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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会痛的十八岁(六)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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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淼骗了沈书清。
那块表递过来的时候,白凝嫣还说了别的话——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进程淼的骨头缝里。
“这块表够你生活一辈子了。”白凝嫣贴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压得程淼几乎喘不过气,“我对你的要求不多,只有一个——放过沈书清,也为你们自己留点脸面。”
程淼的指尖倏地凉了。
“你们那点破事,我已经听你们班主任说了。”白凝嫣微微侧头,目光从程淼惨白的脸上慢条斯理地滑过,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碎裂的瓷器,“我还听说,是你一直缠着她。”
“小姑娘家家的,总得要点脸。”
“你因为这件事都被家里开除户籍,这代价还不够吗?就为了所谓的爱情,和家人反目成仇——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程淼死死咬住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铁锈似的,又腥又苦。可她感觉不到疼,或者说,心里的疼已经盖过了一切。
白凝嫣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种笑让程淼想起冬天早晨的霜——好看,但冷得刺骨。
“这件事让我对沈书清很失望,”白凝嫣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非常非常失望。她原本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
优秀。
程淼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是啊,沈书清是优秀的,沈书清应该是优秀的。沈书清应该站在领奖台上,应该被鲜花和掌声包围,应该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而不是和自己这样的人搅在一起,被人指指点点,被人说“那点破事”。
“是我错了,”白凝嫣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甚至带着几分慈母的遗憾,“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她转到这个学校里来。这样,你连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程淼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碎得彻底,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给你三天时间,”白凝嫣说,“解决好这件事情。”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程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过去——是沈书清,正朝这边跑过来,校服的衣摆微微扬起,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跑过来的样子真好看,程淼想,像一束光。
“妈。”沈书清跑到近前,目光在程淼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白凝嫣伸手理了理沈书清的衣领,动作温柔得无懈可击。
母女俩转身离开。程淼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教室门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厕所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蹲在隔间里,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滚烫的,止都止不住。
她太天真了。
她以为白凝嫣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她们的事可以瞒天过海,以为时间久了流言就会平息。可白凝嫣怎么可能不知道?学校里那么多张嘴,随便抓个人一问,什么问不出来?
而她,居然还傻傻地抱着那点侥幸心理。
程淼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她想起白凝嫣说的那句话——如果沈书清没有转到这个学校里来,你连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是啊。
是她高攀了。
这一点,程淼一直都知道。只是沈书清从来都把身段放得太低,让她差点忘了——她们之间隔着多么深的一道沟。
沈书清会陪她吃路边摊,坐在油腻腻的小板凳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沈书清会陪她穿廉价的T恤,那种洗几次就起球的料子,穿在沈书清身上却还是好看。
沈书清会陪她挤公交车,在放学晚高峰的人堆里紧紧牵着她的手,怕她被人群冲散。
沈书清会陪她去最便宜的小饭馆,点一份十几块的盖浇饭,把肉都挑到她碗里。
沈书清什么都陪她做。
可程淼知道,那些都不是沈书清应该过的生活。沈书清应该坐在宽敞的西餐厅里,应该穿着考究的衣服,应该有司机接送,应该——应该离自己远远的。
“淼淼。”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思绪拉回来,程淼猛地抬头,沈书清眉头拧着,眼底都是担忧。
“你到底怎么了?”沈书清蹲下来,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你看着我。”
四目相对。
程淼看见沈书清眼睛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她忽然就不敢看了。
“沈书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们……”
“分手吧。”
三个字堵在喉咙口,像有刺,扎得她满嘴是血,可她还是说了出来。
沈书清的表情瞬间冷下来,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熄了灯:“你说什么?”
程淼用力咬住嘴唇,旧伤口被重新撕开,血腥味又一次漫上来。她不敢看沈书清的眼睛,不敢看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装的是什么。
她不想让沈书清因为自己而被妈妈失望。
她不想让沈书清被人指指点点。
她更不想——更不想自己成为沈书清奔向更好未来的绊脚石。
程淼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们分手吧。”
沈书清的拳头倏地攥紧,骨节发白。
“理由。”
“不喜欢了。”
“这个不行,换一个。”
“没感觉了。”
“还是不行,再换。”
程淼闭上眼,把最后那把刀捅进自己心窝里:“我喜欢上别人了。”
话音刚落——
嘭!
程淼吓得浑身一颤。
她机械地转过头,看见木质的衣柜门上多了一个洞,边缘炸开木刺,上面沾着血。
沈书清的手。
“你干什么!?”程淼几乎是扑过去,抓住沈书清的手腕。那只手的手背上,骨节处皮开肉绽,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触目惊心。
沈书清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我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有事瞒着我。”
程淼死死咬着嘴唇,不敢看那双眼睛。
“没有。阿姨什么都没说。”她把头偏到一边,“是我的问题。是我……见异思迁,移情别恋。”
“好。”沈书清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移到谁身上去了?”
“你不认识。”
“程淼。”
那声呼唤让程淼的心脏猛地揪紧。
“你把我当白痴吗?”沈书清盯着她,“你撒谎的样子,还能再明显一点吗?”
程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不说,我回去自己问。”
“别!”程淼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沈书清低下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她抬起眼,深深地望进程淼的眼睛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
程淼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松开手,从书包里摸出那个精致的手表盒,递过去。
“你把这个带回去,”她低着头,“还给你妈妈。告诉她……我做不到。”
沈书清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那块表躺在丝绒衬布里,表面泛着冷光。
“她让你离开我。”沈书清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程淼没说话。
“一定还说了很多贬低你的话。”沈书清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对吗?”
程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愧是母女。你还真了解她。”
沈书清的脸沉下来,抬手就要把盒子往地上摔。
程淼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别砸!一百多万啊!”
“你怎么知道?”
“我托人查了。”
沈书清收回手,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忽然问:“一百万,让你和我分手。你没有动摇吗?”
程淼靠在衣柜旁,看着那个被沈书清砸出的洞,洞的边缘有木刺翘起来,像一只只挣扎的手。
“怎么可能会没有动摇?”她说,声音很轻,“那可是一百万啊。我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到这么多钱。”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沈书清。
“可是,”她说,“你比一百万更重要。”
眼泪又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程淼的声音开始颤抖,“明明知道这样做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但我还是狠不下心。我太懦弱了。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沈书清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牵起程淼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哪怕你因为这一百万要和我分手,”沈书清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我也能理解。但是你甩不掉我。”
她把程淼的手握紧。
“我会想办法,拿两百万来换一个你。”
程淼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嘁,吹牛。”
她低头看向沈书清受伤的手,血还在往外渗,触目惊心的红。
“你刚才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开始翻找医药箱,“不痛吗?”
沈书清点点头:“痛。但能让我的大脑理智下来。”
程淼找出碘伏和纱布,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伤口,嘴里随口问:“理智?那如果不理智呢?”
沈书清看着她,眼神若有所思。
“如果不理智,”她慢慢说,声音低沉,“我可能会把你绑起来,关在屋里,让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
那表情认真得吓人。
程淼却没抬头,只顾着给她包扎,笑着说:“好啊,你把我关起来,我就永远不离开你了。”
“好啊。”
沈书清的眼底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程淼没有看见。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往那只血淋淋的手上缠纱布。
校门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书清推着自行车,和程淼并肩走出来。刚出校门,一辆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滑过来,拦住去路。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小姐,”沈家司机林伯走到沈书清面前,微微躬身,“请上车。”
沈书清皱起眉:“林伯,我骑车回去。您先回去吧。”
林伯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小姐,”他说,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夫人说,您如果不上车,让我也不用回去了。”
沈书清停下脚步。握着车把手的手暗暗用力,手背上的纱布下,青筋暴起。
程淼把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回去吧,”她说,“我一会儿坐公交车回去。”
沈书清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到家,”她说,“给我报个平安。”
“嗯。”
沈书清把变速自行车折叠好,放进后备箱。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又摇下车窗。
“明天见。”
程淼站在路边,冲她挥手。
“明天见。”
黑色的宾利缓缓驶离。程淼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沈书清关上车窗。
表情瞬间冷下来,像结了冰。
沈家老宅。
沈书清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脸上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里,白凝嫣端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放着一堆碎片。
沈书清的目光扫过去——是摄像头的碎片。旁边还有用纸巾包着的一堆烟蒂。她的心猛地提起来,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口袋里那个手表盒。
地下室,被发现了。
白凝嫣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她双腿相叠,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从沈书清脸上缓缓扫过。
“厉害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人脊背发凉,“抽烟,酗酒,养猫,砸监控,撒谎,骑机车,谈女人。”
她顿了顿。
“你找死呢?”
沈书清咽了咽口水,低下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凝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声一声,像是敲在沈书清的心上。
“你现在是叛逆期吗?”白凝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让你干什么,你就偏要干什么?”
沈书清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白凝嫣的声音冷下来,“我讨厌动物。你偏偏要养猫。”
沈书清不说话。
“我讨厌你流里流气的样子。你偏偏买了辆机车藏在地下室。”
白凝嫣微微俯下身。
“车呢?又藏哪儿去了?”
沈书清梗着脖子,抬起头看着她。
“卖了。”
“猫呢?也卖了?”
沈书清皱眉:“没卖。送人了。”
“送给程淼了。”
“……”
白凝嫣抱起手臂,上下打量着她,眼睛微微眯起来。
“又撒谎。”
沈书清咬了咬嘴唇。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表盒,递过去。
“这是她让我还给你的。”
白凝嫣眉毛轻佻,伸手接过。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不屑地勾了勾嘴角。然后随手把盒子丢在沙发上,拍了拍手掌。
“这个臭丫头,”她说,“比我想象的要蠢。”
沈书清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的算盘落空了,”她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因为她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哦?是吗?”白凝嫣眉头轻挑,“你真的知道她是哪种人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沈书清。
“我对她说,你的存在,就是沈书清人生中最大的阻碍。”她看着沈书清的眼睛,“她知道。可她还是选择绑住你。”
沈书清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根本不懂。”
白凝嫣嗤笑一声。
“我不懂?”她摇摇头,“是你太蠢,我的傻女儿。”
她抬起手,理了理沈书清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任何一个慈爱的母亲。
“如果你没有钱,没有这样好的家境,没有遗传到父母好看的皮囊,没有遗传我的高智商——”她顿了顿,“那她还会喜欢你吗?”
沈书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傻了。”白凝嫣的声音低沉,“她图的就是你的钱,你的脸,你解决事情的能力。除此之外,她还能图你什么?”
她看着沈书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又不能让她生孩子,也给不了她一个家。”
“我可以。”沈书清脱口而出。
白凝嫣笑了。那笑容很美,却让沈书清从头冷到脚。
“你能让你们的户口出现在同一张纸上吗?”白凝嫣问,“你能和她结婚吗?你们能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你们在一起吗?”
沈书清哑口无言。
“你不能。”
白凝嫣收回手,退后一步。
“你甚至没有能力解决学校的流言蜚语。”她说,“你能做的是什么?不会是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别怕,有我在’吧?”
她轻笑一声。
“呵。你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用吗?我告诉你——屁用都没有。”
沈书清像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无力地低下头。
“我会努力的。”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努力?”
白凝嫣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她端起咖啡杯,轻轻晃了晃。
“中国有五千年的历史,”她说,“为什么有些封建糟粕还能延续到今天呢?难道是祖先们没有努力吗?”
她抬起眼,看向沈书清。
“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改变的。即使你再努力,你能让大众接受同性恋吗?能改变他们的指指点点和议论纷纷吗?”
她把咖啡杯放下。
“你不能。”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当年我劝过你哥哥,”白凝嫣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不听我的。结果呢?”
沈书清猛地抬起头。
“如今,”白凝嫣看着她,“你也不想听我的吗?”
沈书清的嘴唇动了动。
“哥哥的死有蹊跷。”她说,声音发紧,“我现在已经查到周游的下落了。很快,我就能把当年的事情搞清楚。”
她转过身,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脸微微往侧后方偏了偏。
“有句话你说错了。”她说,“努力当然有用。我会证明给你看。”
她抬脚走上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凝嫣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放在耳边。
“小老鼠,”她压低声音,嘴角微微上扬,“终于出洞了。”
卧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沈书清连书包都来不及放,冲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空的。
她藏在里面的烟,全都没了。
她气得把抽屉用力推回去,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忽然——
眼睛亮了。
书桌上的艺术摆件里,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
沈书清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看。
是针孔摄像头。
客厅里,白凝嫣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沈书清的脸近在咫尺,正对着镜头。
下一秒,屏幕黑了。
白凝嫣表情淡淡地关掉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卧室里,沈书清把拆下来的针孔摄像头丢进垃圾桶。她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迟温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男声:“嗯?”
“我找到周游的下落了。”
迟温的声音一下子急切起来:“他在哪儿?”
“他一直都在A市。”
“什么!?”
沈书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晚霞。
“我妈突然回来了,”她说,“她这次回来,是想带我走的。她现在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我,所以我没办法去找他。我只能拜托给你。”
她顿了顿。
“请你一定要找到周游,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地址我一会儿发给你。”
迟温说:“好。阿姨这次回来,你想好应对的办法了吗?”
沈书清皱起眉。
“还没有。”她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之前拜托你帮我理财,赚了吗?”
“赚了。大赚。”
沈书清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迟温笑起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书清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总算是有件顺心的事了。”她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总之周游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事成以后,必有重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迟温说,“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沈书清看着手机壁纸。
那是她们之前在奶茶店照的合照——两个人挤在镜头前,笑得眉眼弯弯。
沈书清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嘴角微微上扬。
校门口。
和沈书清分别后,程淼转过身看见了程启源和程可月。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街角的电线杆后面,探头探脑地。
程淼原本想假装没看见,直接走掉。可脚却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
她一路跟着他们来到商场,然后——
她看见了程顺耀。
她那个已经“工作繁忙”的父亲,正带着上次那个女人,还有程启源、程可月,四个人像一家四口一样,在超市里逛着。
程淼的拳头倏地攥紧。
她像个小偷一样,躲在一排货架后面,透过缝隙看着他们。
程启源拿起一把玩具枪,仰头问程顺耀:“爸爸,我想买这个。”
程顺耀笑了,摸摸他的头:“问你阿姨,老爸的钱都在你阿姨那儿保管着呢。”
程启源于是转向旁边的女人:“阿姨,我能买这个吗?”
女人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你叫我一声妈妈,我就给你买。”
程淼的目光死死钉在程启源身上。
程启源犹豫了一下,下一秒小声说:“妈妈,给我买这个。”
女人开心地笑起来:“买,都买!你们两个小朋友喜欢什么都尽管买!”
程顺耀也在笑。
程启源抱着新玩具,笑得更开心。
一旁的程可月见缝插针地也凑上去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就得到了一套价格不低的护肤品。
其乐融融。
一家四口。
程淼站在货架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烫。
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翻出陈秀文的号码。
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想起那天,陈秀文扇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的响声,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疼,恨,委屈——她都记得。
可她又想起那天,陈秀文特意做了一大桌她喜欢的菜,然后塞给她一瓶价格不低的护肤品。
两种情绪在心里打架,打得她血肉模糊。
她犹豫了很久。
一抬头——
那四个人不见了。
程淼连忙在超市里到处找,最后在收银台看见了他们。程顺耀正在结账,女人站在他身边,程启源和程可月围着糖果货架挑挑拣拣。
程淼握着手机,看着他们。
下次。
她想。
下次一定说。
于是她转身离开。
外婆家。
程淼推开门,像往常一样,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进去:“外婆,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屋里安静得不对劲。
程淼走到客厅,看见外婆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她松了口气,走过去,笑着说:“外婆,你在这儿睡觉会感冒的,快去屋里睡。”
她拉起外婆的胳膊。
一松手——
外婆的胳膊无力地耷拉下去。
程淼心里咯噔一下。
“外婆?”
她凑近,轻轻晃了晃外婆。
“外婆?”
没有反应。
“外婆?!”
还是没有反应。
程淼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加大力气晃了晃外婆的肩膀,大喊:“外婆!!”
外婆依旧一动不动。
程淼吓坏了。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朝屋里喊:
“沈书清!!”
没有人应。
那一瞬间,她才想起来。
沈书清已经回家了。
这间屋子里,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没有了。她的牙刷,她的拖鞋,她的外套,她用的杯子——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只猫,蹲在角落里,“喵”了一声。
程淼的手开始颤抖。
她拨通急救电话,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和救护车一起到医院,看着外婆被推进急诊室。
急诊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忽然软了。
扑通一声。
她跪在地上。
双手合十,眼泪止不住地流。
“拜托……”她呢喃着,嘴唇发白,“不要……求您了……不要……”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她一个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