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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当年的我们(十七)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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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淼为了等那帮混混还钱,只好跟学校请了假,在家死等。指尖冰凉地攥着手机,听筒里班主任的“准假”说得像念课文,没有半句多余的关心,话没说完就挂了。
她慢慢放下手机,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壳的凉意,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的班主任王岩中——那个温和又负责的中年男人,学生随便说句不舒服,他都能追着问半天,反复叮嘱,哪像现在的老师,冷漠得像跟她没关系似的。
一边是掏心掏肺的好,一边是事不关己的敷衍。两种态度砸在心上,程淼本来又累又怕,这下更酸了。
从请假到正午,不过几个小时,她却觉得像过了好几年。太阳照进窗户,却暖不了她半分。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右手死死背在身后,掌心攥着一把锋利的刀,刀硌得掌心生疼,却也是她唯一的镇定剂。
她死死盯着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果然,正午刚过,门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三个混混大摇大摆闯了进来,往沙发上一瘫,松垮的衣衫,满脸横肉,眼神凶得像要吃人。整间屋子瞬间被他仨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为首的斜睨着靠墙的程淼,嘴角一扯,阴恻恻地笑了:“死丫头!不是挺能跑、挺能躲吗?怎么不跑了?”
程淼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她熬了一整夜,眼底全是红血丝,原本清亮的眼睛满是疲惫,却还在死撑。
黄毛不耐烦了,一脚踹向茶几:“别跟她废话!钱搞到没有?”
程淼浑身哆嗦得不行,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用力丢了过去,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这卡里有八十万……剩下的,我会想办法。”
为首的捡起卡,在指间转了转,眼神更凶了:“八十万?差得远呢!”
“剩下的四十万,我一定想办法……求你们再宽限几天。”她咬着牙想让声音稳一点,可心里的慌乱根本压不住。
另一个混混嗤笑一声:“你拖了这么久,算上利息,早就不止四十万了!”
这话像一记惊雷在耳边炸开。程淼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后背冷汗狂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绝望,像潮水一样把她淹了。
空气沉闷得像要结冰。程淼的声音已经破了音:“利息……是多少?”
混混们交换了一个恶意的眼神,其中一个把玩着链子,漫不经心吐出两个字:“五十万。”
“五十万?!”程淼猛地拔高声音,“这是高利贷的利滚利!你们这是违法的!”
话音未落,三人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为首的走到她面前,用指背轻轻拍了拍她惨白的脸,语气轻佻又阴冷:“违法?那你那个亲爱的姐姐在家吸毒,就不违法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接刺穿了程淼最后的防线。她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全无。
“我只给你三天。”混混松开手,理了理袖子,丢下一句冰冷的警告,“三天后,我不管你是去卖身还是去偷去抢,这笔钱,都必须要还上。”
三人说完,大摇大摆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像是全踩在她心口上。
屋里死一样寂静。程淼悬着的心彻底沉了底,手里的刀“啪嗒”掉在地上。
她顺着墙缓缓滑下去,背重重撞在地上,捂着嘴,指缝里渗出温热的湿意。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撕心裂肺。
第二天,阳光刺眼,可照不进她心里半分。程淼一家一家敲开亲戚的门,从清晨走到黄昏,卑微地开口借钱。回应她的,只有紧闭的房门和远处传来的关门声。
她早就是孤身一人了。两个舅舅早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旁系亲戚也躲得远远的。
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立无援。
暮色像块湿透的灰布,沉沉压下来。晚风卷着霓虹的碎光,吹得人浑身发冷。
程淼拖着灌了铅的双腿,重重跌坐在公交站台冰冷的座椅上,脊背靠着冰凉的栏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天,就三天,她上哪儿凑那五十万?
亲戚朋友的电话打遍了,好话说尽了,全是推脱和拒绝。那些冰冷的回答像针一样扎在心口,连喘气都觉得疼。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车流,车灯连成模糊的光带,世界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她就那么愣愣地坐着,连时间都忘了。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把她吓了一跳。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号码。
心里莫名不安。她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喂?”
“请问是程淼女士吗?我们这里是辖区派出所,请你配合调查一起关于程可月吸毒的案件,请尽快到派出所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稳严肃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程淼瞬间僵住了,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满心都是错愕和慌乱。
她来不及多想,慌忙站起来:“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往警局赶。晚风掀着衣角,脚步又乱又急,心里又慌又烦——本来就焦头烂额,这下又多了桩破事。
赶到警局,冷冰冰的墙面、严肃的气氛让她不由自主绷紧了神经。民警把她带进问询室,她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攥得指尖发白。
民警翻开笔录本,抬眼看向她:“你知道程可月是什么时候开始吸毒的吗?”
程淼垂下眼,脑海里闪过陈秀文之前欲言又止的样子,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也没多久……还是听我妈说的。”
“那你知道她的毒品是从哪里来的吗?”
她使劲摇了摇头,眼神茫然:“我不清楚。”
“那你认识一个叫杜孔的人吗?”
“杜孔?”程淼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搜遍所有记忆,还是空白,“没听过……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接下来民警又问了些程可月的日常行踪、交往人员之类的问题,程淼全都如实回答,不知道的就直说不知道。
做完详细笔录,反复确认无误后,她在笔录纸上签了名,终于走出了警局。
夜色更浓了。她站在警局门口,看着陌生的街道,原本就疲惫的身心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询压得更沉,眉头紧锁,前路依然一片迷茫。
街边的霓虹次第亮起来,人声、车鸣、商铺的音乐搅成一团滚烫的喧嚣。情侣挽手说笑,小孩追着气球跑,每个人脸上都是闲适和满足——唯有程淼,像个游离在繁华之外的孤魂,失魂落魄地穿行在人流中。
她脚步虚浮,脊背微驼,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明明身边人潮汹涌,欢声笑语触手可及,她却觉得自己被隔绝在另一个冰冷荒芜的世界里。
全世界都在热气腾腾地活着,只有她,被绝望死死困住。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满心都是化不开的苦。
不知走了多久,她停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前。玻璃干净透亮,清清楚楚映出她的模样。程淼怔怔地盯着玻璃里的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是一张极度疲惫憔悴的脸,眼下浓重的乌青,脸颊凹陷,是连日焦虑暴瘦的痕迹。最刺眼的是鬓角、发间冒出的缕缕白发,掺杂在黑发里,苍老得扎心。
她才十八岁啊,刚刚成年。本该是眼里有光、满心憧憬的年纪,本该坐在教室里奔赴梦想和朋友们一起玩闹说笑的年纪。可生活把一堆糟心事全砸在她身上,不过短短时日,就把她折磨得像老了二十岁。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绝望都要她来扛?凭什么她的人生,一开始就布满泥泞?
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视线扫过旁边亮着暖光的理发店,程淼几乎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理发店里暖意融融,香气弥漫,和外面心底的寒凉判若两个世界。她坐在理发椅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执拗:“麻烦把头发染回黑色,全黑。”
剪刀剪掉干枯的发梢,染膏一点点盖住刺眼的白发。时间一点点流逝。等冲洗干净、吹干头发,程淼看向镜子里的人——
一头利落的黑发,彻底遮住了所有苍老的痕迹。虽然脸颊依然消瘦,眼底还藏着疲惫,但褪去了那份不堪的憔悴,多了几分清爽。
她缓缓站起来,走出美发店。晚风轻轻拂过黑发,柔软却带着力量。程淼抬手摸了摸发梢,原本空洞迷茫的眼神,一点点褪去涣散,慢慢凝聚起坚定的光。
不能认输。绝对不能。
人生还那么长,她才十八岁。还有未完成的梦想,还要拼尽全力考上大学,还要靠自己赚大钱,摆脱所有的困境。那些绝望、那些苦难、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坎坷——都不能打倒她。
她要活着。好好活着。一步步走出这片泥泞。
她绝对不能输。
深夜,屋子里静得只剩时钟滴答作响。暖黄的书桌灯拢出一小片光亮,程淼端坐在书桌前,捏着笔,目光落在摊开的试卷上,可笔尖久久没有落下。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习题,脑子里却全被白天警局里的对话占据——“那你认识一个叫杜孔的人吗?”这句话反反复复在耳边回响。
杜孔……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像一团解不开的迷雾,缠得她心神不宁。他到底是谁?和自甘堕落的程可月到底是什么关系?程可月染上毒品,是不是真的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疑惑越堆越满,心思彻底散了。程淼轻轻放下笔,指尖在桌上微微蜷了蜷,沉默片刻,起身走向角落里的杂物间。
杂物间昏暗逼仄,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她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蹲在地上翻找程可月留下的东西。旧衣服、零散的书本一一被挪开,指尖沾了薄薄的灰。终于,在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底层,摸到了一部冰凉的旧手机。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赫然跳出密码解锁界面。程淼盯着数字框,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输入了程可月的生日。指尖按下确认的瞬间——手机解开了。她微微一怔,随即快速翻找起来。
翻找间,她意外发现手机被设置了双系统。寻常页面干干净净,切到隐藏系统后,屏幕刚加载完,通讯录里那个刺眼的名字——杜孔,直直撞入眼底。
她慌忙点进聊天记录,对话框里没有一句完整的话,通篇只有一串串毫无规律的数字,晦涩又诡异。程淼耐着性子往上翻,视线突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白凝嫣。
程可月竟然和白凝嫣有过联系!
她立刻点开相关短信记录,一字一句看完,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心口涌上一股又气又恼的火。程可月竟然不知廉耻到这个地步——拿着她和沈书清的私事当把柄,威胁白凝嫣,张口就要三百万!
“疯了,简直是疯了!”程淼在心里狠狠暗骂,指尖攥得指节泛白。贪得无厌,无耻至极。为了钱,程可月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完全不管会给她带来多大麻烦。
可满腔愤怒还没散去,心口又被一阵酸涩填满。程可月吸毒败露,已经得了报应,按理说应该觉得解气,可心里没有半分开心,只剩沉甸甸的复杂和无力。
哪怕程可月再荒唐、再让她失望,哪怕两人向来不和,可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就像妈妈陈秀文总在耳边念叨的——她们身体里,流着一模一样的血。
这份割不断的亲缘,成了她此刻最无奈、也最无法释怀的牵绊。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程淼攥着手机的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微微颤抖。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从隐藏系统里翻出来的号码——杜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胸口发疼,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按下拨号键。
单调的等待音缓缓响起:“嘟……嘟……”每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都格外清晰,像敲在心上,拉长了每一秒的煎熬。
她僵站在原地,紧紧贴着手机,连呼吸都屏住了。手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迟迟无人接听。就在屏幕即将暗下去、通话要自动挂断的瞬间,听筒里终于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带着几分不耐和慵懒:“喂,谁啊?”
程淼浑身一紧,连忙强迫自己镇定,狠狠深呼吸了一口,压着发颤的嗓音,尽量让语气平稳:“请问是杜孔吗?”
原本散漫的男声瞬间褪去慵懒,陡然变得凌厉、戒备,厉声质问:“你是谁?”
这质问让程淼心跳更快,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她来不及多想,仓促间报出了身份:“我是程可月。”
话音刚落,听筒里立刻传来男人骤然拔高的惊恐大喊,声音里满是慌乱和畏惧。不等程淼再开口,“咔哒”一声,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一遍一遍刺进耳里。
程淼愣在原地,连忙回拨。可无论她打多少次,听筒里始终只有无人接听的提示,再也没有接通。
刚才男人那瞬间失控的惊恐反应,像一个确凿的证据,狠狠印证了她的猜测。程淼心口一沉,眼神瞬间变得笃定——绝不会错,程可月染上毒品,一定和这个杜孔脱不了干系。他绝对是知情者,甚至牵扯更深!
她不敢耽搁,立刻攥着手机,把自己联系杜孔、对方异常挂断电话的所有发现,一字不差地告诉了警方。
这件事牵扯违法犯罪,只有交给警方调查,才能查清真相,也才能尽快有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