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珠引》安第斯先生

52、深夜传承 叶九歌

　　叶九歌夜半悄然潜回天一派，立于甘溪门前时，她伸手理了理鬓角，又抚平衣上褶皱，深吸一口气，这才轻轻叩门：
　　“师父，我是九歌，能进来吗？”
　　“进来罢。”
　　推门而入，叶九歌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师父，这些日子您可好？”
　　甘溪闭着眼打坐，这么久不见也未看她一眼：“九歌，你此次深夜前来，怕不止是单纯来看我的吧。”
　　叶九歌仍嬉皮笑脸：“师父，我就是来看您的，同时有一件事想求您。”
　　“说吧。”
　　叶九歌跪了下来，声音里没了方才的轻快：“师父明察，我朋友被圣灵珠的功力所伤，徒儿上回听师父所说阳灵珠可调理阴灵珠的伤，所以想向师父您借阳灵珠一用。”说罢连忙磕三个头。
　　“借？”甘溪骤然睁眼，一改平淡的面色，厉声道，“阳灵珠岂是你说借就能借的！”
　　叶九歌膝行上前，扒拉着甘溪的衣摆撒娇道：“师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没有阳灵珠，盛银华就肯定没命了，师父，您只要借一下阳灵珠，就能救人一命。师父，求求您了！我用完了会立刻归还于您的！”
　　“又是魔教那小子，”甘溪语气依旧没有温度，“上回我传你你不要，现在已经不是当时了！”
　　“师父，我与魔教教主盛银华，来来去去的债纠缠不清，这一份债中，可逃不开师父您呐！”她瞄了甘溪一眼。
　　甘溪一怔，随即又好气又无奈：“你这个小妮子，为了一个小子，竟想把我也拖下水？这个锅我可……罢了罢了。”
　　叶九歌试探着问：“那师父……您愿意……？”
　　甘溪正色道：“阳灵珠没有‘借’这一说，只有‘传’。而此珠，向来只传历代掌门。”
　　叶九歌嘀咕：“只传给历届掌门…….”
　　周流光的话此刻又在耳边响起：“做了掌门人自然要断情绝爱，肩负一派之责，更要心怀天下，何况，修仙之人哪有谈情说爱一说，会被整个世道笑话的。”
　　叶九歌道：“师父，规矩是人定的嘛！天资比我好的人大有人在，我能力浅薄，恐怕担不起掌门之责，我只是……”
　　“你不用给我打太极，”甘溪打断她，“我既看中你，自有我的道理，你说你要退出仙门，我没有同意，也未公布于众，你是不是仙门的人，我说了算。你也是一口一个师父地叫。阳灵珠只能传，没有借！”
　　叶九歌心道：“这样都可以！”
　　叶九歌问道：“那是不是只要我继承掌门之位，您就愿意将阳灵珠借给我？”
　　“是。”甘溪注视着她，“但继承掌门，必须断情绝爱。”
　　断情绝爱……
　　四字如冰锥，刺进她心里。从周流光嘴里说出来叶九歌只当故事听，现在真真实实地摆在自己面前，叶九歌仍觉有不可置信：“师父，我要拿阳灵珠去做什么您是知道的呀？”叶九歌睁大了双眼，她再次发表了上次的疑问，“而且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与心怀天下并不矛盾吧？”
　　甘溪眉头微蹙：“有些事，现在与你解释不清。你若能接受，掌门之位与阳灵珠都是你的。你若不能接受，出了这个门，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都不会过问，你也不是我徒儿，我再觅良人。”
　　叶九歌伏下身去，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久久未起。她的泪水早已无声滑落，浸入青石板的地砖里，如水墨画般在宣纸上晕染，又渐渐淡去。
　　她那些小聪明、撒娇耍赖，此刻没有起到半分作用，师父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半晌，她才抬起头，吐出两个字：“师父……”，像是最后的祈求。
　　甘溪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
　　叶九歌抿一抿嘴，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弟子……愿继承师父衣钵，成为下任掌门。”
　　甘溪终于会心地笑了：“好好好！”
　　她起身将叶九歌扶起，将她拉到榻边与自己同坐，语气柔和下来：“你看看你，让你当个掌门多为难你似的，等你将来就会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两全的，而情爱终究会成为过眼云烟。”甘溪发现与叶九歌说这些她似乎听不进去，就不再多言，转而与她交代正事，“九歌，当日你拒接掌门之位，我虽怒，却也暗自庆幸——你竟能不恋权势、不迷灵珠，真是难以置信。你心性质朴，实属难得，是继承灵珠的不二人选。要知道，这些年来，我亦需时时以内力压制对灵珠的贪念，若非早知修炼之患，恐怕也早已走火入魔。”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除上回所述，关于灵珠尚有另一半秘密。我派的创派祖师原是圣灵珠的后人，只是血脉早已断代。后世择立掌门，便以心性为首，功法次之，并将灵珠的秘密代代相传，只求安稳度日，不惹祸端。只因另一颗灵珠流落在外，若无足够实力，是无法守护的，可是哪个门派又甘心常年被奚落，受人冷眼呢？到了后来，天一派的掌门人虽然不是灵珠的后人，但我们依然将守护灵珠作为天一派掌门人的最高使命。”
　　甘溪握住叶九歌的手：“孩子，这使命，自此就交到你手上了。阴灵珠与阳灵珠各自载有心法，但那只是分修之法。若二珠汇聚，便会显现另一套心法——混沌心法。此法看似平常，实则是世间至高无上的道法。两颗灵珠融合的力量那才是真正无可睥睨的伟大力量。你可知我为何定要将这掌门之位传位于你？”
　　叶九歌怔怔听着，答道：“不知。”
　　“因为混沌心法的一部分根基，正藏于古渊教，他们日常修习的基本心法——‘万物归一’之中。只有你，只有你，符合这一切的条件。”
　　叶九歌愕然。
　　“一个门派若太过耀眼，就会招来灭顶之灾，这些年来我引领仙门恪守中庸，中规中矩，就是为了这一天，”甘溪长叹一声，“我所做的也是先祖的心愿，希望你能带领天一派强大，成为守护一方的名门强派，你接下阳灵珠后，待实力足够时，寻回阴灵珠。若有朝一日，你能令阴阳两珠相合，万物归一，或许就能参透灵珠最终的奥秘，触及这世间真正的至高之力。”
　　叶九歌早已泪流满面，甘溪皱纹满满而温暖的手擦去叶九歌脸上的泪，如同祖母般慈祥：“阴阳灵珠，他们多年来分隔两地，却各自拥有撼动山河的力量。而这世间的爱……未必非要在朝朝暮暮。”甘溪看向某处却似乎没有焦点，“九歌，我现在就把阳灵珠交于你。”
　　甘溪下了坐榻，走向屋内一隅，按下隐蔽机关。一方朴素的木盒缓缓显现。甘溪郑重开启，取出其中那颗散发着温润淡黄光晕的阳灵珠，放入叶九歌掌心。
　　叶九歌记得，阴灵珠散发的是幽幽紫光，而这个阳灵珠却散发如暖阳，除了光泽与表面细微的纹路，两颗灵珠并无不同，叶九歌细细打量着。
　　甘溪道：“快收好。”
　　“哦。”叶九歌竟随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揣入怀中——仿佛那不是稀世灵珠，而是个寻常果子，其实阳灵珠表面干净得很。
　　甘溪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灵珠连我都不敢轻易直视，这丫头却视若平常……真是暴殄天物，或许，正是这般心性，才配得上它。
　　叶九歌默默捂住了兜里的羽灵珠，抬头问道：“师父，我还有一事不明。您说我们的创派祖师本是一对爱侣，为何后世却要掌门断情绝爱呢？您说，任何一颗灵珠无论在哪里，它本身依然具有无与伦比的能量，那么为什么千百年来，我们还要祈愿两颗灵珠相聚，并为此做出世世代代的努力呢？为什么说两颗灵珠同修才是真正至高无上的功法？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甘溪沉默良久。
　　她守这条规矩，不仅是因为这是祖训，也因为她在漫长的岁月里亲眼见证：欲担大任者，往往不得不舍小情。甚至随时随地要做出牺牲的准备，不如早断情爱，个人之爱，在天下苍生面前，个人的情感就微不足道了，她的徒儿显然还没开悟，她也没有精力再解释这些了，甘溪突然觉得累了，道：“你自己琢磨去吧！”
　　“啊？”
　　甘溪叹了一口气：“我老了，已经没有能力带领一派再创辉煌，你年纪确实还小，虽然已经经历过一些江湖上的历练，但于门派治理却仍生疏，这我会让严九檀从旁辅佐，但是你不可以将阴阳灵珠的秘密转述给他，严九檀虽也是个好孩子，但在灵珠诱惑前，无人能保证永不动摇。此秘必须单传掌门，慎之又慎，因为灵珠的力量太过强大，稍有差池，江湖必乱，天一派也将万劫不复。”她语气转重：“记住，你若单修一颗灵珠，只能修到五六成，我要你一有机缘就去夺回另一颗圣灵珠，研习其中的奥妙，也许我看不到这般场景啦！”
　　“师父……”
　　甘溪道：“我没见过你这么任性的孩子，至于其它规矩，我暂不要求你就是了。”
　　“啊？师父您的意思是……”
　　“分寸你自己把握。”
　　叶九歌连忙拜倒在地，重重叩首：“谢师父！”
　　甘溪再扶起叶九歌，和气询问道：“明日便举行传位大典，师父多留你一日可来得及！”
　　叶九歌心里盘算了一下：用去一日还有两日时间。于是点头：“嗯！来得及。”
　　甘溪取出通画镜，联络严九檀。不过片刻，严九檀推门而入，见到叶九歌，面露惊喜：“九歌！你回来了！”
　　叶九歌亦喜道：“师哥！”
　　甘溪肃然道：“九檀，深夜唤你，是有要事交代。你与九歌皆是我最看重的弟子。九歌心性质朴，你稳重可靠。如今你们的师叔甘墨功法剧增，他心术不正、狼子野心，一直妄图不轨，天一派恐有变故。我决意将掌门之位传于九歌——只因有些事，唯有她能完成。九檀，望你勿生芥蒂。”
　　严九檀拱手道：“师父放心，我与师妹向来同心，师妹好就是我好，她若为掌门，我必全力辅佐，绝无二心，力共同完成师父的嘱托。。”
　　“如此甚好！如此我便放心了！”甘溪颔首，“九檀，你去准备吧，明日举行继位大典。”
　　“是！师父。”严九檀后退两步，转身出门。
　　严九檀走后，甘溪对叶九歌柔声道：“好孩子，你的房间一直留着，回去歇息吧。”
　　叶九歌退下道：“是，师父！那我先回去了，您也早些安寝。”
　　门扉轻轻合上。甘溪独自立于室中，望向虚空，喃喃自语：
　　“祖师早已告诉我们，万物归一，唯爱永恒。难道真是我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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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房中，叶九歌才察觉体内气息紊乱——白日战甘墨受了轻微内伤，后为救盛银华耗去太多内力，整日来都在忙碌并未关注自己身体，此刻安静下来后才开始打坐恢复功力。
　　她思道：若要夺回阴灵珠，需用到瞬移之术。可若想不被甘墨察觉，功力至少得恢复到八成。
　　越是如此想，内息越是不稳。几个周天下来，她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怎么会这样呢？
　　耳边响起小石头的声音：“主人你不能再练了，练功切忌欲速不达，将适得其反。”
　　“是我太着急了，可是盛银华时日无多，危在旦夕。”叶九歌咬咬牙，并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继续盘膝运功。
　　不多时，体内气血翻涌，一口鲜血溅上衣襟。她浑身发软，精神也越发困倦无力。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这时，怀内的阳灵珠自行浮出，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如春水般缓缓包裹住她，温和的灵力渗入经脉，为叶九歌疗伤。
　　叶九歌睁开眼，望着那团暖光，轻声道：“灵珠，多谢你。”
　　调息完毕，她将灵珠收回怀中，双手紧捂在心口，和衣躺下。

　　盛银华，你还好吗？你一定要撑住。
　　我已拿到阳灵珠，可不知单凭一珠是否足够……怎么才能拿到另一颗灵珠呢？
　　你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