子们包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