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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丘之貉 我想和你有 ...


  •   --突然想妹妹了,眼看生日将至,今年送什么好呢?
      --男人嘛,太早了。她还小,不急。

      *

      听筒两端寂寂,唯有压抑的呼吸,与连天白雪一同呼啸。

      眼睛弥上了透明的水色,夜冰心如死灰般切断了信号。

      雪下得真大,大到足以埋葬世间一切罪恶与秘密,唯独埋葬不了她的痛。

      港口是城市的心脏,日夜不息吞吐着财富与欲望。一眼望去,最触目的是码头上围列的无数货轮与游轮。
      夜冰静立栈桥边缘,冷眼凝眸脚下翻涌的黑色海浪一次次拍打堤岸,远眺泊岸的游轮上游客三五成群涌出舱门。

      衣香鬓影的男男女女,裹挟满身与烟江格格不入的奢靡香气,匆匆路过她的身侧,又匆匆没入茫茫夜色。

      口袋中的手机震得发烫,她长久无视着,游神着。
      右肩被人轻轻拍了拍,侧眸,入目是长相极具欺骗性的软妹,粉金色卷发上落着零星雪粒,开口十分唐突:“嗨,你是不是斯……”
      似觉冒犯,欲言又止改口:“你认识圣斯白吗?”

      她的眼神交织惊艳与希冀,不远处等她的同伴探头探脑。

      夜冰反应神速,猜测他们是圣斯白提及的、专程来烟江祸害他的发小团,她面不改色否认:“不认识。”

      期待落空的声音仿佛清晰可闻。女孩眼中的光倏然灭了,讪讪抿了抿唇,面红耳赤道歉:“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夜冰不再理会,双手埋进外套口袋,顶着风雪沿海岸线渐行渐远。

      女孩踩着积雪晃回圈子中央,懒洋洋摊了摊手。心有不甘似的对着背影抓拍一张,火速甩进死党群,附带一条语音:圣斯白,你的小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我们盯上了。

      一帮人是圣斯白自幼厮混的狐朋狗党,常年扎根纽约的纸醉金迷里。
      不远万里杀到烟江,嘴上挂着“兄弟情深来叙旧”的漂亮话,实则为了会一会被他死死护着的小狐狸。

      平时死党群万年潜水、回消息全凭心情的主儿,今夜破天荒秒回:[港口?]

      甚至不等回音,电话急不可耐砸了过去。
      从逼问坐标到活人出现,满打满算不过十五分钟。

      就这么心急,就这么怕弄丢了人。

      一伙人张开双臂预备群殴式熊抱,他却沿着海岸线一头扎进了夜色。

      冬夜那么漫长,那么萧瑟,像极了没有尽头的青春。
      疯了般狂奔的人前路茫茫一片白,拼了命也追不上狠心消失的人。
      跑赢了风,跑赢了时间,独独跑不赢她离开的速度。

      烟江辽阔,港口喧嚣,灯火弥弥处是成双成对的影子。千万人中捞一个刻意藏匿的人,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哀。
      拥挤的人间,容不下一个想见她的他。

      雪地上的脚印歪歪扭扭,蜿蜒向颓废斜倚栏杆、垂头执着发消息的影子。

      被他鸽了的发小团大眼瞪小眼,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记忆中永远从容的圣斯白死了,只剩狼狈、颓废、厌世,被一女孩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像丢了半条命。
      既觉新奇,又觉心酸。

      他可是圣斯白,圈子里的神。
      以他的身价与段位,真有心玩感情游戏,早该去祸害华尔街了。

      偏败给了一个满口谎话的姑娘,被活生生剥了一层皮,血肉淋漓。

      下秒,他又如一阵风消散,安慰成空。

      圣斯白咬住了夜冰的踪迹。
      线索源自左瑞桉的朋友圈。照片的角落,夜冰的左手赫然入镜,不知是有意是无心,成了定位的灯塔。

      西海岸线的高档餐厅,二楼通透的全景落地窗,框住了流光溢彩的十里长街,框住了奢靡辉煌的摩天巨厦,框住了鸣笛声声的千百货轮,框住了夜冰和左瑞桉的良宵美景。

      暴雪封死了整座城。圣斯白穿着凯斯的冬装制服,寒风狂乱地舞动他的碎发,却吹不散凤眼中翻涌的猩红与痛楚。
      一动不动僵立,任由二楼的人间灯火刺瞎双眼。

      阁上客闲赏琼花,阶下人仰望云端。

      夜冰先被左瑞桉逮个正着。见人郁郁寡欢,他顺势递上宵夜的台阶,美其名曰散心。

      胜负欲一旦点燃,他刻意抓拍了一张极具误导性的错位照,高调地挂朋友圈。
      本欲虚晃一枪,不料弄巧成拙为圣斯白顺藤摸瓜递了梯子。

      “靠,你俩干仗了?”
      “大半夜跑港口躲他?”
      左瑞桉自然瞥见了楼下孤零零罚站似的人影,忍不住幸灾乐祸一笑,嘴比脑子快地开始八卦:“该不会是因为我吧?你要分手,他死活不答应?”

      “他看着挺傲的,不像会死缠烂打的人啊。”他一面大口嚼着肉,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电话都快把你打爆了,夺命连环call呢,真不接?”

      “今天气温零下,真挺冷的。他在楼下喝西北风,我们在楼上吃肉,这也太不人道了吧。不过,真香。”

      话落了尾,他看见夜冰的肩骨瑟缩了一下,不知是冷意渗透了骨髓,或被话戳中了旧伤。

      一整晚,圣斯白的来电锲而不舍,消息弹窗层层叠叠,拼凑一个焦急万分的他。

      夜冰只觉讽刺。
      接了,是自欺欺人。
      回了,是配合谎言。

      横亘两人之间的何止一通电话的距离,是他至死不肯剖开的真心话。

      如果故事的开始坦诚相待,或许不会有跌跌撞撞的淤青,不必有遍体鳞伤的折磨,不必隔着冰冷的窗和满屏的未接来电,活成两个世界的人。

      夜冰的眼睛最会装,天生带着骗人的本事,轻易骗走了他的心跳,又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他的溺毙。

      今时今刻,两人隔着透明的玻璃窗,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隔着结痂的冷与痛,目光扎扎实实的交缠。

      晶透雪色映衬一身孤僻,鹅毛般的雪片迷了眼。圣斯白的肺部被寒风灌满般刺痛,呼吸生疼,感官麻木。

      他眼睁睁看着夜冰将嗡嗡震动的手机按进了热气升腾、上桌不足五分钟的浓汤,看着她收回的视线凝了冰,看着她对他冷脸却对左瑞桉眉眼弯弯。

      风声贯耳,雪沫糊脸。心脏好似磨出了血,血淋淋的痛。
      他被风雪冻成了哑巴,辩解的语言失去了重量。
      大概是咎由自取,是自食恶果。

      为何她声嘶力竭质问时不秒回?为何要让她等、让她心死?

      真相太锋利了,伤人伤己。

      该怎么开口?该从哪一道血口子说起?
      难道要残忍剖开她的结痂,直言她姐姐最后见的人是他?
      还是违背姐姐的遗愿,承认她生前留了遗言,不许他吐露半分?

      风冷啊冷,雪飘啊飘,他被冻僵似的立于昏暗的死角,像熬过了整整一世纪的寒冬,血液结冰,灵魂枯竭。

      至于是如何离开的,记忆断片了。

      可能是在夜冰猩红的眼尾余光下,双肩塌陷着一败涂地溃退的。
      可能是在发小五味杂陈的注视下,灰头土脸逃窜的。

      当夜,他枯坐公寓守着一室清冷,抽了一地烟,也没能盼来推门而入的身影。

      讽刺的是,左瑞安的朋友圈给了答案。

      他带她去了金碧辉煌的酒店套房,旋转门一合,画面碎成了满地尖锐的棱角。
      闭上眼,全是灵魂无法负荷的残忍。

      种种迹象表明,她不要他了。

      导火索是他掩耳盗铃、避之唯恐不及的梦魇。

      姐姐的死是她深埋心窝的耿耿于怀,因旁人无意的点破,逼她痛心一刀捅破了不堪一击的窗户纸。

      第二天深夜,他行尸走肉般瘫坐客厅地毯上,与满墙的回忆碎片对峙。
      相纸堆叠成山,夜冰的千百种神态历历在目。

      她不经意的侧脸、两人亲密的依偎,以及透过她镜头捕捉的、关于他的吉光片羽,密密麻麻拼凑成了他视线的落点。
      他私藏了她的青春,也珍藏了她眼中的自己。

      第三夜,他被发小团火速打包送回了纽约。

      圣葵黎的圣旨哪敢不从,不回是抗旨不尊。

      逼宫的烽火,源于尤纯妃被行凶了。

      在他缺席的盲区,夜冰给了她一巴掌。

      有人添油加醋告了御状,把一点火星子煽成了燎原大火。

      年关逼近,左瑞安寸步不离守了夜冰整整三日,被父母的一纸死令召回了京都。

      圣西洲当晚又发了一张照片。

      远景是学校死寂的教学楼,近景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鲜红,内景是梧桐树下的少年,指间捏着半张残破的泛黄旧照。
      照片上的女孩容颜清丽绝俗,纯真稚嫩。

      姐姐生前珍藏的两张合影被人恶意撕碎。

      夜冰私藏的是姐姐遗落的两片残骸。
      属于她的两帧碎片,分别被圣斯白与圣西洲据为己有。

      何其可笑。
      两张照片,三方仇家。凑不齐一个完整的旧梦,倒拼出了一场你死我活。

      夜冰给圣西洲的交代:[盼个太平年。]

      烂账堆成山,且等春暖花开再慢慢清算。

      圣西洲没再废话,只回:[好。回哪过年?]

      回哪?脚步替大脑做了决定。

      指纹一刷,推开了圣斯白的公寓门。
      空气似乎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夜冰清楚他回纽约了,去替她擦屁股,去摆平因一记耳光引发的惊涛骇浪。

      要怪就怪尤纯妃自己不知死活,撞上了她正糟糕透顶的坏脾气,落得个自取其辱的下场。

      岁末拖到了尾巴尖儿,夜冰的生物钟彻底报废,连带味蕾一并枯死。
      饿极了点外卖,困麻了倒头睡,醒了再吃,浑浑噩噩,管他今夕何夕。

      以前圣斯白总会按时按点伺候,如今没了他的投喂,深夜狂炫油腻的烧烤,清晨干嚼冷硬的三明治,纯粹为了把胃部的空洞填死。兴致来了,她甚至会任性绝食一整天,任凭饥饿感发疯叫嚣。

      古城入夜,喧嚣退潮,白日的热闹恍若一场错觉,徒留空荡的街巷和更荒芜的心。

      夜冰将旧卡推入新机的卡槽。整整半月,她将自己流放于世外,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一解锁,被阻隔的信息淹没了屏幕。
      两姐妹的关心、左瑞桉与圣西洲的嘘寒问暖,密密麻麻挤满了视野。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圣斯白的对话框。
      [冰,沉默不是认罪。我不知道该如何把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剖开给你看。我和你姐姐真不熟,顶多就是碰见点个头、聊两句。最后一次见她确实是在天台上,我伸手了,可还是没能拉住她。]
      [冰,你信我吧。]

      “吧”一枚退让又试探的字眼,语气不强烈。
      夜冰读懂了,他拿余生做抵押,求她一个“信我一辈子”。

      他让她信。
      可信任太贵太易碎,她怕自己给不起,更怕他接不住。

      天际半轮孤月寂寂,夜城落尽千灯,繁华如梦一场。

      手指有自己的记忆,屏幕上圣斯白的名字刺眼跳动。

      烟江凌晨两点的黑,撞上纽约正午十二时的白。他世界的光天化日,或正优雅切割着牛排,或正惬意享受着阳光。

      第一遍,忙音。第二遍,空响。她不急,耐着性子拨第三遍,无人接听。

      她一动不动沉溺窗外的风声。今夜非要听见他的声音不可,不死心般一遍又一遍拨通、等待、挂断、再拨通。屏幕的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循环往复。

      手机屏幕闪烁着低电量的警告,她放弃了通话,转而发去一段语音。
      “圣斯白,我们都该去各自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发送成功。
      下秒,世界黑了。

      失眠的夜,破碎的灵魂独自流浪。阖目挥之不去他的影子,启眸是窒息的深渊。
      夜冰将黑屏的手机扔回沙发缝隙。环着抱枕蜷缩在地毯上,目光呆滞。

      情绪捂久了会发霉变质,剖白又显矫情做作。
      圣斯白从不会觉得她矫揉造作。
      他只会用那种要命的温柔注视着她,觉得他的姑娘,怎么连犯傻都这么可爱。

      霓虹窗外雪连天,流转流转,岁暮人间向暖。

      夜冰徘徊在荒芜的记忆中流浪,脑海自动回放成慢动作,一帧帧渗着血。

      记得他逃课拽着人往巷口疯跑,偷摸搞两瓶冰汽水,对着毒辣的日头碰杯,泡沫溅了一脸,笑得没心没肺。
      记得他陪她在空无一人的操场数满天星,听他吹不着边际的牛。
      记得晚自习一停电,黑灯瞎火他偷偷勾她的小指,指尖的汗意混着心跳,好像一勾是一辈子。
      更记得她一犯浑发脾气,他乖乖递上手臂,陪她骂遍全世界。

      十八岁的狼狈为奸,是她这辈子干过最傻、也最真的一票。
      青春的烈火里,他们烧得轰轰烈烈,不死不休。

      回忆锈蚀一整个长夜。
      长梦初醒,除夕的烟火点亮人间。旧年的命走到了尽头。

      拜安眠药的福,把她拖进了一天一宿的昏死。

      随便对付了桶泡面,顺手给手机续了会儿电。

      圣斯白回消息了,又完全没回:[爷忙。想你。]
      典型的他,拽里拽气。

      把她带情绪的语音当空气,夜冰火气蹭蹭上涌,按住语音怼过去:“最好忙死你。”
      短短两句,一股子互掐的瘾又犯了。

      挺好,这才是他俩。

      除夕夜,满城华灯初上,万家沸腾。人间正忙着团圆,等一声岁末的钟。

      于夜冰而言,新岁是地球又绕太阳瞎跑了一圈,孤独又延长了一年,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一次。
      时间催人老,日子不新,心事不旧,全是老样子。

      一个人硬熬的年,不配叫年,叫习惯。

      夜冰泡了半小时的牛奶浴,皮肉养嫩了,骨头缝里还是硬的。

      她从饰品柜拣了一条极细的黑金链,坠着镂空的“莎”字,精巧玲珑,隐隐透着孤傲之气。

      金属吊坠被塞入枕下。
      她脱力般砸进床垫,一把扯过被角封死光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独自迎接又一轮三百六十五天的循环。

      天寒地冻,窗玻璃框住了一角慢慢死去的长夜。鞭炮声忽远忽近,夜冰睡得昏天黑地。

      半梦半醒间,公寓门“咔哒”一声轻响挤入了她的梦。

      幻觉罢了。
      万晟公寓是寸土寸金的销金窟,七位数的年租金配上全城最变态的安保,除非厉鬼穿墙,否则绝无活人偷摸进来。

      无意识翻了个身,整张脸埋进蓬松的枕芯,再次昏死过去。

      须臾间,主卧的门悄无声息滑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味,熟悉的薄荷气息沁人心脾。

      夜冰有偏安床沿一隅的习惯,被人一把捞腰拖回床中央。
      大脑断了线,嗅觉率先叛变投诚。独特的气息极具侵略性,莫名有心安神泰的魔力。

      除夕回国,圣斯白绕了十八道弯陪她跨年。

      夜冰掌掴尤纯妃一事,他粗暴砸钱砸礼,高定、限量包开路,再亲自登门赔笑脸。

      尤纯妃被他明目张胆的偏宠气得七窍生烟,当面将礼盒扫落一地。
      好极了,折的不单是圣斯白的颜面,更是他父母的老脸。
      两家交情当场原地爆炸。

      母亲催他回纽约,实则为家中骤起风云,老爷子因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圣斯白随母姓,父本帝姓,是纽约名利场横着走的免死金牌。

      老爷子之所以倒下,全因家族出了个败类。

      圣斯白回去短短一周将前因后果吃透了。

      表哥是个靠着家族供血、醉生梦死的纨绔。在地下赌场欠下天价烂账引狼入室,为求翻本将公司核心并购案泄密对手自毁长城。

      帝家是随时随地上热搜的常驻客,哪怕是一丁点风吹草动,也能被炒成血雨腥风。

      圣斯白人精一个,门道深,出手没有收拾不了的烂局。
      先暗中买通了地下赌局的监控员,拿到了表哥被竞争对手灌酒、诱导签署保密协议的全过程录像。
      随后拎着录像单刀赴会,短短十分钟,逼得对手乖乖抹平了天价赌债,吐出了并购案的关键数据,甚至主动撤回了投放的狙击资金。

      总之,他借着叔母的名义替表哥填了坑,顺手将引诱表哥的狐朋狗友安排了银手镯,喜提“教唆诈骗”罪名。
      至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表哥,帝家倒是留了他一条狗命没送进去吃牢饭,打包扔上了一艘开往公海的货轮,流放去当苦力。

      事情一了,他去医院探望老爷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忽悠老头子。

      夜冰的电话打爆时,他正替他dadyy在饭局上卖命。老佛爷血压高沾不了酒,他二话没说替父出征,喝得脸红脖子粗,整个人燥得不行。
      被他妈半拖半拽弄回酒店,嘴里含糊不清呢喃着夜冰的名字。

      宿醉酒醒第一件事是回电,意料之中的关机。夜冰懒骨头,手机没电是常态。
      他懂她的规矩:主动打电话说明气消了,人原谅了。

      至于她发的语音,无所谓,大脑自动过滤。
      当务之急是回国。

      私自回国过年,完全是顶风作案,踩爆他父母埋在底线的连环雷。
      明路走不通,只能暗度陈仓。

      他游刃有余玩了一把先斩后奏,特意挑了个最熬人的红眼航班,十五个小时的幽闭飞行是他的越狱计划。
      舱门一关,起落架一收,天高皇帝远,他赌的是这一把。

      岂料起飞两小时,圣葵黎的千里追魂call杀到了。

      全程关机,自绝退路。他阖上双眼,视网膜上自动显影夜冰的轮廓。
      翻白眼的灵动,冷脸的倔强,睡时的轻颤,鼓腮的鲜活。

      他太想她了,挠得心痒痒。
      可一进门还是先钻了浴室。

      十五个小时的硬熬,一身汗味太掉价。
      挺有自觉的,想干坏事,得先把自己洗香了再上桌。

      欲望顺着血液烧遍了四肢骸骨,每一个细胞叫嚣着占有。

      夜冰迷迷糊糊醒神时,圣斯白压着她没头没脑亲了一通,足足三四分钟没撒嘴。
      睡得正香突遭骚扰,起床气混着羞恼一并爆发,反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他没知觉似的,她挣扎,他强亲。
      又挨了一记狠厉的耳光。

      少爷死性不改,鬼精鬼精的,单手扣死她的双腕,反抗成了欲拒还迎的调情。

      被他又啃又咬折磨半天,夜冰逮着空隙喘了口气:“自己惹的火自己灭,一会硬了滚去冲冷水,少蹭我。”

      她困得没边了,旖旎心思全无。对他冷不丁回国陪她,惊大于喜,喜约等于无。

      圣斯白觉得她这副小模样带感极了。够横够烈,带刺,一身反骨又不上道,敢下死口。
      可爱得紧。

      他难得装回正人君子,哪怕憋得浑身发烫,老老实实圈着她腰,没再动手动嘴。
      半晌,双双被睡意放倒,没了动静。

      除夕夜于年轻一代是等闲视之的凡俗一日,远不及传说中神圣。
      于国家与领袖却是万家灯火团圆的至高仪式。

      烟江跨江大桥每年如期上演一场盛大的烟火秀,用漫天流光映亮归家的路。

      今年不例外。
      喜庆太吵了,公寓隔音再牛,也隔绝不了举世狂欢的心。

      夜冰是被躁动激醒的。身侧人睡着了跟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死死缠着她。
      沉甸甸、活生生的血肉分量,提醒她阔别半月的人真真切切回来了。

      三小时前迟钝的平静灰飞烟灭,后知后觉的血热心烧,血潮倒灌颅顶,无关风月,不论世俗,只单单为圣斯白。

      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在安静的黑暗处野蛮滋长。

      她总骂圣斯白人渣,可真正烂透了的是她自己。只顾着自己爽,一味予取予求,吸血鬼一样赖着他吸血。

      若要谈一场光明正大的恋爱,他没有被她爱的资格。
      与其清醒地痛苦挣扎,不如互相祸害,死磕到底。

      临近零点,全世界灯火不灭,长明不熄。

      夜冰从枕下抽出黑金链,摸索着挑开搭扣。两指捏着链条两端绕过圣斯白的颈项,借着烟火的瞬光与月亮的清白,将扣环牢牢锁死。
      仿佛将他整个人划归己有。

      坠子冰冰凉凉硌着锁骨窝,圣斯白被冷意激醒了神,本能将人严丝合缝压向自己。

      对岸的跨江大桥上游客汹涌,万人空巷只为一瞬的烟火绚烂。
      夜冰满心阴私祈愿长夜永驻,祈愿时间生锈。

      “圣斯白。”她听不见万千俗人的欢呼雀跃,只听见自己与他同频共振的心跳声。

      “嗯。”
      圣斯白有了清晰的知觉,却贪恋黑暗不睁眼,任由触觉接管世界。
      颈侧多了道陌生的凉意,新坠的黑金链与他的白金蛇骨链相互碰撞、摩擦。

      手臂撤离腰际的一刹,他解下自己的项链,极尽温柔缠绕上她纤细的颈。
      似是将她彻底私有化,她是他的全世界。

      夜冰有一瞬麻了。

      她太懂项链的份量。
      圣斯白家族晚辈降生时,由至亲亲手系上的第一道祝福,是绝对的归属与枷锁。

      他把它变成了献祭给她的礼物。
      从今往后,被家族规矩压着的少年死透了。他的骨血、他的灵魂,只臣服于夜冰一人。

      零点钟声一响,全世界迎新春、送旧岁。山海同欢,浪漫无国界,共庆太平年。

      礼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坠落、粉碎,金蛇狂舞般照亮了夜空,映亮了黑暗中情深对视的眼眸。

      天际线点燃了喜庆的中国红,斑驳陆离的光雨下,有人欢呼,有人交换体温,有人忘情深吻。
      有人长长久久地对视,不染儿女情长,不惹红尘欲念。

      圣斯白吻了吻她的眉心,将人更深更深地拥入怀。夜冰顺从地回抱他的腰,脸贴着他起伏的胸膛,耳听着他失控的心跳,乱了章法的鼓点撞击着肋骨,伴随着胸腔震颤传出的嘶哑告白:“我想和你有个家。”

      野心气盛的少年,在满城红灯不谢、喜气不散的新年夜,一个前所未有的执念扎根心海,野蛮疯长成参天巨木——他要给她一个家,一个经得起世俗审视的小家。

      轻狂的十八岁,他想娶她的冲动烧到了沸点。他认定了她,非她不可。哪怕与世界为敌,也要为她搏一个天荒地老。

      火光在玻璃窗上拖曳长长的尾巴,挣扎着,炸裂着。
      夜冰的血液被点了火似的,从心口滚烫地烧向指尖,全是色欲熏心的疯狂。

      她玩弄过太多真心,唯独在他这儿失手。

      原以为他寡淡无心,实则把真心藏太深,一朝见血,便是惊心动魄的惨烈。

      玩火者,终被火吻。
      她慌了神。

      眼睛一闭,心跳的频率被他的热度同化,唇瓣微颤着避重就轻:“新年快乐。”

      时间会风化视觉,嗅觉却是记忆的囚笼。或许有一天她会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戒不掉呼吸间清冽的薄荷冰柠香。

      至于家,太奢侈,太缥缈。
      算了吧。

      回应她的是一句不辨悲喜的“同乐。”

      满世界的沸腾中,他们只听见彼此在失重坠落,在无人知晓处默默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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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看文先看第一章作话排雷。 校园完结,都市篇随缘更新,断更会在作话吱一声。 因发违规黄色被禁言,解禁时间待定。 小宝们的疑惑,19点前发的,第二天作话见,19点后的,就留到下一章作话见啦。审核慢,为了不鸽只能这样,谢宝子们包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