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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当年的我们(十二) 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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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走的那天,程淼的世界没有天崩地裂。
只有一把钝刀,一下,一下,慢腾腾地剜着她的心。
不过短短几日,她就肉眼可见地垮了。往日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像被人浇灭了所有的灯芯,只剩两汪死水。
杨菲菲守在床边,眼睁睁看着那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以一种近乎残忍的速度褪去颜色——先是鬓角冒出几缕刺目的银白,接着是发顶,再是脑后。
不过数日光阴,黑发一寸一寸被白雪浸染。
像一场无声的霜降,覆满了她所有的生机。
杨菲菲从前不信“一夜白头”这种话。她觉得那是书里写来骗眼泪的夸张修辞。可此刻她信了。她信人在被极致的悲痛碾碎时,头发真的会白,会像深秋的枯草一样,一点点失去所有的颜色。
十八岁啊。
本该是鲜衣怒马、眼里有星河滚烫的年纪。是穿着白裙子在风里奔跑、笑起来整个夏天都跟着亮起来的那种年纪。
可程淼呢?她早早熬白了满头青丝,那张原本胶原蛋白满满的脸,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眼窝深深陷下去,眼下是化不开的青黑,眉宇间刻满了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疲惫与沧桑。
她看起来,竟凭空老了十岁不止。
哪里还有半分少女的模样。
她把自己困在那间卧室里,整日整日地瘫在床上。不翻身,不说话,不吃,不喝。双眼空洞地睁着,直勾勾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神没有任何焦点。仿佛灵魂已经随着外婆一同离去,只剩一具没有知觉的身体,静静地耗着。
这样死寂的状态,整整持续了两天。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杨菲菲的心上,敲得她心慌到发抖。
她怕极了。
怕程淼就这么硬生生把自己熬垮,怕下一秒就失去这个最好的朋友。
她蹲在床边,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哽咽与哀求,一遍遍地哄:“淼淼,我求你了,吃口饭好不好?你活下去,求你了,你千万不能出事啊……”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
杨菲菲再也忍不住了,起身轻轻将她单薄的身子拥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抱着一碰就碎的瓷器。那一刻她才惊觉,程淼瘦得可怕,抱在怀里轻得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
就在这时——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程淼干涸的眼眶里滑落。
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淌进耳廓。冰凉,又沉重。
那滴泪,像投入死寂湖面的一颗石子,终于震碎了她脸上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雕。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原本直勾勾的目光突然聚焦,死死地盯着抱住自己的杨菲菲。
“菲菲……”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杨菲菲的心猛地一跳,眼泪瞬间决堤,却又忍不住破涕为笑,死死抓着她的衣服:“我在!淼淼,我在!你终于理我了!”
程淼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紧紧反抱住怀里的人。压抑了两天的痛哭,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喉咙。
她不是不想活。
她只是觉得,连活着的气力,都被外婆一起带走了。
可朋友的怀抱那么暖,那么紧,像是一束光,硬生生把她从深渊边缘拽了回来。
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几乎流干。
程淼伸出那只毫无血色的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杨菲菲的脸颊,替她擦去眼泪。
“外婆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外婆说,不许我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杨菲菲一怔,随即泪如雨下。
原来她不是不痛。
她只是把所有的痛,都藏进了最深的角落里。而那句关于“漂亮”的叮嘱,像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她冰封的灵魂。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落下去。余晖洒进屋子,给满室的死寂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程淼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漾起了一丝波澜。她在杨菲菲的怀里,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子,看向窗外。
“好饿——”
极轻极轻的一声呢喃。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杨菲菲瞬间泪崩,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死死抱住她,拼命点头:“好好好!我们吃饭!我这就去煮你最爱吃的番茄牛腩面,多加一个荷包蛋,好不好?”
程淼没有再回应。
但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下来。
那一声“好饿”,是生命力重新回流的信号。细微,却真切。
屋子里还浸着未散的悲戚。
空气却忽然被一缕暖意撬开——是番茄的酸甜混着鸡蛋的鲜香,慢慢漫过鼻尖,将死气沉沉的房间熏得有了人间烟火。
程淼怔怔望着,才发现杨菲菲不知何时系上了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手脚麻利地忙碌。不过片刻,两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便端上了桌。汤面浮着金黄的蛋花,鲜红的番茄软烂入味,白雾袅袅往上飘,模糊了两个人的眉眼。
浓郁的香气直直钻进鼻腔。
程淼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坐得端正的杨菲菲,声音嘶哑:“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杨菲菲指尖微微蜷了蜷,笑得有些勉强:“你发烧那几天,我照着手机一点点学的。”
程淼的神情骤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杨菲菲连忙笑着打圆场,把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尝尝,看看我手艺怎么样。”
程淼轻轻点头,木然地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温热的面汤滑过喉咙,咸淡恰好,带着朴实的暖意。
“嗯,很好吃。”她说。
见她终于肯好好吃东西,杨菲菲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稍稍落地,连忙叮嘱:“好吃就多吃点,你不能再瘦了。”
程淼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细瘦得不堪一握,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她沉默着,又扒了一口面。
两人安静地吃着。
屋里只有轻微的咀嚼声。
突然——
“哐当!”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程淼的两个舅舅不由分说闯了进来。面色急躁,进门就四处翻箱倒柜。柜子被拉开,东西被扔得满地都是,杂乱不堪。
程淼只是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面。仿佛眼前这场混乱与她毫无干系,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杨菲菲却吓得浑身一僵,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凑近程淼,声音压得极低:“你舅舅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程淼面无表情,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在找外婆留下来的房产证和退休金。”
一句话落,杨菲菲瞬间哑口无言。
她望着眼前狼藉的屋子,和对面依旧平静吃面、满头白发的少女,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翻箱倒柜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旧物与灰尘混合的杂乱气息。两个舅舅在屋里折腾了半天,眼看一无所获,贪婪的目光终于锁定了桌边正埋头吃面的程淼。
大舅舅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二丫头!你外婆的房产证和退休金,是不是都留给你了?”
程淼仿佛没听见。筷子依旧机械地送着面条,对眼前的狼藉视若无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舅舅被这副态度惹火了,不耐烦地呵斥:“你哑巴了?大人跟你说话呢!”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
程淼依旧充耳不闻。
一旁的杨菲菲看得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下意识地往程淼身边挪了挪。
突然——
“哐当!”
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番茄鸡蛋面,被狠狠掼在地上。
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金黄的蛋花混着红亮的番茄碎散落开来,散发出刺鼻又温热的香气。
“啊!”杨菲菲吓得失声大叫,浑身一颤。
而程淼,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她缓缓放下筷子,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寂,冷冷地瞪着眼前两个面目狰狞的男人。
空气瞬间凝固。
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你好,请问这是孟爱琴的家吗?”
众人皆是一怔。
程淼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冷冷打量着来人:“是。你是谁?”
“我是人民医院的。”男人出示了工作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孟爱琴老人住院时的费用还没有结清。”
话音刚落,程淼伸出手指,直直指向旁边还在发愣的两个舅舅:“他们是孟爱琴的儿子,找他们。”
男人点点头,转向那两个舅舅,开门见山:“请问,谁来支付一下?”
大舅舅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摆出不耐烦的架子:“多少钱?”
“因为之前在重症监护室治疗,费用比较高。”男人翻开手里的单据,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一共,九万八千元。”
“什么?!”
大舅舅瞬间脸色惨白,声音拔高到破音:“你说多少!!”
男人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二舅舅脸色煞白,慌忙摸出手机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上瞬间露出惊恐之色。他趁人不备,悄无声息地溜到门口,拔腿就跑,转眼没了踪影。
见弟弟开溜,大舅舅也慌了。他眼珠一转,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哎呀,我肚子疼,去趟厕所!”说完,也灰溜溜地追着二舅舅跑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未散的面香。
程淼疲惫地转过身,对男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三天。三天以后,我会去医院把钱付清。”
男人核对了一下信息,确认无误后,这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程淼所有的支撑瞬间崩塌。
她缓缓走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下。伸出手用力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额角青筋暴起。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仿佛要把她的脑袋炸开,让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再也撑不住那满头白发下摇摇欲坠的身躯。
杨菲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紧。连忙走过去,轻轻蹲在她身边,伸出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她颤抖的肩膀。
“别担心,”她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我可以帮你。”
程淼缓缓抬起头。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一丝光亮。她看着眼前的杨菲菲,目光里盛满了压抑许久的情绪,以及那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不尽。
当晚,屋里只开了盏暖黄小灯。
光线昏昏沉沉,把满地狼藉都遮得柔和了些。
杨菲菲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程淼面前。
程淼盯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愣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这钱……是哪儿来的?”
杨菲菲没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思绪一下子飘回了不久前那个凌晨。
那天正是沈书清出国的日子。
天还没亮,整座城市都陷在深眠里。她却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叫醒。电话那头的沈书清声音很轻,带着凌晨特有的凉意,约她在楼下见了一面。
见面时,沈书清直接把一张卡塞进她手里。语气平静得近乎刻意:“这里面有十万块,我交给你。等程淼需要钱的时候,就以你的名义借给她。”
杨菲菲捏着卡,整个人都懵了:“你什么意思?”
沈书清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神情黯淡又疲惫:“我要出国了。什么时候能回来,还不知道。”
杨菲菲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情绪一下就提了上来:“什么?你要出国?怎么这么突然……淼淼她知道吗?”
沈书清眼底掠过一抹涩然,轻轻摇头:“她不知道。但她总会知道的。”
“为什么要走?”杨菲菲急得声音都发紧,“你明明知道,你对淼淼来说,有多重要。”
沈书清喉结动了动,眼眶慢慢泛红。她死死咬着下唇,像是在硬扛着什么,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有不得已的理由。以后有机会,我会跟她解释的。只是现在……还不行。”
回忆到此顿住。
杨菲菲轻轻回神,避开程淼的目光,只低声说了句:“是我和爸妈借的。你先拿去把医院的钱还了。”
握着那张承载着全部希望的银行卡,程淼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感激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滑落,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谢谢”。指尖死死攥紧卡片,指节泛白,仿佛攥着这黑暗日子里唯一的浮木。
第二天,她第一时间去医院结清了所有费用。
回来后郑重地写下一张欠条,认认真真交到杨菲菲手里。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本以为风波暂且平息。
可不过几日,那两个贪得无厌的舅舅再次找上门来。他们认定外婆偏疼外孙女,定然把房产证和退休金全都留给了程淼,不管不顾地在屋里大吵大闹,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大舅舅更是情绪失控,伸手狠狠推搡在程淼单薄的肩膀上。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冰冷的墙面上。后背传来钝痛,可她始终紧抿着唇,咬死了口不承认——她是真的不知道外婆遗物的下落。
那些人眼里的贪婪,早已让她心寒到极致。
这个夏天,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成了程淼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
失去至亲的悲痛、旁人的算计、沉重的债务、无尽的糟心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十八岁的身躯摇摇欲坠。满头白发在燥热的风里,显得格外刺眼。
终于,漫长的暑假即将结束。
开学前一天。
程淼独自收拾着被舅舅们砸得乱七八糟的屋子。碎瓷片、散落的杂物、翻倒的家具……屋里一片狼藉。她弯腰慢慢整理,动作迟缓又疲惫。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陈秀文”。
她许久未曾联系的母亲。
程淼迟疑着接通。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尖锐又慌乱:“小淼!你要救救你姐姐啊!快救救你姐姐程可月!”
那哭喊像一根刺,扎得她耳膜生疼。也瞬间勾起了她心底所有的不堪与厌烦。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按下挂断键。
随后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好累。
浑身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连每一次呼吸,都像背负着千斤巨石,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打心底里不想管程可月的死活。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早已在她心里刻下累累伤痕。
可心底残存的良知,终究让她无法彻底置之不理。
挣扎许久,程淼还是起身,去了那个她早已不愿踏入的程家。
一进门,一股混乱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里屋传来剧烈的挣扎声。
她走进去,便看见程可月被粗绳牢牢绑在硬板床上。毒瘾发作的她面目扭曲,浑身不停抽搐、疯狂挣扎。发丝凌乱地贴在满是冷汗的脸上,眼神涣散又癫狂。
活像一只掉进沼泽里、却还在徒劳顽抗的困兽。
模样狼狈又可怖。
一旁的陈秀文扑上来,死死抓住程淼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哭得涕泗横流:“小淼,你爸他不是个东西!他就是个畜生!带着你弟弟源源跑了,还把家里的房子给卖了!我和你姐姐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啊!”
程淼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一片麻木的平静,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过往的亲情、亏欠、怨怼,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她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把程可月送到戒毒所去。这是她唯一的出路。你,跟我回外婆家住。”
陈秀文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可她看着女儿麻木却坚定的眼神,再看看床上痛苦不堪的大女儿,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这个看似冷漠的女儿,做出的决定是眼下唯一正确的选择。
没过多久,程可月被工作人员带走,送往了戒毒所。
而那个早已支离破碎的程家,也因房子被卖,很快被房东收回。
彻底成了过往。
程淼站在黄昏的风里,白发被吹得凌乱。眼底映着最后的霞光。
她不知道的是,那张银行卡真正的来源,藏着一个她暂时还不能知道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的主人,此刻正远在异国的天空下,握着手机,反反复复地看着她的名字。
终究没有按下拨出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