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照孤屿》盐岁

42、第19章 你嘴边还沾

　　苏砚白心中恼他此刻才出现，装作没看见他转身往东厢房去，温青屿紧赶慢赶在她关门前挤进去。

　　苏砚白坐在桌边倒了杯水，堵在唇上小口地抿。

　　温青屿：“太子的人吗？”

　　苏砚白冷冷回他：“不知道，他说他姓成。”

　　而当今皇家，姓萧。

　　“那他怎么放你回来？”温青屿问。

　　苏砚白：“你不是看见了吗？马车送我回来的。”

　　“他为何送你那么多财物？他没跟你说什么？”

　　“你对他那么感兴趣，你去问他。”苏砚白一口饮尽杯中水，不耐烦地说，“这会来管我作甚？”

　　温青屿听出来，她在因为早上自己执意回域中不高兴，突然觉得她像个幼稚的孩子，不禁弯起了嘴角。

　　“你还笑！”他当场被苏砚白抓包。

　　温青屿解释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回去你们都得遭殃。”

　　他说的苏砚白都懂，但她也不知道为何就没忍住乱发了这通脾气：“谁担心你了，我担心的是你跑了没人帮我找阿爹。”

　　温青屿目光落在她脸上，顺着她的身体，迅速略过脖子，最后是手腕，这才发现，她手腕被麻绳束住时留下的擦痕：“他们伤你了？”

　　苏砚白将手缩到桌下：“没有，就是捆了我，但那人也没为难我，只让我吃了些糕点就送我回来了。”

　　温青屿听她描述觉得很是奇怪：“那人什么长相？”

　　苏砚白仔细回想：“他一直坐着，我没看到个头，长得文质彬彬，粗眉长眼，悬胆鼻，薄嘴唇，还算英俊吧。”

　　温青屿扬了扬眉：“英俊？”

　　“算得上英俊。”苏砚白手指指向自己的嘴唇，迟疑地道，“不过，他有点怪怪的，我吃东西时，他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后背发毛。”

　　温青屿望向她那血气充足殷红的唇，想象她双唇含着糕点咀嚼时的样子，心猛地乱撞了几下。

　　苏砚白：“我感觉他好像认识我，但我实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

　　苏砚白忽然感觉唇峰上一阵酥麻，温青屿指腹在她唇周摩挲，举起拇指给她看：“你嘴边还沾着糕点上的糯米粉。”

　　苏砚白双手胡乱在嘴边揩了一通。

　　温青屿：“他没伤你就好，也许他在试探你，或有别的目的。”

　　他说的话苏砚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捏了捏发红的耳垂，想起被关在柴房里脑子里的那些胡思乱想。

　　不知怎的，她忍不住想抬起头来，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男人。

　　温青屿长了张窄瘦的脸，皮肉严丝合缝贴着骨，他眉骨高而眼窝深邃，总让他那双不爱笑的眼睛看起来疏离冷淡，鼻梁高耸凌厉，这么清冷的脸上，他的嘴唇看起来倒是没那么薄情了。

　　苏砚白从小就讨喜，邻里长辈在她四岁时逗她玩，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夫婿，让苏晋渊现在就打着灯笼开始搜罗。

　　本以为她会说找个秀才或是医师，她却说要寻一个眼里只有她的侠客。

　　苏晋渊忍俊不禁地捏了一把她的腮肉：“侠客眼里可不止有你，他眼里注定要装下整个江湖，那些江湖客最是薄情寡义，阿酒可不能被那些登徒子骗了。”

　　十五年了，她心中的那个人似乎已经走到她眼前。

　　温青屿瞧她盯自己看得出神，问她：“阿酒，想什么呢？”

　　苏砚白猛然回神，解开腰间匕首放在二人眼前，支支吾吾地说：“这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苏砚白：“我早上听到他叫你羽刃。”

　　温青屿将匕首握在手中，指腹推出一截刀刃：“嗯。我小时候很瘦弱，师父总说我像一片羽毛，他告诉我，羽毛虽轻，但若借力得当，千锤百炼，也能成为最致命的利刃，这就是我代号的由来，宝哥根据我的代号替我打造了把匕首。”

　　“当时送你是因为你没有武器防身，但它确实帮我杀过不少人，你若介意，我收回。”

　　“唔，我没有不喜欢它。”苏砚白拽住匕首一端，“已经送人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休要反悔……”

　　“对了，”苏砚白怕他出尔反尔，赶紧岔过话，将成公子给她包好的糕点解开给温青屿看，“我看这糕点十分精致，带回来让大家尝尝，你给夜鹭送些吧，小孩子应该会喜欢。”

　　温青屿：“你怎知道他叫夜鹭？”

　　苏砚白将糕点分出几块包在另一张油纸中：“早上那人说的，你们当中肯定是那小孩子最好骗。”

　　“他今日帮我们对付何家人，若不是他及时出手，阿竹脑袋都开花了。你们鸢影刺客不是不能露面吗？他会不会有事？”

　　温青屿：“不准露面是怕暴露身份，刺客仇家太多，若被人盯上或跟踪很容易出事，这规则说到底是为保护大家而定的。”

　　“他还小，模样难以让人联想他是刺客，最近我只让他在附近活动，出不了什么差池。”

　　苏砚白将油纸四角掖好，递给他，温青屿接过：“我替他谢谢你，但是他身份的事。”

　　“放心，我会保密。”苏砚白说，“就像对待你的秘密一样。”

　　何家此次找上门来被击退，他们损失惨重，一时半会应该不敢再来。捆走她的人似乎也只是想吓唬她。苏砚铭服了药也醒来，近日的烦恼顿时消解，苏砚白心中松快了不少。

　　她晚间做了几样拿手好菜，几人围在正厅的圆桌上济济一堂，苏砚铭虽不能食用荤腥，但也想来凑凑热闹，捧着一碗白粥陪着大家用饭。

　　菜刚上齐，顾风遥和子尘也牵马回来，他大步流星往正房来，却见苏砚铭已经苏醒，吃了一惊：“砚铭兄，你毒已解了？”

　　苏砚铭颔首。

　　姜棉心直口快地道：“你这几日去哪了？家中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顾风遥从腰间取出一枚药瓶：“我去给砚铭兄找药了，本还想着不一定有用，如今看他好起来，也用不上了。”

　　子尘看不得顾风遥被误解，插话进来：“师兄马不停蹄赶回景云寻找灵丹妙药，已三天三夜未合眼了。”

　　苏砚铭双手作揖：“劳烦风遥兄挂念，给大家添麻烦了。”

　　顾风遥：“我们是世交好友，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你莫要与我客气。”

　　苏砚白笑吟吟道：“阿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重病痊愈也算美事一桩，还好今日做的菜多，再配上好酒，才叫圆满！”

　　众人纷纷举起酒碗畅饮：“来，多吃菜。”

　　酒过三巡，顾风遥问：“砚铭兄，你这救命的药是哪里寻来的？”

　　苏砚铭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睡着，还没细问药的来源。

　　姜棉：“是阿酒找回来的。”

　　顾风遥讶异道：“哦？”

　　苏砚白早知道这事得有个交代，提前想好应对之策：“其实是阿兄留下的线索，他说那蛇是西域烛阴，我儿时和阿兄酷爱读志怪杂书，我在书中见到过这种毒蛇，想必掌管西域通往京城商脉的岱钦公子一定有解药，我便和青屿前往岱钦交易。”

　　顾风遥瞥了一眼坐在苏砚白身旁的温青屿，继续听苏砚白说：“说来也巧，我七月十五夜在百鬼谒月宴上饮用琼溪时发现那批用的香药酒曲和我之前饮的不同，里面多了一味及其危险的药，若炮制不当，极易引发腹泻。想来岱钦这么大的酒楼不会无故更换酒曲，怕是酒匠粗心不小心放错了。”

　　“我便拿此事与岱钦公子交易，让他提前做好应对，并及时检查香药酒曲，以防损失过重。”

　　姜棉听罢称赞不已：“阿酒，你不仅聪慧过人，见多识广，还胆大心细，气味不同这么细微的差别都能让你察觉到，还靠酿酒的本事既挽回岱钦损失，又救了你阿兄的命。”

　　苏砚白被她夸得面上一红：“姜姐姐你过奖了，都是巧合，是阿兄福大命大，才偏偏叫我撞上了这事勉强挽回这一切。”

　　顾风遥眼中也流露出赞许之色：“阿酒智慧过人，就别谦虚了。”

　　温青屿侧目向她投去嘉许的目光，她的聪慧，他是这群人里最明白的，远不止她口中说的那般简单。

　　姜棉忆起白日种种，心中惶恐：“顾风遥，你白日恰巧不在，你不知道，那何家都寻上门来了，带了一二十帮众，我心想完了，我一人如何应付那么多提刀的汉子，谁知阿酒武艺不俗，用起剑来得心应手，虽招式练得还不熟，但十分勇猛，不给何立丝毫喘息之机，比我这自诩学了百家功法的三脚猫强上许多。”

　　一切尘埃落定，姜棉说起话来都轻松畅快，又喝了点酒，不觉言语中多有夸张，苏砚铭在一旁面带笑意看她口无遮拦地喋喋不休。

　　这倒叫苏砚白不知所措，她跟着老妥和温青屿偷偷学武，练的又都是些不上门路的功法，哪好意思在顾风遥这样的名门正派首徒前班门弄斧，一时哑然。

　　顾风遥神色一怔：“当真？虽说何家刀法也是近年所创，但能成为一帮之主，也绝非等闲之辈。我从前倒未曾听砚铭兄说过阿酒习武，竟用剑用得如此精妙？”

　　苏砚白连连摆手：“姜姐姐谬赞，我儿时体弱，跟着阿爹学了些强身健体的内功心法，自小比寻常人力气大些，不想埋没了这天赋，才学着侠客们舞剑，但实在技艺稀松，不值一提。那何立见我是个姑娘便轻视我，并未使出全部功力这才叫我略占上乘。”

　　顾风遥听她话中多有谦逊之辞，眼中赞许之色更甚，他面带笑意说：“阿酒不矜不伐，有几分侠士气概。这也好说，若你有兴趣，待师父出关，我可请她为你指点一二。”

　　温青屿不知为何，瞧见顾风遥的笑脸，心中十分不爽快，那笑意已不止是先前在景云山时，长辈对后辈的关怀，他总觉得从中读出了一丝其他味道。

　　苏砚白答：“怎好意思劳烦玄清真人，我只是学来玩的。”

　　苏砚铭也帮她搭腔道：“阿酒自小最怕严厉长辈，再喜爱的事，若是被长辈看着做，也很快失了兴趣。”

　　顾风遥闻言垂头浅笑也不再多说。

　　方阿竹在一旁听着，心中却还惦记着今日救了他的那人，那人来去匆匆，他受了惊吓一句谢还未来得及同他说：“今日还有个很厉害的哥哥帮了忙，白姐姐，你看你们似乎很熟，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