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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这就是长大(一)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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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赵敏踩着点姗姗来迟,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茶叶蛋的香气隔着老远就飘过来。
“程淼,我妈煮的茶叶蛋,要不要来一个?”
程淼的目光在那袋子上停了一秒,喉咙微微动了动。她垂下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谢谢,不用了。”
兼职的小姑娘凑到赵敏耳边,压低声音:“人家不吃,你还每次都问。”
赵敏性格大大咧咧,嗓门半点没压下去:“我问问怎么了?问问还犯法啊!”
“嘘——”兼职小姑娘吓得赶紧去看程淼,讪讪地笑了笑。
程淼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收拾东西。打卡,下班,临走前把店里要处理的过期食品一件件塞进包里——面包、牛奶、饼干,整整齐齐码好。
这是她一个星期的口粮。
走出便利店,她从包里摸出一袋临期饼干,拆开,边吃边往下一个地方赶。
晚高峰的街头人潮涌动,没人注意这个边走边啃饼干的女孩。
高档餐厅的后厨油烟味很重,她刚进去就愣住了——水槽里的碗盘堆到了地上,白花花的瓷器和油腻的碗碟摞成小山。
看来今天生意不错。
她套上塑胶手套,弯腰,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糊了一手,碗盘碰撞的叮当声里,她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洗。
三个小时后,她直起腰,扶着水槽边沿,另一只手按着后腰,酸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手套摘下来,两只手泡得发白,指腹起了皱。
老板递过来一张钞票:“一百块,多的算小费。今天辛苦你了。”
她看着那张钱,愣了一下,然后塞进包里,微微点头:“谢谢。”
后门外的巷子很黑,她坐在空啤酒瓶筐上,手里捏着半个鸡腿,是她洗碗时在剩菜盘子里捡的,客人没吃完的。
她咬了一口,狼吞虎咽。骨头嗦得干干净净,连脆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吃过肉了。
吃完,肚子还是饿。她低头看了眼挎包,咽了咽口水,把那股饥饿忍了回去。
起身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两个男人。
酒气熏天,脚步虚浮。她压低帽檐,贴着墙根走,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但还是被拦住了。
她攥紧包带,低着头,浑身绷成一根弦。
“小妹妹,知道大丽豪酒店在哪儿吗?”
她摇头。
另一个男人突然伸手,她猛地往后一退。男人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黏腻:“别怕,哥哥们是好人。”
好你妈。
她在心里骂,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悄悄往四周看——地上有半块砖头,垃圾桶边立着个空酒瓶。
男人越逼越近,嘴里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
突然,一只手扯掉了她的帽子。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声音劈开夜色:“滚啊!”
那一声吼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
两个男人也愣了愣,然后看清了她的脸,笑得更猖狂了。其中一个开始解衬衫扣子。
她慌了,眼神四处乱扫。
后门开了,一个服务员拎着垃圾袋走出来。
她盯着他,眼睛里烧着最后一点光。
服务员看了这边一眼,对上那两个男人的目光。
“看什么看!滚!”
他低下头,抖着手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缩回了门里。
门关上,咔哒一声。
她垂下眼,嘴角扯了扯。
真蠢。还在指望有人来救。
她慢慢往垃圾桶边挪,手伸进去,摸到一包湿漉漉的厨余垃圾,猛地转身,朝那两个人砸过去。
“操!”
骂声在身后炸开,她已经开始跑。
冲出巷口,跑上灯火通明的大街。路人纷纷捂着鼻子避开,露出嫌恶的表情。她浑身酸臭,像一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
她拼了命的跑。
跑过霓虹灯,跑过人群,跑过一家家亮着灯的店铺。跑到大汗淋漓,跑到心跳擂鼓,跑到双腿发软。
然后被什么东西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挎包甩出去,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几袋过期饼干,半瓶牛奶,那张一百块的钞票,还有一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
她顾不上膝盖的疼,跪在地上,一样一样捡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
轰隆——
雷声炸开,她浑身一抖。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雨就兜头浇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砸得人生疼。
她撑着地想起来,脚下一滑,又摔下去。掌心擦在水泥地上,火辣辣的疼,膝盖也是。
算了。
她干脆瘫坐在地上,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天。
雨水打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停了。
她爬起来,抱着挎包,一步一步往回走。
电话响了。
她掏出来看一眼,是疗养院的号码。
“程小姐,这个月的费用该交了。”电话那头传来护士不耐烦的催促。
她闭了闭眼,扶着额头,声音疲惫:“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继续走。
穿过一片拆迁的废墟,四周的小区已经夷为平地,到处是碎砖和灰尘。只剩一栋老楼孤零零地立着,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铁门锈迹斑斑,锁早就坏了。
她推门进去,开始爬楼。感应灯坏了很久,楼道里黑漆漆的。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
她住在七楼,顶楼,最便宜的一间。
每上一层,她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休息休息。
一个小时,终于快到了。最后一阶台阶,她脚下一滑,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她蹲下身,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太疼了。
疼得想死。
突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骂骂咧咧的男声:“这破楼,连个灯都没有,妈的。”
她赶紧站起来,抹了把脸,逃也似的摸到门边,开门,闪进去。
关上门,她在玄关处坐了许久。
然后起身,从一个大透明箱子里翻出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
洗完澡,她坐在床上,对着镜子。
额头红了一片,膝盖蹭破了皮,手掌也擦伤了。
她从床底翻出一个纸盒子,找出药,一边疼得抽气,一边往伤口上涂。
上完药,从包里拿出那一百块钱,小心翼翼地夹进蓝色封面的日记本里。日记本塞进一个长方形铁盒,铁盒的漆已经掉了大半,看不出原本的品牌。
她又把包里的面包、饼干、牛奶,全部放进小冰箱。
做完这些,她才终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斑驳的墙皮,发黄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掉了灰。
浑身疼的像被人打过一样。
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沉沉的睡去。
再醒来,是被热醒的。
浑身汗湿,黏腻腻的。她睁开眼,看了眼手表。
凌晨五点。
该起床了。
洗漱完,拿上面包和牛奶,刚推开门,就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纸。
房东的告示:下个月拆迁,限两个星期内搬走。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一把撕下来,揉成一团,狠狠朝天上扔去。
纸团飞到半空,又落下来,滚到地上。
她看着那团纸,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晚上从便利店下班,她照例去那家餐厅。
刚进去就被人拦住。
她抬头,心里咯噔一下。
是昨天那两个男人。
经理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过来:“怎么了这是?”
男人指着她:“她是你们店的?”
经理点头:“是啊。”
“还怎么了?她昨天拿垃圾泼我!我找她算账!”
经理赔笑:“您是不是认错了?她就是一后厨洗碗的,怎么可能……”
“没认错!就是她!头发这么长,我记得!”
经理看了眼她齐腰的长发,叹口气,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小程,你干什么了?”
她抬眼,冷冷道:“他耍流氓,我自保。”
经理皱眉:“那你也不能拿垃圾泼人啊!这两位是贵客,快去道个歉。”
她攥紧了拳头:“我要是不道歉呢?”
“那本店也容不下你了。”
她转身就走。
身后经理还在嘟囔:“这是工作,当自己家啊?脾气这么大,千金大小姐就别出来找罪受……”
那些话,被她关在门后。
街上依旧繁华,人来人往。
她走在人群里,手里拿着过期的蟹□□,一口一口地嚼。
口袋里手机一直在震。
疗养院的电话。十几个未接。
她没敢接,因为没钱。
路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立着活动牌:情侣进店,免费拍照。
她停下来,盯着那几个字。
眼前忽然闪过什么——那一年,她也曾在某个热闹的奶茶店里,和一个人拍过一张合照。照片原本挂在墙上,后来被她们偷偷拿走了。
那张照片呢?
她想起来了,是被那个人拿走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找了一圈的兼职,都没有合适的。
最后她只能厚着脸皮回便利店,找老板预支工资。
办公室里,老板一脸为难:“小程啊,不是我不肯,公司没这先例,我也不能破规矩啊。你说是不是?”
见预支工资不成,她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路过收银台时,赵敏叫住了她:“程淼,你最近是不是很缺钱?”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赵敏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递过来:“我可以借给你。”
她看着那叠钱,眼神动了动,最后还是摇摇头:“谢谢,不用了。”
赵敏叹了口气:“程淼,我们认识三年了,你跟我这么见外干嘛?”
她没说话。
赵敏拉住她:“你知道这三年,你说过最多的话是什么吗?”
她转过头看着她。
“是‘谢谢’和‘不用了’。”赵敏看着她,“你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好意都推开?在这个世界上,大家都是互帮互助的。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有难处,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把我当朋友的话。”
赵敏的眼睛很真诚。
程淼垂下眼,声音嘶哑缓缓道:“所有靠近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所以……你离我远点吧。”
说完,她转身走了。
赵敏站在原地,一脸不解。
她走在热闹的街头,突然想起赵敏的那句话。
如果你把我当朋友的话。
她抬起头,望着天。
朋友?
她的朋友们,早就都走了。
她已经没有朋友了。
连喜欢的人,也没有了。
这年,她二十五岁,一无所有。
唯一有的,就是累累的负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