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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裸岩 姜苔发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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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苔发现了祁愿一个秘密。
他在偷偷攒钱,似乎要攒很大一笔钱,不知道这笔钱要干什么,总之应该是不能让祁华和姜娟知道,他把平时的零花钱都攒起来,需要交学杂费、买课外辅导书、定制新的校服他都会多报一些钱。
第一次的时候差点露馅,因为他俩是一个学校的,但定制校服收取的费用是不一致的,祁华狐疑地在他俩脸上盯来盯去,祁愿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往那一杵看不出半点心虚,倒是姜苔比祁愿本人还担心,后来她急中生智说学校可以单独定制上衣或单独定制裤子,她的裤子短了,上衣还能穿,她只说了裤子的钱。
姜苔平时就是一副老老实实的乖乖女形象,平时饭都不好意思多吃一口,别说撒谎了,有姜苔的解释,祁华半点没怀疑,大笔一挥:“小苔,我和你妈妈的工资养家绰绰有余,不用那么节省,我给你一样的钱,你也定制一套。”
于是他们一人攥了一笔多出来的钱,姜苔拿着那多出来的几十块钱有些不安,没敢花,给祁愿了。
祁愿说:“刚才谢谢你。”
姜苔丧眉耷眼地摇摇头,把那多出来的钱递给祁愿。
祁愿没接,而是问:“不敢花?”
姜苔再次摇头,简洁地说:“你...你...需要...钱...”
祁愿笑了,笑得干净爽朗,他觉得她有点蠢,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你都不知道我要钱干什么,就这么配合我?”
姜苔罕见的没有不好意思,而是非常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我...相信...你....”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坦诚的银河。
祁愿的笑僵住了,大踏步向前走,姜苔避开他的影子跟在身后,即使是已经稍微接纳了彼此,他们都不并排走在一起。
祁愿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长得好,成绩好。
对他有好感的女孩子大排长龙,课桌里塞满了示好的情书、礼物。走过女孩身边的时候那些女孩总是低笑,窃窃私语。
他冷漠地穿梭在众星捧月里,也有胆子大的女孩公然拦住他,而他通常只是淡淡撇一眼再绕开,他从来不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他从不回应也从不给人难堪。
姜苔觉得,也许从一开始,他的人生就是深不见的河流,他只一心一意向着自己的远方流动,他温柔绅士的背后是什么呢?
是姜苔用了20年都无法缩短的距离。
后面在祁愿掉落的手写宣传单中,姜苔才知道祁愿要攒钱干什么,那是姜苔第一次不经过别人的同意把他的东西据为己有,她私藏了那个手写宣传单。
这个宣传单从姜苔的笔记本转到姜苔的钱包夹,淡黄的纸张变得干而脆,她收藏了他十几岁时柔软的善意,这个清冷的少年,从一开始就有一颗热忱的心。
那是社区的一张流浪动物救助中心的宣传单,祁愿攒的钱都是捐给了这个中心,后来姜苔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说,因为他和它们一样,一直都在流浪。
而他为什么救助生姜,为什么帮姜苔解围,因为那一刻他觉得他们三个人是同类,都生活得那么惶恐,那么不安,一直在冗长的生命中流浪。
姜苔当时不明白,明明祁愿有自己的家,有一个很好的父亲,为什么他还这样想。
祁愿无数个惊醒的深夜,应该能解释为什么。
深夜他的脊骨每一次撞击墙面,都是他的惊恐与不安,那双绝望的眼睛一直黏在他的梦中,从8岁开始他就无法睡一个好觉。
后来他们一起生活了五年,狂风大作的雨天,雨水拍打着玻璃,姜苔侧躺着看在她房间打地铺的祁愿,那是一个暑假,祁华和姜娟都出差了,那天晚上天气实在恶劣,祁愿怕姜苔害怕,过来陪她。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姜苔露出小鹿般的眼睛看他平和的面容,泠泠月光铺在他脸上,姜苔用指尖临摹他投映在斑驳墙壁上的鼻尖,他从面无表情到皱眉到露出一个十分痛苦的表情,姜苔赤脚跳下床蹲在他身边,犹豫着握住他的手,他一下惊醒了,看清是姜苔后松懈了下来,外面的雨声很大拍在玻璃窗上像钢琴曲演奏,就是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祁愿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姜苔,不管窗外狂风怎样肆虐,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安静无比,只有薄弱的呼吸声。
肋骨抵着肋骨,是那么痛又那样给彼此安慰。
他们很多次这样抱着什么都不做,听着彼此细密的呼吸,冰凉的身体是如此贴近又明白是那么遥远,当南下的大雁偶尔停驻在地面,谁都知道这只是瞬间,它们要去往更温暖的地方。
姜苔和祁愿也是,他们从不用自己的困境困住彼此,他们都要往更温暖的地方去啊,这小小的二居室,这短短的十年,每一个纠缠的拥抱,每一滴窝在彼此心尖上的眼泪,都不要阻止对方宽阔的生命,远离这片以眼泪汇聚成的痛苦的海。
我知道你过得好比我们相爱重要。
痛苦的时候想到你,痛苦也亲密。
祁愿我是如此爱你,如鲸向海,似鸟投林。
知道祁愿攒钱是为了救助流浪动物姜苔也开始攒自己的零花钱,把那些零散的钱以及收集的落叶还有每天对晚霞的记录,都放进一个铁盒中。
每次下午放学的时候,姜苔总带着忧郁的眼神望着天空,金丝般的光线绕在她年轻的生命中,有一天天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姜苔说:“你看!”
祁愿抬头,天空像棉絮一样连成一片,那是祁愿第一次明白天空有什么,而姜苔为什么满眼忧愁。
寒假的时候祁华和姜娟要回老家给祁愿爷爷奶奶贺年,吃饭的时候姜娟对祁愿说:“小愿,明天我们回爷爷奶奶家,晚上把自己东西收拾好。”
祁愿咀嚼的嘴慢了下来,低头不语,祁华的脸色也变了变,说了句:“祁愿不去。”
姜娟睨了下两父子的脸色,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饭桌上恢复了之前那尴尬暗涌的沉默,姜苔慢慢往嘴里扒饭,她在想,为什么祁愿不去给自己的爷爷奶奶拜年?
默了半晌,祁华再次开口:“小苔也不用去,就我们俩。”
姜苔去不去她无所谓,她好奇的是为什么祁愿不去,为什么提到这个他突然就黯淡了下来。
姜娟点了点头:“好。”
一顿饭吃的各自都不是滋味。
第二天清早祁华和姜娟就出发了,祁华叩了叩祁愿的房门,祁愿已经醒了坐在书桌前看书,祁华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说:“我和你阿姨走了,照顾好妹妹。”
祁愿没吭声,翻书的手也停了,祁华等了一会没听到回答,欲言又止,还是走了。祁愿听到了他离开的脚步声还有大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这些年他听了无数次,仍旧一次都不能原谅。
那边的姜苔也听见了,剩下的几天家里只有她和祁愿了,祁华和姜娟给他们留了一笔钱,姜苔面对着墙,犹豫着,还是伸出手敲了敲墙壁,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落针可闻的家中,这个声音是如此清晰笃定。
祁愿听到了,她叩了两下,第三下却再也提不起勇气。
在姜苔以为祁愿不会回应的时候,传来了三声叩墙的声音,姜苔心中一惊,又惊又喜,她小声地说:“哥,我...我...我...可以...可以...做饭...”
晨曦的光将祁愿的背影投射在墙面上,少年面无表情地说:“你在家经常做这些事情吗?”
家?
在这个家是没有的,在之前那个房子里,这是很平常的事情。
姜苔默默不语,祁愿没等到他的回答,心中了然,她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害怕,之前怎么会过得好呢。
“对不起。”
姜苔慌了,她没想到祁愿会跟她道歉,她马上说:“没...没...”
没关系。
嘴巴像被胶带封住了,后面两个字怎么努力都说不出来了,她懊恼自己的无能为力。
祁愿说:“不用你做,楼下李奶奶的面很好吃。”
“好。”
中午他们一起下楼去吃面了,李奶奶非常和蔼热情,她总是笑呵呵的,她说:“祁愿,这是你妹妹啊?”
祁愿没有立刻回答,在这沉默的几秒钟里姜苔心如鼓锤,她好怕祁愿否认或者干脆什么话都不说,但又觉得即使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她不是祁愿的妹妹。
姜苔的心情渐渐低落,在即将要缩回乌龟壳的时候,祁愿重重回答:“是的。”
她的世界又明亮了。
姜苔后来想,祁愿从来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哥哥,他们的相处也不像其他的兄弟姐妹一样,有时相亲相爱,有时针芒相对。他们像两座一前一后的孤岛,唯一亲密的感受只是他们矗立在同一片海里,他们都坚硬、静默。
比血缘关系更紧密的是纵使地动山摇,他们都知道前后有彼此。
就是这样如同量子纠缠的关系。
李奶奶家的面确实很好吃,劲道的手擀面。吃完饭天气很好,这样的天气适合散步。
姜苔洁白的脸全然暴露在阳光下,她眯起眼睛,很是惬意。
她想邀请祁愿出去走走,又不知道祁愿愿不愿意。她踌躇着不知道怎么开口,踌躇到祁愿起身结账她都不知道该不该说,坐在位置上没有挪动,细细的眉毛皱在一起,她少女时代最大的纠结就是要不要邀请祁愿。
她望着祁愿清瘦的背影,祁愿转身一张俊秀的脸闯入姜苔的眼睛,干净的面庞,眼底有一滩静止的湖泊。
他像一片脉络清晰的树叶,他身上有一种很复杂的气质,又干净又寂寞。
像春天又像冬天。
他是那样的风光霁月,光彩照人,又是那样的阴郁寂寥。
祁愿对姜苔说:“我还有事,你先回家吧。”
刚刚攒起的勇气一瞬坍塌,还好她没有开口邀请,他早就有事。
姜苔乖巧地点点头,他们一左一右,背道而驰。
姜苔也没有回家,在转身走进弄堂的那个拐角她停住了。悄悄走出去看看祁愿有没有走远,姜苔再次走到他们分别的地方,已经看不到祁愿的身影了,她这才放下心来,沿着这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散步,午后的阳光和煦温暖,梅城的冬天本就是不冷的,在这生活了快两年她都没有仔细看过这座小城。
这座小城是很宜居的,常年适宜的温度,除了整个夏天几乎都在下雨,其他的一切都是那么好。
烟火味的小巷,冗长的林荫道,古朴的石桥还有...很好的家人。
姜苔觉得这样的生活她别无所求了,她想就这样慢慢的长大。
沿着那条林荫道姜苔拐进了一个小的商圈,那里有很多五花八门的店,姜苔在一个刺青店的门口看到了祁愿。
原来这就是他有事的地方,她还来不及躲避,祁愿的目光就投了过来。
祁愿微眯着眼,摸不准他的情绪,姜苔在原地呆呆地站着,祁愿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叫余臣,是这家刺青店的老板。
他问祁愿:“认识啊?”
祁愿也没避讳:“我妹妹。”
余臣冲姜苔这边喊:“过来玩会儿?”
余臣这个人,自来熟,闯荡,爽朗大气,待人接物熨帖大方。
姜苔不太好意思,用眼神征求祁愿的意见,祁愿淡淡地说:“来吧。”
姜苔走了过去,那是一个门脸不大的小店,浮夸的暗色装修,余臣的两条手臂上都是各种各样的刺青,非常酷。
以前姜苔不敢接近这种人,她刻板地认为这些都是不好的人,属于社会宰渣,每天的乐趣就是喝酒打架赌牌,赤着上半身到处招摇撞市,调戏女性。
接触余臣之后她才知道不是,人和人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刚开始她很疑惑,为什么祁愿会有这样的朋友,他是公认的“好孩子”,他的朋友应该是和他一样品学兼优的正人君子,后来她才知道祁愿和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大相径庭,他的骨子里根本不喜欢这样规规矩矩的人,也不想过循规蹈矩的生活。
祁愿也有一个刺青,在肩胛骨中间他看不到的位置,有一个类似眼睛的符号,一只女人的眼睛。
余臣大咧咧地说:“你是祁愿的妹妹,以后就是我的妹妹。”
姜苔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或者表达什么,因为说话有障碍她不太敢跟陌生人说话,她怕暴露她的缺陷,只瞪着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为难地看祁愿。
祁愿靠坐在竹编的椅子上,他在家很少有那么放松的姿态,露出一个懒散的笑,笑得那样随意又那样好看。
他说:“你别吓着她。”
“我?”余臣指了指自己,“我长得多慈眉善目啊。”
“也就你自己这样觉得。”
“什么叫我自己,我在这一片还是有很多小迷妹的。”
“是吗?”祁愿故意露出一个质疑的表情。
“嘿,”余臣急于证明自己,转头问姜苔,“哥哥帅不帅?”
姜苔没想到会让自己做裁判。
她不知道。
帅在她年幼的心中定义是很模糊的,从前她没有也不敢刻意去观察身边男人的脸,什么是帅?剑眉星目,眼含秋露,脸部线条贴骨,面部干净流畅,下颌线锋利,这是帅吗?
这应该是世俗意义上的帅,姜苔看了看祁愿,又好像不完全是,祁愿不是这样的,他的好看是疏离的,清淡的,宛如天边月,晚秋叶。
他是梅城最潮湿的雨季。
姜苔不好回答,低头抿嘴不吭声。
余臣并不介意,他搡了搡祁愿,小声问:“你这个妹妹是不会说话吗?”
祁愿收起了那漫不经心的状态,回答道:“会,但你也可以认为不会。”
余臣头顶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从何说起啊?”
祁愿用余光扫了扫姜苔,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她浑身上下最灵动的就是那双杏眼,其余的都是那么简陋无措,像被丢掉的行李带着漂泊的气息,她清瘦的身体里到底存在什么力量让她晃动,让她继续生活。
祁愿没有说姜苔口吃的事情,只说,“她不想说话就不说,别管那么多了。”
后面有人来纹身,祁愿和姜苔就回家了,他们沿着那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多次,很多年,从不并排,姜苔始终低着头走在后面看她和祁愿的影子偶尔分开偶尔叠在一起。
他们走过春的幽绿,夏的光明,秋的萧索,冬的枯败。天气好的时候光线穿过树叶投下光斑空气里都是植物的清香,下雨的时候树叶接住雨滴,滴滴答答地打在透明雨伞上,周遭满是泥土气息。
姜苔喜欢这条林荫道,喜欢梅城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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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华和姜娟一共回去了一个星期,在除夕夜的前一天赶了回来。
祁华回来后红光满面心情非常不错,祁愿却越来越低沉。
除夕夜姜娟掌勺,做了一大桌好吃的,祁华给了祁愿和姜苔一个厚厚的红包,姜苔不好意思收,姜娟说:“拿着吧,叔叔的一片心意,对你新一年的祝福。”
姜苔收下了,晚上的时候从门缝里塞给了祁愿。
凌晨十二点的时候外面陆续燃放了烟花,百花齐放在深空中,姜苔趴在窗沿上出神地看着,绚丽的烟花给她的眼睛点了一盏灯,亮亮的。
祁愿敲了三下墙壁才把姜苔拉回来,姜苔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她听见了祁愿低沉的声音。
“姜苔,不要把新年的祝福给我,那是你的。”
姜苔心头一震,心脏跟外面的烟花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左耳清晰地听到了心房慌乱的脚步。她垂着头,耳朵贴着墙壁,心脏轰鸣。
她没有回答,祁愿知道她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