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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这许勤进化了   初冬的 ...

  •   初冬的清晨,寒意已经隐隐有了刺骨的预兆,但同时它也善意地提醒人们,天凉添衣。

      严文钊睁开双眼,看着镜子里自己挺直的脊背,又望向自己眼里的几抹血丝,瞳孔缓缓放大,隐秘又疯狂地吞噬了周围的红丝。

      他一夜没睡,此刻正坐在凳子上。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生活即将结束,他在瞳孔倒影里看见的,是往生的辉煌和一个又一个仓库的钞票,是未来必然重塑的荣耀、他将重新在兖川戴冠为王,兖川的江域土地上会刻上他严文钊的名字。

      他为自己披上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伸手打开桌下的抽屉,里面是堆成两摞的手机。他抚手扫过右边那摞,从中拿出其中一个,开机拨通,打了过去。

      电话铃声响了一会儿,另一边便接起了。

      “钊爷。”声音低沉,没有起伏。

      手腕处传来的因极度兴奋导致的抖动让严文钊眼底通红:

      “钱转过来了吗?”

      对面的声音沉思了一刻,带了些不确定的询问:

      “钱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您回来,马上到账。只是……那魏铭和郑许奇……”

      不等那人说完,严文钊笑着打断:

      “魏家早就该让贤了。魏锦年斗不过我,逃了,难道他的儿子,他的徒弟就能斗得过我了?”

      对面噤声不语。严文钊又接着说:

      “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临了要走,心里还有些舍不得,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当做一点留念?”

      “钊爷……”

      “去,准备准备,我要兖川所有地头蛇们都知道,我严文钊出来了,让他们该在水里的继续卧着,伏在地上的继续趴着。”

      “滴——”

      声音轻微,只在空气中闪过一瞬,严文钊眼神锐利地向下一扫,空着的那只手伸到桌底,在桌底凹槽的某一个地方,一个小铝片碰到了他的指关节。

      几乎一瞬间,他挂断了电话。轻轻推开座椅,俯身向下探去,捕捉到微小的红光。

      严文钊眼神阴沉,啤酒盖般厚重的镜片闪过异样。

      一个监听器。有趣。

      ——

      邵天蓝从办公桌上弹了起来,站起身,推开办公室咯吱咯吱响的大门,朝外走去。

      兖川警局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因此尽管天没亮,依然有人不断进进出出,看起来和以往没有区别。

      以窗口为中心,周围是各个科室。邵天蓝从网安部走出来,窗口的警察们都纷纷向他示意打招呼。归来的卧底,在这里往往是受人敬仰的对象。

      路过刑侦科,迎头撞上个熟人。那人手里捧着一大堆资料,眼下的黑眼圈比眼睛还大。

      “邵哥!”黑眼圈猛然大声一喊,给邵天蓝的脚步喊地顿了顿。

      邵天蓝回头,见是一个高壮的刑警,只是脚步虚浮,看起来已经疲劳过度。他再细致看了下这刑警的眉眼,确信自己在网安工作的这几个月里不常见这人。

      “你好,我找许局,你有看见他吗?”邵天蓝问起,心里却泛着嘀咕。许勤这人当真有意思,当初云洋以李长风的身份被抓,丁玉龙放弃归队,许勤以被人举报贪污接受调查。

      不过三天以后,等云洋被判入狱,丁玉龙彻底消失之后,许勤又安然归来,稳坐局长的位子,同时把他邵天蓝安排在了网安,把陈凛刚找了个罪名“流放”在外。可谓是把几个人的安插布局掌握地炉火纯青。

      把白的全都染成黑的,这样黑的就认不出白的了。

      黑眼圈刑警见邵天蓝不认识他,把资料搁在一旁的桌子上:

      “是我,蒋明净。我跟着李队长,之前抓丁玉龙……救丁玉龙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邵天蓝抬起手仰起头,“哦——是你!”想起来了,丁玉龙之前提过一嘴,语气那是一个恨铁不成钢,云洋手底下的一根筋下属。

      “您是要找许局吗?我刚刚看见他往会议室走了,四楼会议室。”

      一楼是窗口和一部分的科室,二楼是剩下一部分的科室,三楼是大型会议厅,给职工们开大会做汇报用的。而四楼,只有一个小型会议室,里面只摆的下一张方长桌,一个展示板。

      很显然,是留给密谈用的。会议室小,才不会有被安装监听器的风险,因为一旦安装,就会被快速搜查出来,小,才会有紧促感,商议的话题质量才会高,认同度才会高。

      “你知道这个会有哪些人上去了吗?”邵天蓝问,他需要确保,他去寻找许勤这个举动不被其他人发现并展开联想。

      他在明面上和许勤不搭干。

      蒋明净耸耸肩,抱歉地摊了摊双手。“我没仔细看。”

      话题又一转,“我想问,您有李队的消息吗?我已经找到了证明李队无罪的证据,我们先说服许局,然后去法院给李队翻案。”

      邵天蓝一时无言。他从刚才便看得出来蒋明净对手上这沓资料的重视。给云洋翻案么?

      他对着蒋明净摇头。于公,找出黑警要紧,拔根魏氏要紧,翻案?不纯捣乱吗?于私,他邵天蓝说白了,他看云洋在外面乐得自在,乐不思蜀,翻案?不用他邵天蓝拒绝,云洋本人第一个不同意。

      “我知道你,蒋明净。我认可你对正义的追求,对真相的探索,但现在不是谈论旧案的时候,等过段时间,我们再说。”

      蒋明净意外地闭了嘴,没有蒋明净想象中的不依不饶。

      现在是早五点,什么议题要凌晨五点到位讨论啊。

      但邵天蓝呼出一口气,还好许勤来上班了,不然重要情报,还得叨扰到许勤家里。

      他迈步就走,却没看见蒋明净在他身后握紧的双手,以及落在那沓资料上无助疑惑的目光。

      四楼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不是警局没钱修,就像许勤老打趣的那样,旧点好,这样就能拿申请更多经费了。

      许勤一个人穿着警服站立在楼梯口,递了包茶叶给邵天蓝。

      邵天蓝愣了一下,自觉给桌上的几个座位挨个倒了茶水,倒到第六个的时候,听见许勤有些沙哑的嗓音说:

      “可以了,就五个人。”

      第一个是许勤。他的位置在正位左下方第一个。

      接近五点半,楼梯上传来步伐声,沉稳内敛。走上来的是一个国字脸,粗眉毛,眉压眼,霸气外露。邵天蓝斗胆往这人肩膀上看了一眼,一穗三花。

      “许处,好久不见。”国字脸严肃地向许勤问好,目光忽而落到许勤背后的瓷砖,顿了顿,“你的瓷砖还没修好?不是给拨了几次款?”

      国字脸一来,许勤就向他敬了礼,此刻也难免尴尬了一瞬,很快便找好了说辞。

      “钟厅,实在是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老百姓居民楼里的设施设备还没更换完,老旧小区改造还没落实到位,我们基层单位,怎么能把公款拿给自己装修嘛。”

      国字脸闻言脸色稍微好些了,边教育着许勤“也要为着安全着想”,边走向整张桌子的正位。

      邵天蓝眼睛一瞄,便看见座签上写着“钟明忠”三个大字。接着看完剩下三个的名字,邵天蓝心里有了数。

      在许勤对面的那位是监督部下来的人,剩下两位一个是市商会会长,另一个是隔壁冲州市的市公安局长。

      身份的确都不容小觑。

      六点整,朝阳的第一缕光落在桌案上,钟鸣忠开了口:

      “许局,你牵头联络我们各方,启动该次秘密会议,是要商讨什么议题?”

      监督部的人喝了口热茶,等着许勤说话。他不怎么在意,他来这儿只是来带个耳朵听听,回去写个报告就行。

      倒是商会会长,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二郎腿一翘,懒散地嘟囔了一嘴:“老年人觉少,净折腾人。”

      对面的冲州市公安局长踹了他一脚,他才猛地惊觉这个“老年人”,一不小心把钟厅长也说进去了。忙不迭坐直了身体,侧耳倾听。

      许勤强大的内心自然不会当回事,他抛出今天的议题:

      “今天我想和大家讨论讨论,我市黑恶毒瘤组织,圣铭集团的处置问题。”

      他把圣铭集团的各项资料分发给在座几位。

      “圣铭集团创始人名叫魏锦年,他早年混迹于国外一个叫做吉桑坦的沙漠国家。”

      一张吉桑坦王室建筑的图被摆在桌上:“这个国家气候干旱,资源匮乏,所以战乱频发。魏锦年凭借自己的制毒能力,获得战乱中一支队伍的优待,在给予魏锦年优沃待遇的同时,支持他传授技术。”

      接着是另一张图片,上面照着一个破损的卫生院,像个被摧毁的摆件一样插在沙漠松软的沙地上:

      “吉桑坦战乱,当地土著和士兵都争夺着他开的第一家诊所,他第一次大赚,投靠了当时胜算最大的内战势力,提出要回国发展,并承诺会在后续继续为这支势力提供援助。”

      许勤摆放照片的手停在了半空,钟明忠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许勤把最后一张照片放下。

      “国内这碗饭,老天不让魏锦年吃。他第二次搭乘私人飞机回国路上,机翼螺丝松开,他本人坠毁在途中。”

      “但是他在国内留有一个儿子,魏铭。魏铭和他父亲一样野心勃勃,短暂地掌握了魏锦年的势力。在吉桑坦,魏锦年又留有四个徒弟。”

      许勤只翻出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郑许奇,他收的第一个徒弟,他们那伙人都叫他蟾蜍郑先生。郑许奇这个比我们现象中狡猾,他在市里开了家影视公司,我们查过他多次,都没抓到任何违规的迹象,想深入查,却走不了相关程序。”

      第二张,许勤声音不变,手却有些发颤。“丁玉龙。”

      “丁玉龙。魏锦年的第二个徒弟,社会上称其为白蛇,说是最难捉且最凶残为名。”

      邵天蓝在门外听着,偷偷用手机操作许勤身上的监视器,把这段标了个重点,打算过会儿发给云洋看看,看看你哥在外面都是些什么风评。

      门内的许勤接着说:“魏铭与郑许奇争夺魏锦年遗产,亲儿子败了,大徒弟本该携款获胜,但是……”

      冲州市公安局长猜到:“款没了?”

      许勤点头:“不错,款没了将近八成。”

      年轻的商会会长捂住心脏:“这得损失多少……我说的是如果给我们充公的话……”

      钟鸣忠总结:“所以现在的圣铭集团只剩下一具空壳,我们要解决他的建筑的拆除问题,固定资产的分配问题,和所有权归属问题。”

      大家都静默了一瞬。谁都清楚,拆一个空壳,说起来很简单,但要考虑的问题,不仅仅是施工。

      一直浑水摸鱼的监督部如同才睡醒一般,问了一嘴:
      “拆一个二十年的大型医药公司,就像告诉老百姓,你喝了二十年的八八八感冒灵其实是毒药。到时候闹起来,每人吐口唾沫能把我们淹死。怎么拆?”

      商会会长拿出了自己新买的双折叠办公手机,翻找着文件:
      “他们的资产评估认定也不好评判。涉及到百分之八十的资产飞走,他剩下的资产价值大打折扣,连商誉都值不了几个钱,我要是接这个项目,不是砸我们自个儿市的场子吗?”

      冲州市公安局长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大堆照片犯了难:
      “这个圣铭,背后的势力太大了。光是魏家内斗,就包含了不少当地混混,还加上四个继承人,要刑侦经侦特警多个部门协同,看能不能把可能复燃的死灰给掐灭。但……难度太高了,涉及网络太广了。”

      ……

      每个人注重的内容合在一起,许勤恍然,这问题竟比预料的还要错综复杂。

      桌案上你一嘴我一嘴的论着,把问题越说越多,越估越严重。

      钟明忠沉着脸把手敲在桌子上,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行了。越讨论越难,是不是再讨论下去,这个事情就不办了?恶势力就不除了?”

      见所有人都噤了声,钟明忠看了眼许勤,冷哼一声,他要是看不出来许勤的想法,他这么多年正厅白干了。

      无非是想借他的口要人马罢了。

      “许勤局长本次会议召开地很及时,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筹谋部署。我告诉你们,兖川做为本省战略经济重地,绝不允许有魏氏这样的蛀虫存在。”

      他的眼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看得出来,大家都是有丰富经验的老同志,这么些年的工作进行,省上都是看得见的。现在兖川有困难,大家无论如何也没有推脱的理由。”

      商会会长瞪了一眼许勤,看向监督部,却见监督部的人在闭眼喝茶,于是又转头和冲州市公安局长对上眼神

      ——这难度这么大,怎么搞?

      冲州市公安局长露出认命的一笑,杀了商会会长一个回马枪,让商会会长也心如死灰。

      钟明忠声如洪钟,确保每个人都听得到:

      “监督部的同志,你们的权限是最大的,我希望你们能在多方走动,与各方警局联络,找到类似案例,请专家进行分析评判,找不同,归经验,及时向许勤局长汇报。”

      “薛局,本次会议邀请你参会,你肯定是知道原因的。如何切断罪犯与境外势力的联系,你们冲州有这方面的经验,多多指导兖川的同事,争取让他们也能学会你们的高招。”

      “杨会长,杨会长?”

      商会会长伸出的腿又缩了回来,咬着牙看着离自己两臂的门,默默流泪。

      钟明忠笑着看他:“杨会长是不能干吗?”

      “能干,当然能干。”咬碎牙往肚子里吞。

      “能不能干得好?”钟明忠又问。

      “干得好,当然可以干得好。”干得好,就得大出血。

      “想不想干?”最后一个爆炸问题。

      杨会长很想痛哭流涕撒泼打滚阴暗爬行,但碍于成年人的体面,他只好

      “想。干。”

      钟明忠最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那最后烦请杨会长在资金方面多给些支持。你知道的,税收这方面向来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们大家好,杨会长才会好。”

      ——

      “严文钊发现了我的监听器。”

      邵天蓝站在许勤的面前汇报着。来开会的四个人已经走了,许勤便把邵天蓝喊了进来。

      “能做圣铭的财务,难对付。”许勤双手交叉握住,不断摩擦着指间,“陈凛刚那边有丁玉龙的消息,他也会行动。”

      “现在十点半,过会儿到中午,监狱里应该不太平了。”邵天蓝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打算给三位在监狱里的人发个“注意安全”。

      严文钊指了指邵天蓝手上的监听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听这个会吗?”

      “不是安排部署吗?”邵天蓝一头雾水。

      “除了这个还看出什么了?”

      “……等等,您不会是想说……”邵天蓝猛然惊醒一般,冷汗淌了满背。

      许勤伸出一根手指:“嘘。”

      然后偷偷把头探向邵天蓝那边:“要说蟾蜍在兖川支撑这么大个产业,监狱里云洋说的银行这么猖狂,还有严文钊出狱之后打算在兖川出头,他们背后一点大人物都没有,我是不会信的。”

      邵天蓝也蹲了下来,压低了声:“会是他们中的人吗?”

      许勤也正色,思考了会儿:“一场会议而已,第一面看不出什么。进一步,我们探出他们的底细,退一步,我们得到了他们的支援,怎么也不亏。”

      邵天蓝瞪大了眼睛看着许勤,他真得告诉丁玉龙,这许勤进化了。

      两个人复盘录音复盘了很久,邵天蓝打算回放再听时,侧目注意到旁边的人已经走了神。

      许勤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丁玉龙在吉桑坦时的“匪徒照”。声音不复上午的机灵敏锐,这时的话音像是个迟暮的老人:

      “这孩子,这辈子会原谅我吗?”

      邵天蓝想他没有帮丁玉龙回答的立场。丁玉龙的家事他断断续续听过一些,也清楚丁玉龙和许勤的隔阂。

      他叹了一口气,倒了杯茶水给许勤:

      “别想了,老领导,这世界哪儿有那么多原谅不原谅的。与其看着照片心碎,不如等尘埃落定了,跟丁玉龙喝一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这许勤进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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