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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5章 都说是阎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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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十八年,五月初三,两个月前,温青屿接到任务,出发去淮州监视苏家兄妹动向。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从来只动手,不盯梢,他并不知道苏家兄妹招惹了谁,要派他亲自去盯着。但这一行的规矩就是只做事,不问事外缘由。
苏家兄妹的生活日复一日,极其无趣,两人看起来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
苏砚铭温文尔雅,一表人才,精通医术,在淮州当地小有名气。这人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来给他说媒的红娘不少,他却一概不应,似无成家打算。
苏砚白生得一张出众面容,她身上虽无珠光宝气,但温青屿第一眼见她便觉得她气质不凡,不落俗尘。苏砚白每日被苏砚铭看管得很严,甚少出门。平日里做点家务琐事,看看闲书,偶尔去集市上采买。
方阿竹是医馆里的伙计,也住在苏家,和苏家兄妹情同手足,形影不离,尤其黏着苏砚白。温青屿猜测多是因为苏砚白是家里掌勺,而此人实在贪吃。
半月后,温青屿得令回去复命,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上报,却接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任务。
作为鸢影域少域主,他的任务从来都直接来源于域主帛幽,而非南就是传话者:“不管用什么手段,混进苏家,和苏家兄妹越亲近越好,找到其父苏晋渊带回,即可将二人杀之。”
此任务一接手,在温青屿眼里,苏家兄妹已经和两具死尸无异。他这些年杀过太多人,多死两个在他手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只是找人,还是第一次。
临行前,夜鹭送他:“你真要去苏家?那兄妹二人不像坏人,你当真下得了手?”
温青屿:“他们不死,我们就得死了,怪就怪他们有个不负责任的爹。”
域中最近有个传闻,域里的毒师老鸦跑了。
此消息不知从何走漏的风声,但传出后,域中刺客皆惊惧不已,这意味着如果没有毒师的解药,鸢影域将会在一夕之间覆灭。
他们所有人都会死。
风声鹤唳之际,温青屿被派去盯梢苏家,一走就是半月。得知温青屿在淮州露了行踪,都说苏家长兄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域中不少刺客在暗中猜测,苏家常年不归的老爹就是鸢影毒师老鸦。
老鸦常年下落不明,实则被帛幽关在鸢影域迷窟中研制毒药,域中几乎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但温青屿碰巧见过他,那时候温青屿刚进鸢影域,年纪尚小,在域中迷了路。有个蓬头垢面、满身酒气的怪老头拦住了他去路。
那怪老头只看着他不说话,不过片刻,眼中露出欣喜之色,大呼三声:“像!像!像极了!”
怪老头将粗糙的掌心覆上温青屿的眉眼,再揭开时长叹了一声:“可惜,可惜……”随后送他走出了迷窟。
怪老头并未告诉温青屿他是谁,但当温青屿第一次见到苏砚铭时,想起了域中那些人的猜测,心下才明了苏砚铭就是老鸦的儿子。
夜鹭是他在域中一手带大的,不过十一岁的懵懂年纪就被迫做了刺客,如果说温青屿最不想让谁在这场无稽的毒师逃亡事件中殒命,那就是夜鹭。
夜鹭:“可就算苏晋渊是老鸦,苏家兄妹也是无辜的,他们并不知情。”
温青屿收起眼底一闪而过的怜悯,拍了拍夜鹭的脸:“你这样怎么做刺客?优柔寡断会先死。”
夜鹭噤了声,如今他快十五岁了,还是没习惯怎么做一个不辨是非的刺客。他刚进域中因为迟迟不愿杀人,差点拿不到解药死在鸢影域。
还是温青屿把自己的药分了他半颗。
可域中其他刺客没那么好心。
“管他是不是,将他子女抓来杀死。如果苏家老爹就是老鸦,他定会现身出手相救,如果不是,无非就是杀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
“对!反正我要死了,多拉两个陪葬的黄泉路上不孤单!”
“说得对!就算杀错了,趁毒发前能杀多少是多少,我不信老鸦不出来!”
温青屿跟着这三人一路来到淮州,听到三人在巷子里密谋,忽然心生一计,能帮他潜入苏家。
于是他行苦肉计隐忍至今,骗取苏家兄妹信任,尤其是在家受宠又天真善良的苏砚白,只要她首肯,他就能一直待在他们身边。
温青屿渐渐敛起思绪,苏砚白从他床上起身。
温青屿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落在她发髻里的玉钗上,不由得想起接到任务临行前,万宝对他说过:“老鸦去年私下向我讨要过一支玉钗,那玉料罕见,是我准备用来打造武器的上好料子,钗头未做纹饰。”
这么好的玉料钗头不做纹饰少见,万宝的手艺更少见。温青屿打进入苏家的第一夜就断定,她就是老鸦的女儿。
苏砚白回到卧房,姜棉还没回来。她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盏茶,拿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即便她早就对温青屿的身份有所察觉,但看到他没否认,面对这个传闻中杀人如麻蓄意接近她的魔头,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她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又重新在脑海中理清。
温青屿的任务是找到她的阿爹苏晋渊,至于具体原因还未可知。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温青屿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残酷嗜血,也并非是锦绣镖局的仇人。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必须留着自己的命。
那便不怕了。只要不惹怒他,跟着他或许还有找阿爹的线索。
门外传来几声呼唤,是苏砚铭:“阿酒,醒了吗?”
苏砚白起身去开门:“阿兄,姜姐姐还没回来,她跟你说她去哪了吗?”
苏砚铭摇摇头:“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先不管她,你要不要同我和阿竹一起去吃点东西?”
苏砚白应下,跟着苏砚铭往廊中走,苏砚铭在温青屿房门口驻足,正要叩门,被苏砚白拦住:“阿兄,他出去了。”
苏砚铭眼神中片刻迟疑,落下手也没再多问,领着苏砚白和方阿竹去了岱钦主楼。
三人围坐在桌边,享用早点,一旁几名食客闲聊:“知道吗?昨夜左昭死了!”
“什么?左昭?是那个禁军……”
“嘘,小点声。”
“是禁军统领左昭吗?”
“是,听说可邪乎了。”
苏砚白问苏砚铭:“阿兄,这左昭很厉害吗?”
苏砚铭:“嗯,此事之前,还未曾听说谁能战胜他。”
苏砚白捏着瓷勺的手指一顿,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
那食客问:“邪乎?怎么个邪乎?”
“听说他死在西街汪家纸马铺钟馗像脚下,白花花的纸钱铺了一地。听说,”那人四下望望,半掩着嘴,“是被钟馗勾走了魂魄。”
“真的假的?钟馗像?今日不是七月十五吗?”
“是啊,所以说邪门,都说是阎王爷把左昭抓去看管地府了,连俸银都给了,他死时怀里也揣着白纸钱呢!”
另一桌食客插话进来:“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就左昭那一身功夫,就算有鬼也未必能带走他。”
“那也不太像是被人杀了,谁能打得过他?”
“谁知道呢?”
苏砚白听罢,回想起昨夜她跟到西大街时,左昭已经将刀抵在了温青屿的脖子上。两人如何过招如何打斗,她一概不知。
她赶到时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心急救下温青屿也没多想,上去一通奋力乱砍,只知道那人是比温青屿武艺高强一些的江湖客,没曾想竟是武林第一。
现在看来,温青屿的武力怕是比她想象的要强得多,在她出面前凭一己之力几乎将左昭的内力耗尽。
苏砚铭见她心不在焉:“阿酒,怎么了?”
方阿竹:“白姐姐肯定是被吓到了,天下第一竟随随便便死在了大街上,这京城也太危险了。”
苏砚白抿了一口粥:“嗯。”
苏砚铭:“别怕,我们就待在岱钦楼里等待风遥兄接应,不会有事。这岱钦楼楼主又不是吃素的,不至于在此发生命案。”
“你们有没有听说一件事?”隔壁桌的食客又窃窃私语,“听说前几日,皇帝召见太子和左昭去御书房觐见,左昭在途中踩中了一只纸扎的小人。”
“纸扎的小人?那不是巫蛊吗?”
“这种事你从何得知?”
“皇宫里那些太监宫女都瞧见了,传的人自然多。”
“那这么看来,左昭是中了蛊才离奇死在钟馗像下的?”
“谁知道呢,官府一早就派人围了汪家纸马铺,如今正调查呢。”
岱钦奴将一碟羊肉胡饼放在苏砚白身前:“客官,您点的胡饼到了。”
“小二。”岱钦奴刚直起身,被苏砚白叫住,“再帮我包五张胡饼送来。”
方阿竹咬了一口肉香四溢的胡饼,口中含混不清:“白姐姐,你要这么多饼做什么?”
苏砚白:“他们说的事太蹊跷了,我害怕,我今日不想出门了,备几张饼在房里,等风遥哥回来再说。”
苏砚铭:“也好,阿酒你若实在害怕,可以来房中寻我和阿竹。”
岱钦奴片刻功夫将胡饼送上,苏砚白卷了饼对二人说:“阿兄,阿竹,我先回房了。”
苏砚白从岱钦主楼出来,并未直接回乙楼卧房,她在主楼贮廊中遇到了烟兰。
苏砚白上前询问:“烟兰姐姐,我初来乍到,见京城女子锦衣华服,流光溢彩,心中甚是艳羡,不知京城可有口碑不错的成衣店?”
“这你可就问对人了。”烟兰拉住她的手,“咱们岱钦丁楼中就有成衣铺,如今京中时新的衣样是只多不少,我这就叫袖儿陪你去。”
袖儿带着苏砚白穿越彩楼间的天桥,一路来到岱钦丁楼。岱钦的产业比苏砚白想象中大得多,涉猎范围也十分广袤。
除却主楼酒楼,乙楼客栈,丙楼设立了赌坊,整座丁楼商户遍布,成衣铺、胭脂铺、珠宝铺、香料铺应有尽有。
苏砚白:“袖儿姐姐,这前四座楼我都去过了,第五座楼是做什么用途的?”
袖儿莞尔一笑:“苏姑娘,那第五座楼是岱钦公子住所,一般人进不去的。”
苏砚白自顾自点点头:“我印象中,第五座楼有三层高,还独带了一栋小阁楼,还以为那是给贵客住的。”
袖儿答道:“戊楼顶楼可俯瞰全京城,据说当今圣上还是王爷时常在顶楼登高望远,后来圣上登基,便下令不可再有人登上那顶楼,自然就不再给贵客使用了。”
“姑娘,到了。”袖儿带苏砚白走进成衣铺,招呼老板来迎客,“姑娘随意挑选。”
苏砚白颔首,成衣铺正中挂着一件织金纱交领长衫,苏砚白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不禁上手抚了抚:“好精致的料子。”
袖儿:“很适合姑娘呢,姑娘要试试吗?”
苏砚白摇摇头:“不必了,今日不是来给我自己买衣裳的。”
苏砚白四处张望,各处展示出的成衣,多以珍贵华丽的锦缎为主,过于浮华:“可有习武男子穿的简约劲装?他身长约八尺,身材偏瘦。”
苏砚白指着成衣铺老板身后小厮道:“比这位小哥略微壮些。”
成衣铺老板见袖儿前后跟着这位姑娘,自知是贵客来了,一张笑脸连连应道:“有的,姑娘请稍等。”
等候之时,苏砚白又在几件样式新颖的胡服前驻足,与袖儿闲谈道:“我看京中不少女子皆着这种样式的胡服,甚有风采。”
袖儿:“苏姑娘有眼光,我们岱钦楼中的不少女客都爱胡服,既便于出行,又精神干练。”
成衣铺老板带着两名小厮向苏砚白展示从库中取出的几件男子劲装:“姑娘可有相中的?”
苏砚白从中挑了两套成衣,银钱付罢,袖儿送她回乙楼住所,二人一路将京城中的贵人穿衣的事聊了个遍,有说有笑,相谈甚欢。
待到晚间,苏砚白在房中收拾好金疮药和胡饼,用白日新买的衣服裹住,在温青屿门前轻叩,里面却久久无人应答,她又叩了两声,向里道:“青屿,我是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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