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9、当年的我们(五)     沈 ...

  •   沈书清骑着机车带程淼飙到校门口的时候,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扭头就跑。

      后门荒得长满了草,铁锁生锈,沈书清一脚踹上去,硬生生砸开,拽着程淼就钻了进去。

      学校里安静得不正常,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盖住。

      好好的学校,一夕之间,变成了鬼屋。

      天台上,余果站在栏杆外面,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晃。

      杨菲菲嗓子已经哑了,眼眶红得快要滴血:“果果,你下来,上面太危险了,你会掉下去的——”

      赵熙澄脸色铁青,大步跨过去,伸手的瞬间声音却软了下来:“果果,下来。我帮你。那些在网上造谣的,等我查出来,一个一个撕烂他们的嘴。你别怕,你还有我们。”

      “别过来——!!!”

      余果嘶声尖叫,身体猛地一颤,眼看着就要往下栽。

      杨菲菲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拽住赵熙澄:“好好好,我们不过去!你别往前了,求你了——”

      她声音碎成了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果果,你看看下面,这是十楼,学校最高的教学楼。你不是恐高吗?你站那儿,不害怕吗?”

      余果低下头。

      十楼的高度,风从脚底灌上来,心都在抖,腿软得快要撑不住。

      楼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老师,同学,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没有担心,没有心疼。

      只有冷漠。

      看热闹。

      还有——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激动和幸灾乐祸。

      余果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生病被曝光的当天,她妈带她去医院,全家人都去体检。

      结果出来之前,她跪在家里的客厅地板上整整三个小时,听着那些曾经说最爱她的人,一字一句地骂她。

      “你还有脸活着?”

      “你怎么不去死?”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妈妈这么恨她。

      恨到恨不得从来没有生下过她。

      就连一直护着她的姐姐、哥哥、爸爸,也全都站在了妈妈那边。

      她一夜之间,成了全家最大的罪人。

      被他们判了死刑。

      可是他们好像忘了——她也是受害者啊。

      好在全家人都没感染。

      哥哥姐姐赶回学校,爸爸放心地去上班。

      余果跟在妈妈身后,一路沉默。

      上车前,妈妈扔给她一个口罩和一副手套,眼神嫌恶得像是看什么脏东西。

      “戴上,坐后面去。”

      余果乖乖戴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坐上后排。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她死死咬住嘴唇,连哭都不敢出声。

      回到家门口,墙上被人用红色油漆泼满了大字——

      “艾滋病滚出去!!”

      “去死!!”

      “不要脸!!”

      “就是她!砸——!”

      人群中一个大妈尖声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余果身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妈妈。

      “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后果。”

      妈妈说完,转身开车走了。

      把余果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一个鸡蛋砸在脑袋上。

      腥臭的蛋液顺着头发往下淌。

      然后是烂菜叶,是更多的鸡蛋,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余果没有躲。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整整两个小时。

      那天她的眼泪好像流干了。

      人群散了以后,余果自己把身上的烂菜叶和蛋液一点点拿掉,开门进屋,拿扫把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拿抹布去擦墙上的红油漆。

      可是油漆擦不掉。

      她用力地擦,手腕都痛了,那一片刺眼的红还是死死钉在墙上。

      她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满墙的红色,终于放声大哭。

      身边空无一人。

      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抛弃了她。

      那天晚上爸妈没有回来。

      余果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坐了一整夜。

      她觉得时间好像停了。

      那一夜好长好长,长得像一辈子。

      她不想天亮。

      天亮了,就要回到那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她只想听着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只想外面的天永远是黑的。

      这样就没人看见那些字,沉睡中的人们就不会记得她的不堪。

      可天还是亮了。

      阴天,乌云压得很低。

      她走出门,发现昨天好不容易擦掉的油漆,又被重新写上了新的。

      刺眼的红,像是在嘲笑她:不管你怎么努力隐瞒,那些不堪还是会被人发现。

      余果跑到很远很远的小卖部,借了电话打给妈妈。

      “喂,妈妈,是我,余果。”

      “什么事?”妈妈的语气冰冷充满了不耐烦,好像她多说一个字对妈妈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您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还能回去吗?托你的福,家里被毁成这样,我和你爸的工作也受了影响——余果,我当年为什么要生下你?我真是脑子进水了,生了你这个讨债鬼——”

      后面的话,余果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知道,爸爸妈妈不要她了。

      电话挂断,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小卖部那位年迈的老爷爷。

      老爷爷说钱给多了。

      余果笑了笑,嘴角弯了弯,眼睛里却没有光:“没事,反正我也用不着了。谢谢您,祝您生意兴隆。”

      “哎哟,好乖的娃子。”老爷爷笑起来满脸皱纹,从柜台上拿了一袋饼干塞进她手里,“拿着走。爷爷看你好像不开心啊,这么漂亮的娃娃要多笑笑。我有个孙女跟你一样大,可调皮了。”

      余果看着手里的饼干,眼泪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嘴唇,站在人行道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吴忘的出租房。

      那个狭窄破旧的出租房里,曾经有过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突然想起吴忘那天说过的话。

      他说她太干净了,干净到想要弄脏。

      现在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余果转身想走,又想起那天她用刀捅进吴忘的肩膀——不知道他的伤口怎么样了,会不会感染。

      最后她还是推门进去了。

      屋里静悄悄的,有一股不寻常的臭味。

      然后她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饼干掉在地上。

      余果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吴忘死了。

      鲜血染红了床单,滴落在地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没有呼吸。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他没有去治疗。

      他选择了死。

      让余果亲手杀了他。

      她恨他。

      恨不得他去死,恨不得他下地狱,恨不得折磨他。

      可她从来没想过,真的让他去死。

      看着曾经深爱过的人死在眼前,那种痛,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心脏。

      “啊————”

      余果扑通跪在地上,抱着脑袋崩溃大哭。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用手腕上的电话手表跟卖花的小贩换了一束白色的茉莉花。

      她去见了爱盈。

      “我要走了。”

      “去哪儿?”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余果没有说话。

      爱盈问:“……还回来吗?”

      她还是笑笑,没有说话。

      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报警,没有告诉任何人,偷偷溜进了学校,站在了最高的天台上。

      家人不要她了。

      邻居和同学视她为洪水猛兽。

      她爱的人死了。

      所有人都不见了。

      她的人生已经完蛋了,她也已经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余果披头散发,光着脚,脚上全是伤痕。

      她歪头微微一笑,破碎的样子让人心疼。

      “菲菲,熙澄,还有程淼,沈书清,爱盈……谢谢你们。”

      “能认识你们,和你们做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那段时间的我,真的好开心啊。”

      风把眼泪吹乱,她明明在笑,但眼里却满是泪水,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摘下脖子上的戒指,深深的望着然后紧紧握在手里。

      程淼和沈书清鬼鬼祟祟地在学校里晃,突然看见一群人围在实验楼下。

      正准备走过去——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突兀的闷响,像是重物擦过玻璃,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尖叫。

      两个人瞬间僵住。

      那声音不是从地面来的。

      是从上面。

      程淼本能地抬头,脖子僵硬地往上仰,视线死死钉在十楼的天台上——

      一个黑影,天台往下掉。

      时间被拉长了。

      又在一瞬间被压缩到极致。

      她能看清那个人的轮廓,深色的衣服,四肢僵硬地张开,又在重力的拉扯下胡乱挥舞,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风在耳边呼啸。

      沈书清甚至能看清她垂落的发丝,看清她脸上那片惨白的、混杂着绝望的神情。

      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残忍地刻进眼底。

      程淼的大脑一片空白。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呼吸骤停,心脏猛地往下一沉,然后疯狂地狂跳,每一下都撞得胸腔生疼。

      双腿发软,就在她快要倒下去的时候被沈书清稳稳扶住。

      短短几秒。

      却漫长过一个世纪。

      闷响砸在地上,震得水泥地微微发颤。

      那声音沉闷、刺耳,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碎裂感。

      尖叫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惊恐的呼喊,是慌乱的脚步声。

      可那些声音在程淼耳边都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她僵在原地,视线无法从地面那团蜷缩的黑影上移开。

      浑身的血液凝固了,又瞬间冲向头顶。

      手脚冰凉,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想吐。

      大脑嗡嗡作响,只剩那幕下坠的画面在眼前反复回放。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尘土的气息。

      刺鼻。

      窒息。

      她亲眼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从十楼,坠落到自己面前。

      沈书清一把捂住程淼的眼睛,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高空坠落的失重感转瞬即逝。

      沉闷巨响砸落在冰冷地面。

      余果蜷趴在地上,浑身骨头碎裂般剧痛,温热的血顺着身体漫开。

      她至死都死死攥着掌心。

      生命力一点点流逝,指尖无力地松开,那枚戒指从染血的掌心里滚落,金属外圈裹着猩红的血迹,在地面上轻轻滚出一段距离。

      视线朦胧涣散,她用尽最后一丝意识,死死定格在那枚染血的戒指上。

      脑海里只剩最后一幅画面——

      那天晴空万里,日光温柔。

      少年眉眼干净,笑着轻声对她说:

      “我叫吴忘,请不要忘记我。”

      气息渐渐消散。

      瞳孔慢慢失焦。

      直到彻底咽气,她一刻都没有忘记那个少年。

      这一生,她终究做到了勿忘。

      天台上,惊雷轰然炸开。

      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冰冷豆大的雨丝冲刷着一切。

      赵熙澄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与愧疚席卷全身,再也撑不住,蜷缩着埋进杨菲菲怀里。

      杨菲菲紧紧抱着她,眼神空洞麻木,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亲眼看着朋友从高楼坠落。

      无力挽回。

      满心自责。

      撕心裂肺的痛苦在大雨里彻底压垮了两个人。

      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她们相拥蜷缩,沉默又崩溃,连痛哭都发不出声音。

      程淼整个人蜷在沈书清怀里,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关死死咬着,连哭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

      沈书清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被雨水冲刷、却依旧刺眼得要命的猩红。

      余果小小的一团躺在那里。

      晕开的血迹,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道剜心的疤,牢牢钉在她眼底。

      程淼没法相信,几分钟前她亲眼看着余果从十楼跃下,重重摔在地上,最后一口气息消散在她眼前。

      极致的恐惧、错愕、撕心裂肺的难过,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埋在沈书清怀里,崩溃地痛哭出声,哭声被哗哗的雨声打散,却藏不住那股撕心裂肺的绝望。

      沈书清一言不发,只是用尽全力紧紧抱着怀里抖成一团的人,手臂收得极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怀里,隔绝所有的痛苦与恐惧。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滩被雨水晕染开的血迹上,心底翻涌着难过与无力。

      雨声哗哗作响。

      掩盖了所有的哭声与心碎。

      只剩下两个相拥的身影,在冰冷的雨里,被绝望和悲痛牢牢包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