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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当年的我们(十八)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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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一眨眼就过了。程淼整个人都被即将到来的小考拽住了心神,高利贷混混放话的三天期限,早就被她扔到了九霄云外。
考试这天早上,她醒得出奇早,四点半就趴在桌前啃书,一直啃到七点。胡乱扒了几口早饭,一边往学校走一边背着单词,脑子里全是考点。
考场里,程淼坐得笔直,还剩半小时才开考。这场考试对她来说,重过一切。
直接决定她能不能拿到那个二本学校的保送名额和全额奖学金。现在她的成绩早就冲过了一本线,可保送资格远远够不上,只能把标准放低。
一个二本大学的保送名额,够她交学费了,肩膀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至少能松快一点。
倒计时二十分钟,她不停低头看表,反反复复检查桌上的笔有没有墨。紧张,又满怀期待。
监考老师即将踏进教室的那一刻,程淼先看见的,是那三个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
她整个人僵住了,慌忙低下头,心里拼命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可越是怕什么,越躲不掉。监考老师最后还是把她叫了出去。她硬着头皮站起来,临走前匆匆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
速战速决。她必须解决掉这个麻烦,这场考试不能出一点差错。
几个人走到空无一人的操场。程淼声音里带着卑微的祈求:“钱我会想办法的,几位大哥,再宽限我几天,行吗?”
混混老大开口了,语气冷得像刀子:“我给过你时间了,你忘了?”
“三天时间,你让我上哪儿弄那么多钱?我又不是印钞机,难道叫我去抢吗?”程淼再也忍不住,声音里全是委屈。
一个小弟笑嘻嘻地插嘴:“我管你呢!”
另一个接话:“你家不是还有房子吗?好像还在你名下。直接把房子卖了不就行了。”
“对啊!房子!”
程淼心里猛地一沉,脱口而出:“不行!那房子绝对不行!”
老大的表情瞬间狰狞起来:“不行就还钱!今天拿不到钱,我们就让你在这学校出个大名。”
赤裸裸的威胁砸过来,程淼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又低头看表,还剩五分钟。急得额头全是汗,可眼前这几个人摆明了拿不到钱绝不罢休。她没有一点办法,真的,一点都没有。
突然,她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求求你们了,今天的考试对我真的很重要。等我考完,我会想办法还钱的,真的……”
她以为自己放下全部的尊严跪下来,总能换来哪怕一丝同情和怜悯。
可是没有。一丝都没有。
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看着她,放声嘲笑:“哎哟,下跪了,我好怕怕哦。”
“你的膝盖很值钱吗?”说着,两个小弟也笑嘻嘻地跟着跪了下来。
“来来来,哥俩儿也给你跪一个!你看看能值多少。”
老大的目光轻蔑得像在看一只虫子:“你的命都不值钱,更何况你的跪。我们要的是钱,不是看你在这儿装可怜。”
程淼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你们要逼死我吗?我死了,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老大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除非你能带着你那个傻子妈一起去死。否则,这事儿没完。”
程淼的脸刷地白了。
是啊,她不能死。她差点忘了,她还有一个失忆的妈妈。
如果她死了,陈秀文就活不下去了。
她妈苦了一辈子,从没享过一天福。要是就这样死了,太亏了。想到陈秀文,程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泪水砸在表盘上。开考时间快到了。
她猛地站起身,疯了似的往教室跑。
可还没跑几步就被抓了回来。其中一个小弟一脚狠狠踹在她肚子上。程淼整个人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冷汗直冒,嘴唇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混混老大转身一脚踹在那个小弟身上,破口大骂:“妈的!你把她踹坏了,那钱你来还啊!”
小弟赶紧赔罪:“对不起对不起,老大,我一时没忍住。”
“还不滚过去看看,踹坏了没有!”
“是是是。”
小弟蹲到程淼面前,用手指戳了戳她:“喂,还活着吗?”
程淼忍着撕心裂肺的疼抬眼,死死瞪着他。疼得说不出话,连呼吸都是痛的。
“哟,还能瞪人,看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告诉你,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晚上,见不到钱,你就再也别想见到你那傻子妈了。”
说完,三个人影渐渐走远。程淼躺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她咬着牙想爬起来,可身体刚一动,被踹的地方就撕裂般疼。好不容易站起来,才走了几步,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摔了下去。
面朝下。意识瞬间断线。
等她再睁开眼,天已经黑透了。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儿,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学校医务室里。
她慌乱地看表——晚上九点。她竟然晕了一整天,考试也彻底错过了。
“啊——!”程淼愤怒地捶着床板,绝望的嘶吼卡在喉咙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医务室的老师已经下班了,桌上留了医嘱和药,还有一碗还温热的馄饨。
她饿坏了。一整天没吃东西。手还在抖,吃力地掀开盖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吃完之后,她才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她摸了摸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翻出一个小镜子照了照——脸上摔得乌青。又掀开衣服,肚子上也是一大片淤青。
程淼拎上药,锁好医务室的门,把钥匙从门缝里丢了进去。校园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只有宿舍那边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
大概是住校的同学还没睡。
她不知不觉就走了过去。从教学楼通往宿舍的那条路上,她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身体慢慢弯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眼泪砸在地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印记。
沈书清。
我想你了。
她直起身,擦掉眼泪,继续走。可没走几步,又蹲了下来,抱着膝盖,抽泣得浑身发抖。
她掏出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是沈书清离开后,她第一次主动联系她。
程淼是个很倔的人。这些天她一直死撑着不去找她,因为她觉得——沈书清能一声不吭地出国,就说明她对这段感情也不过如此。她无比肯定,沈书清对她的喜欢,和她对沈书清的爱,根本不是同一种分量。
从沈书清跪下来向她求婚的那一刻起,她就无比确定,自己对沈书清的喜欢早已变成了爱,而且一天比一天浓烈。
可沈书清偏偏在她爱得最深的时候离开了。伤透了她。所以哪怕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她盯着手机里那串号码看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按下去。
她不想让沈书清觉得自己输了。她想做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所以这些天——外婆生病走了,舅舅们为遗产纠缠不休,接着得知程可月吸毒欠了高利贷,最后程可月死在戒毒所,然后她被高利贷追债折磨,最后是陈秀文和程顺耀离婚后意外失忆变傻,程顺耀卷了钱出轨,还带走了程启源。
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她都没有像今天、像此刻这样,疯狂地思念沈书清。
她不是希望沈书清能够帮她解决些什么,她只是想要有个人陪在身边,告诉她一句话——
别怕,你还有我。
只这一句就够了。她就能活下去,就能坚持下去。
可是没有。
现在的她,身边空无一人。曾经以为能依靠的爱人走了,好朋友也一个个走散了。
曾经那么幸福的她,转眼间只剩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地狱里苦苦挣扎。
好累。
真的好累。
电话拨通了。她把听筒贴在耳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
嘟——一声。
嘟——两声。
然后是一句让她坠入深渊的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程淼绝望地闭上眼,仰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近乎癫狂。
等她终于笑累了,才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抬起头看着那个阳台。
恍惚间,她好像还能看见——曾经她和沈书清一起站在阳台上看星星的画面。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可她还不知足,一直怀疑、猜忌沈书清能爱她多久。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哪怕只爱一瞬间又怎样呢?至少那一瞬间的她是快乐的,是幸福的。
这就够了。
人果然不能太贪心。一开始想要的越多,到最后往往失去得越多。
程淼刚走出学校,天就下起了大雨。她在路边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却被别人抢了先,那人还顺手把她推倒在地。
她没有反应。只是茫然地坐在地上,然后慢慢站起来,淋着雨,一步一步往家走。
整个人像个行尸走肉。
推开门,屋里又被翻得乱七八糟。她在地上捡到大舅的身份证,疲惫地冷笑一声,扔进了垃圾桶。
抬脚往里走,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手摔在碎掉的玻璃杯上,鲜血瞬间涌出来。
很疼。
可远远不及心里的疼。
她慢慢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视线缓缓移到自己的手腕上。一个念头,盘踞了她整个大脑。
浴室里,她躺进放满水的浴缸。指尖攥着冰凉的玻璃片,钝重的凉意先一步钻进指腹。她垂下眼,看着腕间白皙细腻的皮肤,没有一丝犹豫,狠狠划了下去。
先是尖锐的一瞬刺痛,像细密的冰锥猛地扎破皮肉。紧接着,温热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黏腻地沾在手腕上,带着身体独有的温度,顺着皮肤纹路缓缓往下淌。滑过小臂时,留下一道滚烫又黏滑的痕迹。
空气里很快漫开淡淡的铁锈味。不浓烈,却带着让人窒息的血腥甜意,一点点钻进鼻腔,缠上每一寸呼吸。
她缓缓挪动身体,滑进温水中。起初,温热的水包裹住四肢,像疲惫时最后的温柔怀抱,熨帖着浑身冰冷的僵硬。
可当她慢慢放平身体,将后背靠在光滑的瓷壁上,任由水位一寸寸漫过脖颈、漫过下颌——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被刺骨的寒凉吞没。
刀刃再次落下。这一次力道更重,撕裂般的疼痛炸开在腕间,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却抵不过心底早已麻木的绝望。
鲜血不再缓慢滴落,而是成缕地涌入水中。殷红的血色在清澈的水里缓缓晕开,像一朵极致颓败的花,一点点舒展、蔓延,将整片水域染成朦胧的红。
视觉上的刺目,撞得人眼眶发涩。
她轻轻闭上眼,缓缓将整颗脑袋沉入水中。
耳膜瞬间被水流包裹。外界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还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微弱地跳动——一声,慢过一声。
冰冷的水钻进鼻腔,呛出细密的痛感。呼吸被彻底阻断,喉咙里涌上窒息的酸涩。每一寸皮肤都在感受着水流的包裹,黏腻、冰冷,带着血液的腥甜,紧紧缠住身体。
腕间的疼痛渐渐变得模糊。温热的血液还在不断与冷水交融。身体慢慢往下沉,发丝在水中肆意散开,随着水流轻轻浮动。
眼皮越来越重。触觉里只剩水流的冰冷与血液的温热交织,嗅觉里全是挥之不去的腥甜。视觉陷入一片暗红的混沌,听觉里只有自己渐渐微弱的心跳,和水流划过皮肤的细碎声响。
所有的感知都在一点一点抽离。
冰冷的水彻底将她吞没。带着无尽的绝望,把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吞噬在这片猩红的静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