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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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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你从未有过情愫。
想说的话,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
宋伊瞥见顾惜站在自己跟前,两只眼睛四处瞟,虚浮无定的样子就知道顾惜在犹豫纠结。
往常千金换牡丹都不曾多想的人,在她跟前踟蹰。宋伊起身,扯了一件外衫披在肩头,抬起眼,“过来,离我近些。”
顾惜心里暗喜,总觉得宋伊肯给她脸了,屁颠颠跑过去,趴在宋伊膝盖上。
从前许多不愉快以及适才心有笼罩的愁云霎时灰飞烟灭,她就差跟根狗尾巴草似的摇来摇去。
宋伊单手把顾惜从自己腿上提起来,她自己身子朝后仰,一只脚抵在顾惜肩头,轻慢地踹着她,“我抢了你未婚夫,你也要跟我做朋友?”
顾惜最要面子的人,出门在外那一身行头都要顶好的,赏人都用金叶子。
没有人敢在顾惜跟前如此羞辱她,更别提用脚踹她。
顾惜没提防,一下子给宋伊踹地上,她有些发愣,还沉浸在宋伊主动跟她说话的意外之喜里。
宋伊把腿收回来,盘腿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审视着一脸傻乐的顾惜。顾惜从来都这样坦诚,要懂她心里想什么太简单了。
同寻常男子纠缠,情到深处,还要假装腼腆羞涩,羞红了脸表现矜持,不断暗示对方,假若对方无意,也不至于自己落个没脸。
似是而非,那些男欢女爱都如柳丝蛛网,可以是,也可以是误会了,只要没睡在一起,都是可以作假的东西。
唯独顾惜当真了,宋伊原本只是见不得她嚣张跋扈,夺了自己才女之名的风头,谁要跟一个江湖草莽人士并列一席。
宋伊自幼才学闻名于世,七岁能诗,十岁更是出口成章,未及十五岁,便是名动天下的天才少年。
名压五湖四海,天底下没有人能比得过她宋伊,她看天底下的男人女人都如同看一团泥巴,不如她,那就是该这样被对待。
宋伊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她的骄矜不容许有人超过她,盖过她的风头。并列也不可以。
宋伊就不是大度的人,眼里容不得一丁点沙子,她朝着顾惜勾了勾手指头,那边顾惜果然亲热无比凑到她手边,把脸蹭在她掌心。
“未婚夫哪里有朋友重要,我想了一下,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朋友只有你最合我脾性,你要真喜欢,我送给你也不算什么。”
宋伊本来打算给一个温柔不失礼貌的微笑,现如今,那一份微笑如同烤干的墨碟,块块皲裂,扑簌簌掉下来,正好砸在顾惜脸上。
“你不生气了?”宋伊问。
“我一开始是很生气,后来就不气了,我不知道女人也可以喜欢女人,所以我觉得你在戏耍我,我就跑回曼殊山庄去了。”
宋伊就知道顾惜心性纯真,世俗污浊带不坏她,那一日杨柳庭大吵一架之后,两人各奔东西,一个回了没落的将军府邸,继续当她那个荣光不再的小姐,一个摇身闪进江湖草莽间,不知去向。
宋伊此时此刻,心中就在应和顾惜,那就是在骗。
没有比骗人感情更有意思的事情,把假戏当真,谁真当真了那就有大笑话可以看了。
宋伊起初没想到这么促狭的缺德法子,还是她小姑听闻她跟顾惜不对付,出的主意。
顾惜毫无芥蒂跟她示好,一双真挚无比的大眼睛里全都是求原谅,求复合,她觑着宋伊的脸色,轻轻拉了拉宋伊衣袖。
“我娘跟我说,她对我跟谁玩得好不管。如果你跟我回曼殊山庄,以后我当了掌门,你就是副掌门,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别人说是口头白话,顾惜说那是千金一诺。
宋伊太懂顾惜那种说到就要办到的性格,太强势,喜欢掌握全局,觉得天底下没有她办不成的事,少年时太意气风发就是如此,没挨过挫,没挨过打,总是这副没心没肝的样子。
也不知道难过。
宋伊想着顾惜肯定不会怪罪她,既然没有代价,骗了就骗了,在此之前,顾惜也没信过她的话,就此收手也为时未晚。
朋友,宋伊齿间咬着这两个字,古时诗文里说,为钱为名聚在一起的是朋,友字则是两个人手拉手,同道而行才是友。
顾惜也没当真,宋伊想了一会儿,自己也松快起来,原本骗老实人的巨石缓缓落地,她摸了摸顾惜肉乎乎的脸,每次跟顾惜分别,再见面时顾惜都要被曼殊山庄的人喂胖一些。
喜欢谁就给谁好吃的,宋伊当时也是丢果子丢到顾惜头上,故意接近她的。
当时手劲格外大,一颗桃子打顾惜额头,烂得汁水淋漓,跟被人一铁锤砸额头上了一样。
宋伊当时借故说是想另辟蹊径,吸引顾惜注意力,而后又想,她其实还是存着坏心思,总觉得这人抢自己风头,憋着坏,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你的未婚夫是我哥哥。”宋伊慢慢说着惊天秘密。
顾惜啊了一声,嚯的站起来,“亲的还是表的?”
宋伊把手拢在袖子里,不疾不徐道:“亲的,你未婚夫是我爹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的。”
顾惜笑容肉眼可见从脸上爬满,她脑袋侧到一边去,似乎不太准确,怕自己高兴坏了听错意,“他跟你是同父异母的手足?”
顾惜其实怕白高兴一场。
“我娘很爱我爹,离家出走之前,我问过她我有没有抱养的风险,她说我要真跟亲哥哥在一起,改天就一根白绫吊死在沈家祠堂。”
宋伊不说,顾惜还不记得自己那个美艳动人的未婚夫姓沈,原来跟沈将军是一个沈字,她还以为是同乡来着。
没想到这么凑巧。
顾惜低着脸,嘴角不自觉泛起弧度,在快要咧到耳朵根时,宋伊一把将她拽到跟前,两个人几乎是脸贴着脸。
宋伊压着她,把她两只手别在头顶,那一双清冷冷的眼神里什么东西都没有,顾惜忽然觉得自己想错了。
“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宋伊开门见山问。
顾惜也不害羞,坦然道:“我以为你要亲我,我在思考是要闭上眼睛,还是张开眼睛,张开眼睛的话会不会两双眼睛的眼睫毛扎一起打架。”
宋伊坐在她身上,送开缚住她手腕的手,弓着的腰缓缓支起来,仿佛自己找到了主心骨,也变得有底气稳重起来,“假若我真爱慕你,你我成亲之后,是你跟我回将军府,还是我跟你回曼殊山庄?”
宋伊又补充条款:“将军府从我爹战死沙场后就彻底没钱了。朝廷发放的抚恤金有限,我娘日常要花钱救济孤儿跟无家可归的女人。将军府很穷,给不了你好日子过,你真跟我在一起,你连肉菜都不一定能天天吃上。”
宋伊十岁的时候,她爹就死了,死得特别惨烈,被敌国射成了刺猬。医师从他残尸上拔出的箭头剔掉倒刺勾住的皮跟肉,净重五斤。
宋伊傲气,有文人风骨,不肯卖字画笔墨换钱,宫中太后皇后赏赐的珠宝首饰,也不能拿出去典当换钱,宋伊就日夜抄书赚钱养家。
顾惜想着曼殊山庄名下那么多商行,根本不缺钱用,她娘也不想是吝啬钱财的庸俗之辈,往往每次顾惜要使银子,她娘都不带看一眼的,叫姑姑批了条子给她去库房支钱。
顾惜很自然地忽略掉假若,她真觉得宋伊喜欢自己,要跟自己过一辈子。
“不怕,曼殊山庄很有钱,我可以找我娘要钱。只不过我娘脾气不是很好,我见了她也很害怕,一年三百多天,我只有在过年夜才有机会跟她说话。我娘对所有人都冷脸,她对我爹也这样,不是刻意针对谁。”
顾惜又解释一句。
宋伊只觉得顾惜可爱,心情不错,接着问她,“那你呢,你怎么赚钱养家,成家立业,你不可能一直吃家里用家的。我若真跟你在一起,子嗣是不会有的,我也不喜欢小孩,领养你也别想了。两个人老了之后,如何养老?”
只要顾惜还跟曼殊山庄有关系,宋伊是绝对不会再跟她玩到一块去。
她不喜欢一大家子的人聚在一起虚与委蛇,一张供三十几人吃饭的大长桌,全程吃完一顿饭,话都听不到一句。
顾惜活泼,但曼殊山庄的人不尽都如她那样活泼,再说了,成亲了当然要另起炉灶,怎么还缩在原先的旧家里等着亲娘喂奶。
“我可以当个铁匠,我会打铁,之前有师傅教过我打兵器,不兵器,打铁锹榔头我也能学。只要看过老师傅打过一遍,我就能打一个一样的出来。”
顾惜一直以来都很聪明,武学奇才。
宋伊觉得坐在她身上没力气,翻身躺在顾惜身边,侧着脸看她,“堂堂曼殊山庄的未来掌门跟着我一介白衣,要去市野里吃苦、过穷酸日子,不说你娘不答应,你过久了也要心生厌烦。”
“你不止今日要冷水洗衣衫,明日也要洗,洗坏了要赔钱,洗慢了要挨骂,没洗干净钱都不给你。你吃得了这个苦吗,我都怕曼殊山庄的人跑来骂我,说我虐待她们少掌门。”
将军府出了一个旷世奇才,文曲星转世的天才儿童,长大之后,更是性格怪癖多多,长到十八岁,也没相看过男子,更没有商议过婚事。
所有人都觉得宋伊这辈子就是潇洒人间的狂浪书生,谁也留不住她,谁也没才情让宋大才子另眼相看。
宋伊是绝对不会跟凡夫俗子成亲的,她太傲气,甚至有人嚼舌根,说皇帝家的小儿子也不入宋伊的法眼。
太聪明的人,太有才学的人,总是让身边人羞愧,自惭形秽,自认不如,觉得自己连她鞋底下的泥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