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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状元 凭本事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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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伊脊背上都是被荆条抽打出来的伤疤,狰狞丑陋,但用手摸上去,像是多年之前被打出来的,伤疤颜色很深,泛着黑色。
宋伊一十五岁时做来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她女扮男装,报名科举去了。
假若她没考上,也就算了,看在宋伊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亲爹面子上,事情没闹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若问起来,只管推说不知情甩出去。
偏偏宋伊考上了。
以她的聪明才智,这本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宋伊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从普通仕子,今年考了明年接着考,她瞒天过海,托一位道上朋友解决了户籍问题,乡试,院试,殿试,连中三元,宋伊一举夺魁成了那一年新科状元。
老态龙钟的老皇帝看着宋伊,对她殿前奏对满意非常,但顷刻间翻脸无情,大声呵斥宋伊欺君罔上,冒犯天家威严。
将军府死得只剩下孤儿寡母,宋娘子恨铁不成钢,恨宋伊才学会了走路就想着上天,她脱簪戴罪,举着亡夫生前被老皇帝赏赐下的免死铁券。
老皇帝看了一眼宋娘子,又看了一眼宋伊,念及将军府世代忠良,为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摆了摆手,叫宋娘子领着宋伊回家去,严加管教。
宋伊被打得半年没下得了床。
到了阴雨天,脊背上的骨头就开始痒,痒得宋伊想把手伸进肉里挠一挠。
宋伊看着顾惜,心里有种近乎嫉妒的羡慕,顾惜想做什么,都会有人支持她,鼓励她,顾惜是武学奇才,整个曼殊山庄都替顾庄主贺喜。
为什么她的娘不跟顾庄主那样。
宋伊只记得小时候,宋娘子教她识字,本来也不指望无知小儿能懂什么,死了丈夫,家里家外都一片狼藉,只有教小儿识字偶得乐趣,聊以慰藉罢了。
每次宋伊学会一字,宋娘子都要奖她,宋伊越发对这些满地爬的字感兴趣,直到她开始背诗雪诗,写出她自己的第一首诗出来,她发现不仅宋娘子会高兴地看着她,其他人也会。
那种饱含仰慕的目光里,又偶尔挤进去一点点讥讽。
男人从武,则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从文则辅佐君主开辟盛世。
宋伊问,我的位置呢,我爹是赫赫有名的沙场名将,我娘是名满天下的才女,她该在哪里,又能待在哪里。
若要她当沙场上的炊事兵也未为不可,君子言行合一,学以致用,她总有她的办法办成她要做的事情。
可是当炊事兵,又死得很潦草,宋伊不想辱没自己父亲跟祖上积攒的荣光。她自己也是要面子的。
宋伊想,太史公言,人固有一死,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她看着夜间整理父亲甲胄的母亲,有一种别样的想法顺着骨头里的血朝外爬。
宋伊想要被看见,不想籍籍无名而死,将军府那一位将军摆出去,都是家喻户晓的忠臣良将,朝堂上天子跟群臣知他们的名姓,民间百姓知道他们的丰功伟绩。
宋伊想要百年之后,也有人同她的父兄前辈们那样记住她。
那种被关在深闺大院里的幽暗生涯,宋伊无法忍受,她只觉得自己只是差一个机会而已,她胜过很多人,她且被关在一片方寸间,那些她手底下的败兵残将却能登堂入室,位列公卿。
宋伊无法容忍自己被人超越的屈辱感。
她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到天地间第一等。
“你觉得好笑吗,我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书,我并不觉得我比那些男人差到哪里去,甚至礼部考场上见正章,他们也大不如我。”
宋伊总觉得自己是众望所归,就该成就一番事业,来日她死后,她的画像跟成就跟着将军府邸一列战死的先人,一起摆进凌烟阁里。
顾惜抱着宋伊,她其实不太懂为什么会这样,才美不外现是因为没有伯乐赏识,宋伊已经自己走到皇帝跟前,那狗皇帝居然还是个睁眼瞎,见着宋伊是女儿身,又要把她赶出去,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气死她了。
“是他们好笑。他们有眼不识荆山玉。”
顾惜干瘪瘪安慰着宋伊,因为很少安慰,所以措辞也很笨拙,她就像下雨天屋檐下的燕子,跟宋伊紧紧挨在一起,报团取暖。
宋伊可羡慕死顾惜了,她想得到的东西,顾惜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也不对,宋伊看见过顾惜练功,三伏九练,不管是酷暑还是寒冬,顾惜都是雷打不动在练功学武。
谁也不轻松。
但是顾惜背后有人扶着她,哪怕顾惜一时走歪了,也会有人伸出手,稳稳当当扶着她,把她扶到正确的路上去。
宋伊没有。
宋娘子那一次回家里就发了一场好大脾气,撕毁了宋伊全部诗稿跟文章,全部丢进火炉里,岂能聊到宋伊早就记在脑海里,她烧一卷,宋伊就当着她面逐字逐句背出来。
宋娘子当时气昏了头,一口连连道好,扭头一把火烧了宋伊的藏书阁,昔日她送给宋伊的名家诗稿手抄本,全部付之一炬。
宋伊也没多伤心,她瘫在床上,淡淡说了一句,我都能背出页数,你尽管烧了去,改日我伤好了再一一默写出来便是。
那股子阴暗扭曲的羡慕,在碰见顾惜之后,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宋伊嫉恨顾惜可以自由舒展,尽情在她擅长的领域挥洒热情跟倾注心血。
宋伊只觉得才女之名被遮挡住一半光芒的那一日,天都塌下来了,硕果仅存的一点点骄傲,也要被人夺走。
奔溃又绝望,感觉下一刻就要死掉,整颗心被人剖出来丢在地上践踏。
面子什么的都没有了,她以为自己能流芳百世,谁知道是被老皇帝狠狠羞辱一把。
他们都在惋惜什么。
惋惜自己不是男儿身?
感觉又被羞辱到了。
一群睁眼瞎,看不到我写的锦绣文章吗,何以男女之别、论高低短长?
宋伊有种绝望的恐怖想法,她想杀了顾惜,不是武学奇才吗,宋伊只想杀了顾惜,借着杀死武学奇才的光遗臭万年。
她自暴自弃磨着一把匕首,谁要当君子谁去,她宋伊可不是谦谦有礼的风度君子,她快各种声音吵得发疯,明明她已经胜过那些凡夫俗子一大截,为何她就是不能成为那个例外?
武曌都能当皇帝,她凭什么当不得这个状元?
宋伊觉得很不服气,且越想越气,气上头的时候,她都想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那个狗眼不识泰山的老皇帝,他选出来的到底是一群什么酒囊饭袋,只会贪污腐败,一群朝廷蛀虫!
恨意滋长,每日都在折磨宋伊,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怒火中烧,嫉妒所有可以心想事成的人,最后宋伊盯上了顾惜。
抢人未婚夫,说去丢脸,但是宋伊顾不上这么多,她就是要拉一个人下水跟自己一起共沉沦,她再不做点什么,她真的要憋疯了。
每日看见将军府里摆着的刀剑甲胄,还有历代皇帝赏赐的宝物 ,宋伊都觉得有种恨在心里长出牙齿,乳牙一般顶着她的肉,一点点磨出血泡,混着那股属于死人的霉腐气,被她摁爆,炸得满心都是脓血。
他们可以,凭什么自己不行,倘若她宋伊真的是才疏学浅,平庸之辈,她考过也就认命 ,从此低调做人,当个教书匠了此残生罢了。
偏偏她考上了。
不仅考上了,还是人中龙凤,她真才实学考来的状元,居然因为她是女儿身没了!
她问老皇帝为什么,那人说她欺君。
宋伊又腹诽,假若女子能科举,我又何须假借这一具男儿皮囊来考?就是因为不能,所以才会欺君。
规则不许她进来,她真进来了,又高高在上说一句欺君罔上,好似她不欺君,老老实实当她的宋伊,就能平白无故捡个状元当。
凭本事考的,凭什么让她还回去!
宋伊一气之下,生了场大病,愈发愤世嫉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