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向她时心会动》汤小右

128、当年的我们（四） 沈

　　沈书清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应付堆成山的功课，一边还要偷偷摸摸查周游的死因，整个人像被上了发条，一刻都不敢停。

　　这天她窝在教室里翻周游的日记本，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盯出洞来，试图从里面抠出点蛛丝马迹。正研究得入神，桌上的本子忽然被人一把抽走。

　　她脑子“嗡”地一下炸了，下意识吼出声：“还给我！！”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程淼站在那儿，一脸错愕地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沈书清赶紧把声音放柔，像只炸完毛又被顺好的猫：“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吼你的，就是这个日记本，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程淼盯着她，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我不能看吗？”

　　沈书清咬着嘴唇，满脸纠结。程淼眼里的失落都快溢出来了，她轻声问了一句，问得沈书清心口发酸：“这个日记本……比我还重要吗？”

　　沈书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躲开她的目光。

　　程淼看着她那副一言不发的样子，也没再逼问，只是把日记本轻轻放回桌上，丢下一句“我知道了”，转身就走了。

　　杨菲菲和赵熙澄闻声凑过来，杨菲菲戳了戳她：“你俩咋了？”

　　沈书清摇摇头说没什么，重新坐下来，盯着桌上的日记本，脑子里却像被人打翻了浆糊，乱成一锅粥。

　　接下来一整天，程淼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连正眼都没给一个。两个人明明还像往常一样形影不离地走在一起，沈书清却觉得——她好像离自己好远好远，远得快要够不着了。

　　她是真的慌了。

　　体育课上，她终于忍不住一把拉住程淼，把人拽进宿舍，顺手按在墙上，低头凑近，声音压得又低又哑：“淼淼，对不起……白天我真不是故意吼你的。”

　　程淼就那样看着她，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可不管怎么看，都好像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她眼眶慢慢泛红，声音里裹着一层委屈：“自从你搬走以后，我就觉得……我们之间也在一点点地散。沈书清，我们……是不是要完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沈书清重重吐出一口气，双手捧起她的脸，额头贴上去，声音里满是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淼淼，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可能顾不上太多。但你信我，很快，很快就能解决。等解决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程淼的脸色却没有好起来，反而像蒙了一层灰：“沈书清，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书清愣住了，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程淼继续说，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是恋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可以一起扛。你别小看我，我程淼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你能承受的，我也能。”

　　沈书清盯着她看了很久，表情慢慢变得严肃，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你确定？”

　　程淼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确定。”

　　“好。”

　　沈书清拉起她就从后门溜了出去，两个人猫着腰逃了课，坐上一辆出租车。程淼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我们去哪儿？”

　　沈书清表情冷下来，侧头看她：“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程淼被她这副样子搞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不后悔。”

　　“好。”

　　出租车开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停下来。程淼刚一下车就整个人懵了，转头看向沈书清，声音都在抖：“我们……来这儿干嘛？”

　　沈书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死人。你怕吗？”

　　程淼心里“咯噔”一下，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心脏砰砰狂跳：“……死的人是谁？”

　　“我哥以前的恋人。”

　　程淼站在殡仪馆门口，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沈书清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得很轻：“要是害怕，咱们就不进去了。找个奶茶店，我请你喝奶茶，好不好？”

　　程淼盯着她，缓缓开口：“是不是……如果今天我走不进去，你就永远不会告诉我了？”

　　沈书清一下子哑了。

　　程淼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就要往里走。沈书清仰天长叹一声，一把拉住她，终于妥协了：“我告诉你——全部。”

　　她害怕程淼看见周游的尸体后，会留下心理阴影，所以只好妥协先低头。

　　两个人来到那家由老照相馆改成的奶茶店，装修复古得像是从旧时光里搬出来的。服务员走过来笑眯眯地问：“两位要点什么？”

　　沈书清弯了弯嘴角：“两杯珍珠奶茶，一杯半糖，一杯多加糖，谢谢。”

　　“好嘞。”

　　服务员一走，程淼就迫不及待地凑过去：“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忙什么？”

　　沈书清看着她满脸焦急的样子，叹了口气：“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你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程淼直接从对面挪到她身边坐下，整个人都快贴上去。

　　沈书清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哥以前的恋人，是被人害死的。我现在在查他真正的死因，还有凶手的线索。”

　　程淼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这种事有警察去查，你一个学生——还是个女孩子——你掺和什么？这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沈书清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笑得又温柔又让人心疼：“没事的，我能保护好自己。”

　　“不行！绝对不行！”程淼态度硬得像块铁板，“一个人连同类都能残忍地杀掉，你根本不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沈书清刚要开口，服务员端着奶茶过来了，话头被生生打断。

　　沈书清把那杯多加糖的奶茶放到程淼手边，就在这时，程淼手腕上那个沈书清送她的电子表“嘟嘟嘟”地响起来。她抬腕一看——是杨菲菲打来的。

　　“喂，菲菲？”

　　电话那头杨菲菲的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淼淼，你和沈书清在一起吗？”

　　程淼和沈书清对视一眼：“在一起呢，怎么了？”

　　“你们两个——暂时别回学校！”

　　程淼一头雾水：“为什么？”

　　“这个……”杨菲菲支支吾吾的，旁边的赵熙澄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电话，“学校贴吧上你们俩谈恋爱那篇帖子，不知道怎么被人传到家长群里了！现在一堆家长把王老师堵在办公室里，强烈要求开除你们！”

　　两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程淼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王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杨菲菲说：“很不好。老王被一群家长围着，七嘴八舌地说你们坏话，什么难听的都有。老王刚替你们说一句好话，那些家长就有一百句等着怼回去。现在校长和教导主任都来了，一堆人正商量着怎么处理呢。”

　　程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苦笑了一声：“学校里现在很热闹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杨菲菲无语了。

　　程淼扯了扯嘴角：“那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冲进去跟他们打一架吧。”

　　杨菲菲叹了口气：“反正你们俩暂时别回来，这也是老王让我转告你们的。那群家长那架势简直要吃人。你们的书包我和熙澄放学给你们带过去。挂了。”

　　“嗯。”

　　电话挂断，沈书清愁得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结。程淼却挤出一个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给爷笑一个。”

　　沈书清看着她，到底没忍住，无奈地笑了。

　　程淼也跟着笑：“笑了就好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关系的，对吧？”

　　这话她也不知道是说给沈书清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书清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不大，却重得像千金：“淼淼，别怕。天塌了，我给你顶着。”

　　程淼笑着用力点了点头，可在低头的瞬间，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了。

　　这次她真的觉得——天要塌了。

　　事情越闹越大。外婆要是知道了怎么办？邻居们要是知道了怎么办？那些流言蜚语，她程淼可以不在乎，可外婆呢？外婆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听见别人说三道四……最坏的结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不想成为外婆的耻辱，不想成为别人笑话外婆的话柄。

　　学校为了平息家长的怒火，暂时停了两个人的课，还发了公告说要“认真调查”贴吧上的事是否属实。紧接着又开了全校大会，狠狠批了一通早恋，末了还特意加了一句——“无论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

　　教导主任嘴里吐出“同性恋”三个字的时候，台下瞬间炸了锅，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杨菲菲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前面的赵熙澄，赵熙澄刚要转头，她立刻蹲下去假装系鞋带。

　　孟子江的目光死死锁在身边的秦述身上。秦述知道他在看自己，却假装不知道，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嘴唇却咬得发白。

　　停课第一天，程淼还是像往常一样背上书包假装去上学——只是为了不让外婆担心。

　　她和沈书清约在公园碰头，两个人躲在公共厕所里换下校服。

　　然后并肩坐在长椅上，两张脸上写满了愁容。

　　程淼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要停到什么时候……我都不敢让外婆知道。”

　　沈书清盯着脚边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我也是。”

　　要是被白凝嫣知道了……她不敢想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她可能会被强制送出国。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时间一长，总会露馅的。

　　两个人就这么在外面瞎逛了一整天，心事重重，谁都没心情笑。

　　而另一边——

　　地下赌场里，程可月撸起袖子混在一群男人中间赌得两眼放光。一个小时后，她手里捏着一百万的欠条，站在门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崩溃得浑身发抖。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学校，却意外听到了程淼和沈书清恋情曝光、被停课的消息。

　　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一抹恶毒的笑爬上嘴角，她转身就往外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城市核心的商务区，按照网上搜到的地址摸到了白凝嫣的公司。

　　因为没有预约，她被拦在门口，等了一整天都没见到人。一气之下她又跑到停车场去堵。

　　又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等到了。

　　她兴冲冲地扑到一辆商务车后座，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白凝嫣那张写满嫌弃和不耐烦的脸。

　　白凝嫣冷冷地扫她一眼：“有事？”

　　程可月得意地笑了，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给白总看个好东西。”

　　白凝嫣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屏幕，瞳孔瞬间骤缩——照片里，沈书清抱着程淼，两个人站在路边旁若无人的亲吻。

　　她伸手就要去夺手机，程可月却飞快地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白凝嫣强压着怒火，声音压得极低：“你想干什么？”

　　程可月双手搭在车窗上，笑得一脸贪婪：“我不想干什么呀。就是最近……手头有点紧。不知道这张照片，在白总眼里值多少钱呢？”

　　白凝嫣立刻明白了——这是来敲诈的。她懒得废话，直截了当：“说个数。”

　　“白总爽快！”程可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不多，三百万。”

　　白凝嫣看着面前这张满是胶原蛋白的脸，穿着校服，本该是最青春美好的年纪，本性却烂到了骨子里。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可以。等着吧。”

　　车窗缓缓摇上，车子驶离停车场。身后传来程可月兴奋到变形的嗓音：“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白凝嫣面无表情地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有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你想个办法，解决了。”

　　挂了电话，她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闪过刚才那张照片，心烦意乱。

　　很快，程可月在放学路上被一个陌生男人塞了一个快递。她跑到没人的地方拆开——里面不是现金，而是一包一包的白色粉末。

　　“靠！”她骂了一声，以为是恶作剧，抱起箱子就要扔，结果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试一次，你会知道什么叫上天堂。

　　程可月半信半疑地把箱子抱回了家。

　　深夜，她按照纸条上的步骤，好奇地把白粉倒在桌上，拿起一根吸管凑了上去。

　　喉咙瞬间像被火烧过一样刺痛，她剧烈地咳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胸口发闷，心脏狂跳，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涌，当场干呕起来。

　　四肢发麻发软，意识轻飘飘却又混乱得像一团浆糊，耳边嗡嗡作响，心里只剩下强烈的恐慌和失控感——没有半分舒服，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

　　可那天晚上，她兴奋得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她浑身酸痛，鼻涕眼泪一起流，虚弱得像条丧家犬，什么都吃不下。她看着角落里那个箱子，本来想丢掉的，脑子里却有个声音说——再试一次吧。

　　于是她又吸了一次。

　　第二次，她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上天堂”。

　　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与此同时，沈书清的事也传到了白凝嫣耳朵里。她正被这件事气得暴跳如雷，手下的人却给她带来了一个“意外收获”。

　　“老板，需要把这件事曝光吗？”

　　白凝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商业区，表情冷漠得像一尊雕像：“发吧。”

　　“是。”

　　西装男转身离开。白凝嫣闭上眼，握着手机的手暗暗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因为停课，沈书清为了陪程淼在外面消磨时间，只能把调查周游死因的事一推再推。

　　这天两个人泡在书店里，百无聊赖地翻着漫画书。程淼正捧着一本恐怖漫画看到最紧张的地方，电话手表突然响了，吓得她“啊——”地大叫一声，直接把书扔了出去。

　　沈书清摘下耳机，一脸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了？”

　　书店里其他客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程淼脸红得能滴血，连忙捡起漫画书，凑到沈书清耳边小声说：“没事没事，菲菲打电话来了，我出去接。”

　　两个人蹑手蹑脚走到书店门口，电话刚接通，就听见杨菲菲在那头扯着嗓子喊：“出事了——”

　　程淼心里“咯噔”一下，每次杨菲菲用这种语气开头，就没好事。她轻声说：“菲菲，你别急，慢慢说。”

　　杨菲菲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是余果！她出大事了！你们快去看学校论坛！”

　　沈书清已经打开了手机，翻到论坛的那一刻，脸色“唰”地白了。

　　论坛第一篇帖子赫然写着——三中高二理科某班余姓女生疑似确诊艾滋病。

　　下面贴着余果的学生照片，还有一张写着她名字的病理报告单。

　　评论区已经翻了天。

　　程淼眼前一黑，要不是沈书清及时扶住，她差点当场摔在地上。

　　“菲菲，帖子上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反正学校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找了医疗团队来给所有人做体检，全校到处都在消毒。家长们全炸了，围在学校门口闹。”

　　程淼重重叹了口气：“那余果呢？她怎么样了？”

　　“余果好几天没来学校了，我和熙澄都很担心她，可我们现在出不去。”

　　程淼说：“没事，我和沈书清去她家看看，你们别担心。”

　　挂了电话，沈书清看着程淼毫无血色的脸，心疼得不行：“你还好吗？”

　　程淼摇了摇头，声音都在发抖：“不好……一点都不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你先别胡思乱想，我们去找余果，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人赶到余果家门口，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门口围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臭鸡蛋和烂菜叶子，狠狠地砸在余家的大门上，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让他们“滚出去”。

　　沈书清和程淼对视一眼，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第二天，程淼还在做梦，就被沈书清一个电话炸醒了——“余果在学校天台上，要跳楼。”

　　她“噌”地从床上弹起来，连睡衣都顾不上换，穿着拖鞋、蓬头垢面就往外冲。一出门，就看见沈书清骑着一辆黑色机车，稳稳地停在她家门口。

　　程淼顾不上惊讶，接过沈书清递来的头盔戴上，翻身跨上后座，紧紧搂住她的腰。

　　黑色机车轰鸣着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她们要赶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