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朋比为奸 没有你,谁 ...


  •   --倘若神明有眼,便该将我受的苦与痛,千倍万倍降在负我之人的骨血里。

      *

      湿黑色的天空死了一半。

      夜冰被连夜从纽约赶回的尤纯妃,约去了凯斯教学楼的天台。
      细细密密的冷雨斜织着,打湿了静静对峙的两人。

      尤纯妃燃了一星烟火。浓白的烟圈氤氲了冷脸,隔着朦胧的雾色望向夜冰的眼神不善:“给他惹麻烦这事儿上,你倒是从没让人失望过。”

      夜冰没接她带刺的嘲讽,淡淡略过了无关痛痒的情绪,单刀直入:“他父母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自然是花钱消灾,息事宁人。”
      尤纯妃惨笑一声,指间被雨水打湿的烟灰颓然掉落:“那包白色粉末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是依托咪酯。这东西掺在电子烟油里,就是圈子里所谓的上头烟。
      外观、气味,甚至警方的常规初筛反应,都和真正的毒品一模一样。连实验室的仪器都差点被骗过去,最后还是换了高精度的液相色谱仪,才勉强把成分给剥离出来。”

      “这东西目前还没有被正式列入毒品管制目录,在法律上只能算非法经营或者妨害药品管理。就算最后定罪,也够不上贩毒的罪名,顶多拘留几天、罚点款。可涉嫌毒品这四个字一旦沾上身,他这辈子在圈子里就彻底废了。夜冰,你可真行。”

      话音渐次失了控,眼尾的猩红分不清是被夜雨吹落的凄寒,抑或替某个傻子咽下的万般不甘:“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这件事,斯白差点跪在他母亲面前,把母子情分彻底断干净?一个大西洋彼岸的人,隔着整整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和半个地球的汪洋,拿什么替你扛下莫须有的罪名?
      可他偏偏就是个疯子,就是想方设法让警察信了,信了你是被栽赃的,你是清白的。他甚至不惜把自己在国外的担保金全赔进去,还搭上了家族那边好不容易铺好的路,他把自己扒得鲜血淋漓,就为了护你周全。可你呢?夜冰!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你哪怕有一秒钟,想过他现在的处境吗?”

      尤纯妃喘着粗气,她像盯着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般死死盯视夜冰,试图从她脸上搜寻一丝动容、一点愧疚,哪怕是虚伪至极的伪装也好。

      夜冰微微偏了偏头,避开她灼人的视线,无心道:“是他心甘情愿。”

      尤纯妃一怔,强撑的体面碎了一地,唇角扯了一枚极尽讽刺的惨笑。

      她猛地转身,一头扎进茫茫雨幕,没停顿没回头,只一句被风吹散的话凄厉飘了回来:“夜冰,你赢了。你把他逼得连人都快不是了,可你连鬼都不如。”

      远天近野凄凄,厌着脸的人黯然转了转颈骨。水汽洇染下失了焦的视线,遥遥投向校门口一帧模糊的旧景。

      一辆纯黑色的商务车倒映着漫天凄迷。决然下车的少年,侧脸轮廓颓感靡然。

      他敛尽了往日养尊处优的慵懒,卸下了玩世不恭的伪装壳,眼锋平静迎上面色铁青的母亲:“妈,您太高估我在乎的东西了。身败名裂也好,一无所有也罢,我都不怕。我只怕弄丢她。”

      人人骂他昏了头脑,他偏要逆着全世界的意,哪怕背负一世污名,哪怕与家族赋予他的无上荣光彻底割裂。

      “那你有本事,就护着她到死。”圣葵黎满眼恨铁不成钢的愠怒与绝望。
      她不再劝,不再怨,拿最平静的语气,宣告了母子之间最残忍的割席。

      入校门迎面撞上尤纯妃,赤红眼眶难掩愤愤不平的狼狈。

      圣斯白满心只急着见夜冰,脚步带风,没把她的阻拦当回事。
      对方硬是横插一步,死死挡住了他的路,音线咬牙切齿的不甘:“你就非得这么死护着她?”

      “护着她,需要理由吗?”
      冰蓝色的碎发湿答答戳着眉骨,他风轻云淡反问。
      似乎嫌反问太过苍白,用理所当然的口吻,一字一顿宣判:“她是我的人,这就够了。”

      婆娑飘摇的树影下,尤纯妃被他的话激红透了双眼,指着他的手指剧烈颤抖:“圣斯白,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你知道我刚刚跟她说了什么吗?她根本不在乎你,她只是在利用你。只有你像个傻逼一样上赶着犯贱,就是贱到了骨子里!”

      音骨因极度的委屈而劈了叉,声带哭腔嘶吼:“你把她当命,她把你当什么?当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只会给你闯祸惹麻烦。你看看我啊,这么多年了,你哪怕分一点点心思在我身上好不好?她那种冷血动物根本不配得到你的真心,你醒醒吧……”

      “她要是惹出什么乱子,那肯定是事出有因。我会先抱抱她,再替她把外面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她尽管去闹,剩下的我来兜底。”
      树影将他的轮廓割裂半明半暗的阴影,低回沉缓的嗓子碾着字眼:“我从没指望过她拿真心来换。我给她是因为我想给。至于她要不要,怎么用,那是她的事。别跟我讲什么道理,在我这儿,她的道理就是道理。谁敢让她受委屈,我就让谁没道理。”

      高考冲刺阶段,晚自习的教室挤满了争分夺秒的影子。
      正值课间休息,笼着雨水汽拾级而上的主儿疲懒,却招摇惹眼。

      长廊上打着哈欠去厕所或抱着水杯的学生看见他,冒光的星星眼有愕然的成分,脱口惊呼:“他居然回来了?”

      总有煞风景的人。
      看不惯他的男生重重“切”一声,满脸的鄙夷与不屑:“家里干了那种伤天害理的脏事,居然还有脸和个没事人在这儿大摇大摆地晃悠?”

      他刻意扬高了声线,生怕走廊的学生听不真切,唇畔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怎么着,真当自己还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呢?也不去打听打听,现在外头都在传什么。换做是我,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哪还有脸顶着这张脸在学校里招摇?
      哦不对,我忘了,人家脸皮厚着呢,毕竟骨子里流的,就是那种见不得光的脏血。”

      复意有所指扯上了凯斯无人不知的、脾气臭天的主儿,话里话外是踩上一脚的爽快:“唉,你们不觉得他和那位是天生一对吗?昨天刚被警察带走,今天就被放出来了,绝配。”

      “哪个谁?你是说……”
      短发女生瞪大了眼瞳,视线在楼梯口与记忆中的暴君之间来回横跳,拼凑了一个荒谬却莫名合理的结论:“我的天,你脑子被门夹了吧?那两位凑一块,嫌学校命太长,想帮着送它一程?”

      “怎么不可能?”最先开口的男生挑了挑眉,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装腔样:“你品,你细品,一个身背丑闻还能面不改色回校的天之骄子,一个行事全凭心情的疯子,这不就是传说中的……”

      他舌尖抵着上颚,坏笑着吐落四字:“朋比为奸。”

      楼梯间半死不活的天窗漏着风,江南烟雨气鼓荡少年的纯黑T恤。
      廊桥上的闲言碎语分分钟绝迹。少男少女看着他一级一级下晃,看着他碎发遮掩下的眉眼戾气横生,看着他抛玩着手机慢慢停驻大放厥词的男生面前。

      一伙人屏息凝神,脑壳预演了一百种拳拳到肉的腥风血雨,甚至做好了看一场单方面碾压的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毒打。

      可预想中的暴虐没有降临,空气中只悠悠荡开一抹似笑非笑的懒漫腔调:“我姑娘脾气是暴,但她只收拾上得了台面的对手。至于暗地里嚼舌根的阴沟生物,她连正眼都懒得给,嫌脏。
      我不一样,我脾气好得没边,但我护犊子。你要是非得拿自己的前途来撞南墙,那行,咱们换个更刺激的玩法。”

      少年玩转的手机突兀亮了一瞬。一帮人的视线条件反射般循着光源望去,看清画面的一刹,瞳孔齐齐震缩。

      如果说他一番警告的杀伤力是百分之五十,那锁屏壁纸带来的视觉冲击,绝对是百分之一千的暴击。

      壁纸是破晓时分偷藏的私影。
      屏幕上的女孩脸蛋泛着红晕,双眼紧闭,浓长的睫毛拓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明明平日贼皮贼骨、张牙舞爪的小狐狸,到了他这儿,自动把一身反骨和爪牙全收了。她深深陷进他的臂弯,毫无防备入眠,乖得可爱。
      反差感离谱。

      风卷走了少年轻狂的影子,只化作一句偏爱至极的调调:“我不讲理,我讲她。”

      教学楼的天台设有一扇沉重的防火门,锈蚀的铁漆斑驳陆离。

      圣斯白一面接着电话,一面随手推开了门。

      “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得让你心里有个底。据我在圈子里的耳报,西方旧世界那边曾有过一位小公主,天生异相,生来是一头罕见的银发。只可惜是个天妒的命,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听说三年前就夭折了。”
      靳司屿淡然的腔音徐徐回响耳膜,口齿清晰:“但这事儿蹊跷就蹊跷在,她去世的时间点,和夜冰来烟江的日子严丝合缝地重叠了。这身份怕是有猫腻。夜冰平时有随身带心脏病药的痕迹吗?”

      高一高二时,精神类镇静药是她赖以生存的氧气,雷打不动按时吞服。
      自从跟圣斯白鬼混勾搭上,药瓶落了灰,折磨她的病情诡异稳住了。

      大概是把对化学分子的依赖,全盘转移到了一个比药物更烈、更上瘾、更无法戒断的活体毒药上。

      黑漆漆的空旷天台,大喇喇危坐边缘、双腿悬空的女孩,指间衔着的烟星随风忽明忽暗。
      既享受掌控生死的病态快感,又满怀恶意的试探。
      无声尖叫着求救,又决绝求死。

      圣斯白没看深渊,只看见她风吹既断的瘦骨。
      皮肉薄薄包着骨骼,脊椎棘突粒粒分明。

      他想冲上去抱抱她。

      一川漫漫烟雨笼她背影凄迷,他边踩满地水光步步逼近,边漫不经心回靳司屿:“无所谓。”

      无所谓她皮囊下藏着的虚伪谎言,无所谓她灵魂深处烂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疮疤。
      他不要做拉她上岸的圣徒,他只当她的乖狗,陪她闹,陪她疯,陪她把世界搅个天翻地覆。

      夜色下两道影子暧昧交叠,比心跳更早确认了彼此。

      熟悉的调子一响,夜冰没急着回身,垂着眼睫打了一款不太正经的火。

      黑魔鬼,烟如其名,迷幻且上头的感官炸弹。
      浓香不羁,一口入魂。

      新烟太烈涩喉,呛咳连连,雨意扑着火星时明时灭。

      到底是旧的称心。
      烟草如是,人亦如是。

      可旧烟抽狠了,肺会烂。
      旧人利用惯了,心会死。

      “冰。”
      她转身慢得像生了锈,却躲不开埋伏已久的称呼。

      烟气聚了又散,将两人的眉眼凝成一线,模糊了界限。

      云倒退,风倒流,两月的漫长空白被强行折叠、压扁,粗暴塞进一秒秒的窒息里。
      极度的熟悉,极度的陌生。

      是再一次的重蹈覆辙,也是再一次的在劫难逃。
      一秒的对峙,仿佛老了一万年。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夜冰先开的口,尾音挑着刺,字字是质问。

      她的皮相极艳,骨相极冷,透着股活够了的厌世与疯劲。

      圣斯白的眼珠装着她绷着丧世的小脸,哪怕心骨俱疲,他依旧噙笑搭腔定论:“凭你是我的人。”

      他当然清楚替她顶罪的代价。
      可他就是见不得她受气。

      退学、声名狼藉、亲手折断自己的羽翼,从云端跌入泥泞,与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名字彻底割裂,他统统不在乎。
      他不过押上自己千疮百孔的烂命,去换她一个干干净净、毫无阴霾的未来。

      唯有以这般惨烈的方式,在她人生路上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血痕。
      哪怕痕迹的底色,是他自己淋漓的鲜血。

      他把自己毁了,只为让她永远记得他,余生岁岁年年记得他。

      夏夜醉人,灰了天光,腥了风息,寂了声色。

      夜冰怎会不懂他内心的小九九。
      她将汹涌的情绪压回了冰点,专挑他最痛的神经戳:“你真以为我会感激你的牺牲?那是你一个人的自我感动罢了。你给的每一份喜欢,我都觉得沉。你非要折断自己的翅膀,把自己架在救世主的高台上,是等着我跪在地上对你感恩戴德,还是指望我一辈子欠着你?”

      眼尾一线绯色,不知是被风割的,抑或烟熏的:“你以为自己很喜欢我吗?别骗自己了。你打着爱的幌子,把你自以为是的牺牲硬生生塞给我,逼我欠你。你把我当成你道德账本上的一笔债,好像只要我接受了,我就得拿一生来还。”
      把掌控当成深情,把占有当成喜欢。

      夏蝉鸣着无尽夏,人忍着旧伤的疤。

      风不渡人,草木无意,满校夜色关得住万千心事,独独关不住他一腔错付的痴心。

      他们是彼此最无瑕的画皮,也互为最危险的破绽。

      片刻的静默,压抑得仿佛窒息了一整片深海。

      圣斯白没辩解没挣扎,将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执念,以平缓的语调剖了出来:“冰,你还是对我生了恨。”

      两人属于极端难搞的主儿,骨子里长满了倒刺,注定互相扎心,不死不休。

      夜冰的心被劈作两半,一半是恨,一半是毒。她分不清哪一半更痛,只知道无论哪一半,无不淋漓着圣斯白的血。
      她凄然一笑,反问:“如果我纵身跳下,你会怎样?”

      天台的风那样烈,雨那样割脸,两人就这样在生生不息的夏天,隔着生与死的边缘交锋、僵持。

      圣斯白没像俗套话本的深情男主冲上来抱她,没答类似“我会拉住你”“我陪你死”的廉价情话,麻木陈述一个血淋淋的真相:“你会拉我垫背。”

      太沉哑的腔调,太不像他一贯玩世不恭的风格了,可她还是从他唇齿间捕获了。

      全世界人人自说自话,在黑暗中各自为战,在喧嚣里装聋作哑,只有他敢在硝烟里明目张胆爱她,听清她的心跳。

      两人心思玲珑剔透,心有灵犀到了毛骨悚然的地步,只需一瞥便能将对方的狼子野心与图谋不轨戳穿。

      她哪是活腻了寻死?
      无非借着万丈高空,把他这个最棘手的麻烦彻底了结。

      圣斯白怎可能猜不透她绝情的小算盘。

      人活一世,横竖是个死局,栽死她的手,倒也如愿以偿。
      十八岁,本该有千种模样,万种锋芒。不信命,不跟风,不回头。

      夜冰受不了他为了留住她,一点点磨烂了棱角,折断了傲气的爪牙。

      “圣斯白。”
      她冷淡唤他一声:“到此为止吧。”

      她讽他偏执无救,他嘲她孤高自许。越是抵死缠绵,越是刺骨穿心,流出的血温热了彼此,却印证了相爱的代价是疼痛。
      不如一刀两断。

      “想结束,随便你。“
      夜色浓浓郁郁,淹没了呼之欲出的思念。圣斯白抖了根烟点燃,不吸任它自生自灭:“但你要掂量清楚,你费尽心机走到这一步,就为了说一句散伙?还是说,你只是害怕自己赢了,却发现心里没有半分快乐。”

      她不怕赢,只怕自己下不去手,真舍不得弄死他了。
      再执迷不悟,休怪覆水难收。

      夜冰不看他,静静感受着黏捕她的网眼:“你说,人是不是都有辨认同类的本能?”

      不然怎么对视第一眼,就识破了彼此皮囊下深藏不露的疯。

      “可能吧。”烟灰簌簌落下,燃尽了少年张狂的傲气,圣斯白的沉静的眼瞳倒映着她冷性的小脸:“咱们刚开始那会儿,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了。你想散,我不拦,但这结束的权利行使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歹让我死个痛快,到底哪步棋下臭了,惹你连个翻盘的机会都不给?”
      他顿了顿,喉结艰涩地滑动,音质一股从未有过的狼狈:“我不想稀里糊涂的,就被你判了死刑。”

      他没脸求她施舍怜悯,只卑微讨一个死因。
      是他食言,是他搞砸了承诺,把一切搞得一团糟。
      他认罚。

      “你太意气用事了,连最基本的权衡利弊都算不明白。拿自己的前途和明天来做注,逼我承认这是爱。收起你那套英雄主义,我只觉得你可怕。”
      分明是她步步为营设下死局,将他逼回国的,此刻却冷着血、硬着心将话一句句说绝:“一个连自己都不顾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拿自己的命做筹码,红着眼逼我跟你一起赌,可惜我不玩。”

      冷意散落遍地,连带风不饶人,生生吹红了她的眼眶。

      蝉鸣深树声声怨,不知千百世唱哑了这一季旷野的夏。

      圣斯白血红的眼瞳一错不错刺向她。
      他这会儿疲惫透了极点,从纽约回夜洲的长途跋涉,与施压的父母、盘问的警方的扯皮,再受她各种戳肺管子的冷言狠语,积压的万千情绪冲破了临界点,歇斯底里的爆发只凝成一句无力的剖白:“没有你,谁在乎明天死活。”

      昏潮的天台,冷月色凉薄,他话的余味苦涩散着,两支香烟丝丝燃着,两双失态的眼眸隔着缥缥缈缈的雨雾交视,一双比一双倔犟,又一双比一双破碎。
      瑟瑟风雨打高楼,吹乱发丝湿眼眸。

      夜冰不带丝毫缓冲地呛声,她无法共情他泛滥的偏执:“我就这么让你上头?以前那个滴水不漏的理智派哪去了?你现在这副德行,哪像个玩弄感情的圣手,成了输红了眼的赌徒。”

      天黑透了,看不清她夹着烟微微发颤的手,看不清她咬紧牙关时紧绷的下颌,看不清她夏风中单薄的、摇摇欲坠的脊背。
      借一场骤雨,藏一次失控。

      圣斯白眼球晕染血丝蔓延的惨红,混血的瞳孔无光,只有为她倾盆而下的、无声的暴雨。

      “我所有的理智,全凭你在我身边这一念撑着。”
      被她一激,引以为傲的自持似乎短暂回归,说出口的话依旧疯魔:“烂在你手里,是我咎由自取。”

      少年本该时运顺遂,前程无忧步步高。到底是骨太狂,心气太盛,喜欢烈过天。

      为了她,亲手弄丢了春风得意的自己。

      人生苦短,不疯魔不自由,苟活就是为了找死一样的刺激。
      他的贪念因她给的刺激破土,在她身上疯长,哪怕连根带肉全烂在她手里,也万死不辞。

      满腔狂躁的戾气慢慢退潮,理性重占高地。圣斯白将燃尽的烟尾巴随意扔角隅的垃圾桶。

      视线沉沉触及她指骨处欲坠未坠的烟灰上,语调缓和地铺陈事实:“你心缝里,压着个不敢见光的名字,一个不能提的旧影子。”

      偏要说破,偏要见血,偏要痛苦,偏要在无解的死局里,清醒把自己活活逼疯不可。

      因他莫名其妙的话,夜冰眉心疑惑一抬:“哪得来的结论?”

      风狠刮着,雨乱斜着,两人目光拉丝连线着。

      圣斯白没废话,指尖一挑,干脆利落卸下手机壳,一张泛了黄的ccd滑入视线。
      年代是旧的,边角却毫无磨损,显然被珍重藏了多年。

      “怎么在你手上?”照片的主人下意识发问,言语间是没藏住的惊。
      她翻箱倒柜苦找了整整两星期,以为彻底弄丢了。

      把玩照片的少爷讳莫如深,冷眼旁观着凄风惨雨将相纸浸透。
      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似是触碰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雨声填满了沉默,他面无表情又意有所指回:“Ralph Lauren这种老掉牙的牌子,狗都不穿。”

      他自然记得她曾言他神似一人,大抵是照片上的狗男人。
      画面上的人背影挺拔,微微垂首,后领的Ralph Lauren标哪怕糊成一团,也一股老钱风。
      他一向嫌恶。

      初中穿过一回,被一帮狐朋狗友笑了一整个学期,说他像Cosplay华尔街之狼。
      太他妈丢份了。

      雨珠顺着优越的下颌线滑落,他看她的目光比满城夜雨还凉薄:“你这双眼睛透过我,看的是哪个野男人?”
      语气不爽极了。

      夜冰不辩解,避却他吃人的眼,跌回他捏着照片的骨节上。
      完好无损护了三年的念想,今晚注定毁于他手。

      “一个你宁愿烂在肚子里的影子。”
      见人装哑巴,圣斯白自嘲扯了扯唇,笑意不达眼底:“合着我费尽心机,也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替身。”
      一言一语陈述,尾调浸满不甘心与咬牙切齿的酸味儿。

      他天天当祖宗供着的妞,自始至终心尖上藏着个野男人。
      换谁谁不炸。

      傲娇皮下是易燃易爆炸的偏执占有,他气疯了,却硬憋着不发作。

      他犯贱作死,顶着夜冰压迫感的死亡凝视,慢条斯理将相纸一寸寸撕碎,白花花的碎片纷纷扬扬喂给了垃圾桶。

      “行,你算个有种的。”夜冰了解他的少爷德行,自知理亏气短,不跟他一般见识。

      “你男人的骨头向来硬得很。”他随咬着字音撂话,随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逼近,顺便还一脸嫌弃甩了甩指尖的水渍。

      他虽狼狈颓丧透了,却凶极了。

      夜冰难得见他凶神恶煞的底色,一时看痴了,直勾勾端详他,瞅呀瞅,打量呀打量。

      习惯了对他全然不设防,下一秒,他独有的侵略性,猝不及防撞进了她的感官。

      今夜两人闹太难堪,像两条疯狗互咬。

      她以为他恨毒了自己,除了弄死她别无他招了。
      他特么对她还存着要命的欲望,还有兴致馋她。

      莫非恨到深处自然馋?

      两人体型差不显著,他的身高优势成了绝对的压制,轻轻松松把她拿捏了。

      圣斯白这人精太懂怎么占便宜了,逮着人一顿猛亲,压抑的欲顺着神经暗自攀爬。

      纽约的苦行僧日子过够了,如今回国放飞了,势必要把亏欠的连本带利讨回来,还得加倍做回来。

      他亲得凶,不管她回不回应,只顾一味索取,唇齿间充斥着蛮横的冲撞与摩擦。

      夜冰被堵得严严实实,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发了狂似的撞着肋骨,把每一寸神经搅成了沸腾的漩涡。

      挣扎反抗纯属白搭,索性随他闹由他发疯。

      他餍足不了似的,连啃带吮,舌尖勾缠着她死活不放。

      少爷今晚体温高得吓人,两人骨头硌着骨头,心跳撞着心跳,睫毛扫着睫毛。
      分不清是谁先咬破了谁的唇,是谁的欲望点燃了失控的吻。

      不如一起堕落,一起下坠,一起疯到世界尽头。
      誓与彼此奉陪到死。

      风把夜吹稀薄,把氧气吹荡然。夜冰抵着圣斯白的肩闷咳,微抬的睚眦似怨似怒剜他:“憋死我得了。”

      一城淋漓烟雨惹了满身,圣斯白眼角弧线勾人,侵略性的眸光不加掩饰贪欲:“通知你一下,今天起你男朋友的位置,我坐死了。”

      势在必得的语调,逐字逐句是占有的温度。

      他心甘情愿将真心双手奉上,任由她主宰,任由她玩弄。
      习惯了一身反骨的少爷,经得住命运的腥风血雨,唯独受不了他姑娘的不可控。

      气没顺匀的人秒炸了,烧着火的心脏呲呲响:“你脑子是不是有坑?刚才怎么跟我咬的牙?说好的到此为止,你当我是放屁呢?”

      粗口刺话反倒把圣斯白怼舒坦了,他低低地笑,一把嗓音被夜雨洇泡沙哑:“我反悔了,怎么着吧。”
      好一个理直气壮,随心所欲。

      夜冰被他的无赖相气笑了,一双喷火的美目愤懑回敬。

      烟江入夏,暑气熏蒸着高热。
      他松松垮垮套着件无袖黑T,领口被她抓变了形。肩颈线条利落张扬,少年气与荷尔蒙撞了个满怀。
      纯纯的视觉享受,勾心养眼。

      顶着这么一张攻击性的帅脸,任谁能看出这副好皮囊下藏着个多没下限的渣狗。
      颈项被他牢牢圈禁,她穿着制服衬衫,隔不绝他掌心的温度。

      极不正常的烫,像情难自控时毛孔蒸腾汗意的黏热,又像来势汹汹的……高烧。

      发烧了?
      手心下意识探向他额面的温度,不料被他误会以为要动手,脑袋一歪贼快躲开了。

      她的手落了空,只堪堪擦过他绯色的耳尖。

      夜冰一脸懵拧眉,他直接拿嘴下压,一口把她的话全堵死了。
      微肿的唇再次被研磨厮咬,带有高烧粗重的鼻息潮气,舌尖沿着她齿列内侧寸寸刮擦□□。

      她下意识偏脸逃,他跟着偏转,追吻,唇瓣严丝合缝黏着她的,绝不肯断开半分。

      没完没了的嗜吻,成瘾一般,一回深过一回,一寸烫过一寸。

      夜冰实在受不了了,悬空的手抵着他下颚用力一推,阻止他四处作恶的狗嘴。

      来不及发飙冲他开炮,先听见他病恹恹的、有了明显鼻音的咬字:“照片上的那个野男人死了没?”
      屈居人下绝无可能,东施效颦更是嫌脏了自己的骨头。

      “……”
      夜冰松开钳制他下颌的手,顺势往他脑门上一滑。
      掌心下的滚烫骗不了人,无需度量,光靠手摸便笃定烧得透透的了。

      “死绝了?”他偏不放过,天生气场不像善茬,玩一样带了讽意:“戳到痛处了?”

      风雨琳琅,潮天湿地。她忍无可忍,咬牙反唇回击:“没死,活得比谁都爽。”

      被他咬死了话柄的尾巴,纯良无害皮下满是阴暗爬行的妒意:“合着没死就是你养在背后的狗,专门替你咬人的呗。”

      虽抱恙高热,脑仁没烧糊涂。鬼精鬼精的疯狐狸永远一眼看透她的画皮,料事如神。

      长睫毛扑闪了两下,她生硬转圜“你发烧了”妄图强行翻篇。

      他不再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居高临下逼问:“他什么来头?”

      今夜话撂狠绝了,场面闹僵难堪。
      以前他不舍让她为难,她随口胡诌他陪着装傻,她藏着掖着他跟着装瞎。

      今时他懒得再装大尾巴狼了。
      再特么忍,自己娇养的小狐狸,要被外面的野狗叼去啃骨头了。

      雾雨纷纷扬扬着,两人皮与骨相硌,灵魂似隔着整季盛夏的蝉鸣与燥热。

      夜冰眼角憋着将落未落的湿意,心火跃动。
      她明明占有了他的全世界,却在他淡漠的注视下,慌了神迷了路。

      “嘴挺硬是吧?”见人装死充愣,圣斯白指腹刮着她下颌的棱线,摆明了要逼她给自己松松皮,没好气笑骂磨人:“亲死你。”

      见他旧调重弹,夜冰反手封缄他的双唇,舌尖滚过千百遍的说辞滑口而出:“我和他从小认识。”
      答案预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圣斯白立马卸下玩世不恭的刺,唇角松弛,坏幽幽煽阴风点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呗。”
      捏腔捏调的,醋坛子砸烂了,酸气冲天。

      要是他和她是青梅竹马,没有烂透的恩怨仇杀多好。
      她扎着羊角辫,小尾巴似的屁颠屁颠跟着他喊哥哥。
      他肯定天天变着法儿耍帅瞎显摆,享受她满眼亮晶晶的崇拜。

      细辨喉嗓却喑哑不堪,字句间淬着病骨支离的浓重鼻音,病怏怏搭拉着,乍听可怜巴巴又虚弱兮兮。
      她难得平心静气:“他比我大。”

      “几岁?”
      “七八岁。”

      斜着眼酸溜溜阴阳怪气:“就是喜欢老男人呗。”

      薄荷冷调包围两人,她大脑疯转,开口暴击:“怎么着,你自卑?还是打算装老?”

      年上年下无所谓,她主打一个慕强。只认全方位碾压她的年强,拒绝垂垂老矣的年废。

      她越是表现得像个百毒不侵的渣女,他越来劲,嘴角一歪:“我不装老,我只装你男人。”

      “……”
      懒得掰扯,夜冰拽着他衣领走人,总不能真看他烧死不管:“去医院,别磨叽。”

      圣斯白固执拦下了她,他跌下眼皮,眼睑透着淡淡的青瓷色血管:“还有个事儿没问完。”

      他的不解之谜,早在她心谷落了回音:“知道答案就别问。”
      一板一眼说得平静,余音消散,后知后觉沉重。

      “那我换个。”
      圣斯白嘲弄扯扯唇,冷痛侵蚀着他的心,氧化了在她狐眸漩涡臣服的眼,他以最轻的语气,藏最重最见血的伤:“我还要熬多久,才能熬到你心里有我?”

      偏要撕开这层将愈未愈的痂,偏要听血肉模糊的声响。

      夜冰的眼睛是一面不肯说谎的镜子,清晰倒映他强撑的镇定。
      可她还是把最残忍的话,毫无保留抛了出来:“……别熬了。这辈子你熬不出头的。”

      万千世界,人各有耿耿于怀。
      姐姐是永远横亘她和他之间的影子。

      十六岁的暴雨从未停歇,只是渗进了每个无眠的黑夜。
      情深无处寄,爱恨两茫茫。

      两人目光长久交锋,她在他眼瞳深处目睹了一场浩大的、无声的雪崩。
      无悲声呼号,无徒劳挣扎,唯有万物被掩埋的寂静。

      圣斯白缓缓阖上双眸,一颗濒临死透的心脏苦苦挣扎求生,全凭一把宁死不认输的硬骨头死撑。

      她的答案轻飘飘落下,一刹击碎了他赖以苟延残喘的心骨。
      歇斯底里的血气丧失了,整个人颓废垮了:“如果终点不是你,那我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算什么?”

      雨知落叶的愁,不知他十八岁的生长痛,不知他年少求而不得的遗憾。
      涩风萧萧,吹得人找不回旧时的影子。

      夜冰十六岁时的自己早空透了,如今只是一具无情无义、不悲不喜的活死人。

      满腔鲜血淋漓的真心,没能换得她半分动容,只有一句公事公办的:“先去医院吧。”

      圣斯白神色未变,可一叫她的名字,出口的语调泄露了哽咽:“冰,我快扛不住了。”

      他和全世界闹翻了,手中仅剩她这一张翻盘的底牌。
      当他孤注一掷赌上全部筹码时,这张底牌给了他最绝杀的一击。

      在情爱中破碎,又在破碎中浴火重生。

      还是爱到面目全非,爱到遍体鳞伤。

      风过千山,吹白了少年头,吹散了失意人。

      夜冰垂眸不忍视他破碎的双眼,习惯了将情绪封冻于冰层之下,可胸腔的酸涩压得越深,反弹越狠。
      痛一场才知心有多冷,有多硬:“那就放手,别管我了。”

      情爱困不住她,苦难压不垮她。她不渡神明,神明也休想渡她。
      烂世有涅槃,死地逢新生。

      圣斯白一声不响转身离开了,落魄的背影隐没苍茫的夜色。

      他不是逆来顺受的圣人,只因把脾气憋成了内伤,藏得太深了。
      以至于她快忘了,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心寒会失望的俗人。

      风把高楼的灯火吹散,碎成一地抓不住的星星。
      她抓不住他了。

      十八岁兵荒马乱的风暴,一夜之间催老了整个青春,被扒了层皮、被伤得最透的,又何止他一个。

      世俗的规矩教人圆滑,两人偏要棱角分明。
      刺碰刺,硬刚硬。
      对峙的代价,注定两败俱伤。

      再伤痛,夜冰不能真由他烧坏了脑髓。

      圣斯白挨近校门口时,烧得人事不省,头重脚轻。
      她当机立断叫车将人火速送往急诊。

      霓虹将整座城池装点纸醉金迷,出租车潜入万家灯火汇成的汪洋深海。
      不知哪一场夜雨阑珊,又会教人在十字路口被浮世冲散。

      十分钟车程,夜冰半搀半架着圣斯白直奔分诊台。

      实习男护士一测体温,脸色当场变了:“四十度!再晚送一会人都要烧成傻子了,怎么才来?”

      “抱歉,事发突然,麻烦先上床位。”

      夜冰言简意赅,缴费、扣腕带、抢轮椅…整套流程一气呵成。

      “家属去护士站拿输液单,再去一楼收费处交住院押金。”护士双手麻利干练配药、贴标签,嘴上飞快交代。

      夜冰执行力超高,扫码、缴费、取回执,匆匆赶回病房,圣斯白正静卧输液。

      “滴速调好了,别自己乱动。”护士细致入微排查输液管,确认安然无虞,殷殷叮嘱:“现在烧得太厉害,一会儿输液要是打冷战、犯恶心,都是正常的药物反应。家属盯紧点,要是手背鼓包红肿了,或者病人喊胸闷喘不上气,马上按床头铃。”

      “好,记住了。”夜冰目不转睛望着匀速滴落的输液管,仿佛晶莹剔透的药液正一点一滴流逝着圣斯白的血。

      被雨水淋潮的衣服黏腻湿冷,她随手划开快送软件,下单两套睡衣与基础洗护套装。

      期间替圣斯白掖了掖被角,就这么一直单手托腮描摹他的轮廓,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因痛楚紧闭的眉峰、因亲她微微红肿的双唇、为她而染的冰蓝碎发。
      就这么走了心,就这么酸了鼻尖。

      高枝夏蝉声嘶力竭的长鸣,声声替谁,唱着不肯散场的执念。
      这风雨,总惹人湿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朋比为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看文先看第一章作话排雷。 校园完结,都市篇随缘更新,断更会在作话吱一声。 因发违规黄色被禁言,解禁时间待定。 小宝们的疑惑,19点前发的,第二天作话见,19点后的,就留到下一章作话见啦。审核慢,为了不鸽只能这样,谢宝子们包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