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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亮不出的身份   可耻… ...

  •   可耻……?丁玉龙骤然睁大双眼,眼里的浓雾愈发厚重,挥散不去。

      眼里的浓雾随着回忆渐渐扭曲,形成一个深邃且猩红的漩涡。

      一如既往。

      “这是你的弟弟。”

      “这是……我的弟弟?”

      听见儿子的重复,李松石满意地点头,身后蹿出两个男人,抬着一张床进到房间里。

      李松石指着床道:

      “他以后就睡这儿,挨着你隔壁。”

      说完边走,留下一个孤零零的丁玉龙。

      低头看脚尖,却发觉脚上那双运动鞋早已磨损开胶。抬头,看见这个房间四壁都刷上了亮白的新漆,搬过来的床铺也是新的,床垫厚且有弹性。

      他挪着步子,走向床边。

      上面躺着的是云洋,洗干净了全身,才能看出瓷白的皮肤。

      真干净啊……

      那时自己做了什么来着。

      他缓缓伸出双臂,用那双疤痕交错的双臂,搂起了床上的小人,模仿着电视里抱小孩的姿势,让头枕在左臂,轻轻摇晃着。

      不知抱了多久,摇晃停止了,小小的丁玉龙突然看向了门外,门外,李松石打着电话,安排着云洋的上学事宜。

      丁玉龙还是李长风的时候,不是没有跟李松石提过上学,不过每一次都惹得李松石勃然大怒,接着又是一顿毒打。

      ……呵。

      他把云洋放回床的中间,看了他许久。

      接着一双手便伸到了云洋的脖颈上,慢慢用力。

      直到云洋的眉头皱起,嘴巴张开;直到云洋脖子充血,大声咳嗽……直到云洋睁开了眼睛。

      丁玉龙被电一般撤回了手,往后倒了几步,呜咽一声蹲在了地上,抖着。

      时光荏苒,云洋本身落后于正常人的语言体系被建立起来,从咿呀学语到朗诵课文,都是丁玉龙一个字一个字抓起来的。

      “你弟快放学了,去接他。”李松石端坐在沙发上,他的右手边是盆植文竹,长得歪歪扭扭,头顶是“天下为公”的牌匾,但顶灯太亮,牌匾闪回的光让字迹模糊不清。

      “别让人知道你姓李。”李松石补充道。

      丁玉龙出门,把楼底的破旧自行车捡了起来,轮胎上套着一个锁砣子,他骑上去了两公里外的小学。

      放学时间,校门口的摊贩拉着三轮,好些家长开着小车,通通堵在狭窄的道路上,拥挤,烦躁。

      丁玉龙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立在原地。

      下课铃早已经打响,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们排着队,出了门口便像撒在水面的鱼食,散开了。

      丁玉龙只是静静看着,没动。

      每个班级都有个学生举着班级牌子出来,好让家长看着。

      丁玉龙却没看,他只是觉得叽叽喳喳的,太吵了,嘻嘻哈哈的,太惹人厌了。

      突然,大腿部就多了个柔软的触觉,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环住了一样。

      他低头,看见个发旋儿,直溜溜冒着汗。

      哦,原来是他的弟弟。

      “哥……哥!接!人多……挤,热。”

      丁玉龙这才醒过来似的,动了,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云洋。

      “今天出来地这么早,平常不是都要打铃过半个点才出来吗?”

      云洋可怜的词汇量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看着丁玉龙笑得灿烂。

      有什么好笑的。

      丁玉龙想,自己小时候有这样笑过吗?好像,从来没有。

      耳边是人来人往的杂音,人多得要命,谁也顾不上谁。

      他捏着手里的锁坨子,看着云洋的发旋,抬起了手。

      云洋热得受不了,猛然回身,抱住了丁玉龙,两只眼睛眨巴眨巴:

      “热……冰糕。”

      ……

      丁玉龙把锁砣子重新套回车轮胎上,把自己身上仅剩的三块钱换了两个绿油油的绿舌头。

      再眨眼,李松石最爱的那盆文竹因缺水枯死了,他最爱的儿子云洋已经成为了李长风,回回考试都给李松石长脸,丁玉龙在钢厂里也成了车间最有名的刺头,厂里做活的人不看身份证,只要有力气,肯吃苦,都招进去和钢铁机器一样,在一年又一年中成为厂里业绩上涨的必要耗材。

      丁玉龙不再住在李松石家,厂里宿舍有床位。

      厂房里的水泥被偷了,是监管员的表弟干的,他向厂长举报,监管员怒极了,把他的床位撤了。

      下午五点半,他拿工资买了新的卫衣跟牛仔裤,步履昂扬地去找了云洋。

      云洋彼时正在操场上打着排球。

      身边围着好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生,一天中最后一缕余晖照在他们身上,少年人的火热和激情挥洒了整个球场。

      “哥!”

      云洋扭头看见了他,扬起笑容打算向他跑来。

      一边的男生看见热闹,乐呵呵地打诨道:

      “李长风,你啥时候有个哥啊,你不是你们老李家独苗吗?”

      说着,把手顺势搭在了云洋的肩上,也冲着球场外的丁玉龙招了招手。

      “哥们儿,我们这组刚好缺个人,你来玩不?”

      云洋扭肩抬手把这个人的手臂从他的肩膀上扔下去,然后跑到丁玉龙的眼前,眼里是止不住的惊喜。

      “你怎么来啦?爸……李松石要让我回家住么?”

      丁玉龙双手插兜里,往云洋头顶看了看,夕阳会在人的发丝间留下今日的奇迹吗?

      他其实想问云洋,他写了新的日记,想看吗?他还想问云洋,身体好些了吗,这样运动会不会负荷太大……

      “李松石让你少跑两步,注意安全。”

      云洋听后怔愣了一下,接着盯着丁玉龙的眼睛,道:

      “李松石才不会说这些。是你想告诉我吧?”

      丁玉龙的确很讨厌把李松石放进两个人的聊天里,不过他向来不敢承认自己的关心。

      刚才的男生见两人迟迟不过来,自己摇摇头,也跑了过来,一来又把胳膊放在云洋肩上,把脸靠近云洋一些,贼眉鼠眼地问云洋:

      “李长风李长风,我昨天托人帮我买到最近很火的游戏光碟,你来我家玩吧,咱们快点把作业做了,晚上打一个通宵啊。”

      说完看了丁玉龙一眼,眼神里满是探究与嘚瑟。

      云洋把肩膀上那只多余的手臂又甩下,这下真有些烦了,回道:“不打。”

      “为什么?”男生不解。

      “不打就是不打,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云洋尽量憋着火。

      把丁玉龙拉到更远的位置,从兜里掏出一把棕色小块块,放到丁玉龙手上。

      “往前面走,走到第一棵枫树那儿,在树下站一会儿,会有一只小橘猫会出来,就是咱俩一起从电线杆上救下来那只。”

      丁玉龙看着手里的猫粮,抬眼又见云洋闪亮亮的眼睛,应了声好,然后不经意问:

      “刚才那人是你玩的好的?”

      云洋下意识否认:“不……”

      丁玉龙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在他前面:

      “有朋友,应该珍惜,别把人和人的距离拉得很远,知道吗?”

      云洋看着丁玉龙面无表情的脸,有些摸不透。丁玉龙的日记上没有写“交朋友”这类的话题,云洋不太会。

      两人分开。

      丁玉龙按约去喂了猫,然后想起自己在厂里的床位被撤了,步子便停住了。

      身后传来一阵嘲笑声,欠揍的青春期哑嗓子:

      “一个破打螺丝的,勾搭高中生,你配吗你。”

      丁玉龙听出来了,是那个和云洋走得很近的男生。他转过身,便看见男生趾高气昂地拿鼻孔瞧他,眼神从上到下把丁玉龙看了个遍,然后便听见这人哼了一声:

      “我承认你长得还不错,但就是…啧,穷。身上一股油气味儿。我来是警告你,像你这样不三不四的人,离长风远一点,我知道你在哪个厂里干活,那个厂在我爸的管辖下面,你要是还敢来找长风……”

      丁玉龙眼皮跳了一跳。

      “我就让我爸把厂子的那块地收回来,你们全厂子跟着你一起倒霉!”

      “你想多了,我是他……”哥。

      说到一半闭了嘴,气压骤然降至零点。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李松石不是说他是他弟弟吗,那为什么现在在外人面前,他甚至没办法把这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亮出来。

      “李长风”是独生子,他没有哥哥。

      “你是他什么?”

      戏谑的反问,“你能是长风什么人?等我把长风追到手,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丁玉龙转身看这人,看着看着,突然嘴角咧了起来,但没有笑意。

      回厂里的路很偏,男生跟着他走到这儿才出来,还当真是单纯的小孩儿心眼。天真又理想,还不如云洋。

      “厂子与我有什么干系,你爸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男生被他冷冽的语气冻得打了个抖:“什么……什么意思。”

      “警长?处长?区长?你爸在里面是个什么官,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他拿起脚边锐利的树枝,“你不是很会打球吗?很会把自己的狗爪子放在人的身上?来。”

      男生看他的动作,一下便慌乱起来,他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和他往常威胁的人都不一样,这个人是真的会反击,会嗜血。

      他一步一步被逼得向后退,丁玉龙一步一步接近。

      “来,大官的儿子,来,捡起你脚边的石头,扔向我,砸向我,把我这个浑身铁锈味的人杀了,来啊!”

      男生不知是吓蒙了,还是真想回手,当真捡起一块石头砸向丁玉龙,在他额头刮破了皮,流出了血。

      “呵……呵。”丁玉龙抬起手,瞄准了男生的心脏,往下一刺。

      “啊——”男生费尽力气叫出了声,听见了树枝刺向土地的声音。

      预想的疼痛没有出现,男生睁开眼睛,那树枝直直地被刺进离他眼睛只差几厘米的泥地里。

      他恍然惊觉,然后大口呼吸。

      丁玉龙一脚踢断那树枝,咔嚓一声让男生不由得发抖,他听见这个来自他头顶的声音低沉地说道:

      “你大可以去找我厂子的麻烦,也大可以去追求李长风。但一旦让我发现,下次再想活,就没那么容易了。”

      眼里的浓雾慢慢散去,丁玉龙一直盯着监狱里的铁床铺,睁着眼,困意全无。

      可耻?

      可耻吗?

      阿洋你觉得我可耻吗?

      我只是想摸摸你,抱抱你,感受你的呼吸,感受我们彼此就在身边,这难道可耻了吗?

      是我当初想把你掐死可耻?还是我要对你的朋友下狠手,还教育你要去交朋友可耻?还是……我只是想感受你,拥抱你可耻?

      我已经不再弱小,我不再是当初连身份证都没有的黑工,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向外界声称我们的关系,我可以名正言顺得跟别人说,我是你的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亮不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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