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春落》稣烟

64、第64章 偷得闲情

　　自那日从墨云居回到王府后，袁屿屿只告诉了傅丛袁府应该不会再有更多的动作。之后，便不再多说什么。

　　如果可以，袁屿屿只希望日后与袁府之间可以再无瓜葛。她不是原主，无权替她复仇或放下，这种冰冷又纠葛的血缘关系似乎无论如何处理都注定会令人意难平。

　　旁人只当她在为傅丛担心，倒也不觉得奇怪。好在傅丛虽然仍旧背着流言蜚语，但是回府后的情绪总是稳定的，对旁人也无苛责迁怒。于是整个王府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变差。

　　又过了五日，内务府翻遍所有卷宗、人证和值守记录去来回盘问比对，所有证据均闭环干净，时间线严丝合缝。终究是查不出一丝一毫能用以坐实璟王“斋戒失礼、心怀不轨”的实证。更重要的，就连状告人张昔也耐不住反复逼问，得出一个“道听途说”。

　　顿时，这些日子的调查仿佛一时间成了笑话。

　　傅丛日日当值是被所有人看到的，履职严谨得无可挑剔。至于璟王府，比起年前高调宴请群臣的勤王府，这座偏安天沅城一隅的宅院存在感实在不高。不少人对王府中女眷的唯一印象，不过是除夕宴那日跟在傅丛身边的一位年轻夫人而已。

　　至此，一场轰轰烈烈牵动了朝野的弹劾风波，到头来只剩一场空泛流言，连半点落地的罪责都抓不住。

　　这日早朝，百官照惯例等待结束，鸿祯帝刚要习惯性挥手示意，忽然他又重新端坐好，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缓缓开了口问道：“璟王祈福斋戒一案，查访多日，结果如何？”

　　谁能想到一直不闻不问的鸿祯帝居然开口了，这反而让一众臣子来了精神。

　　内务府连查多日，确实该给了结论。听到询问，内务府总管与大理寺卿立即出列回禀。其实他二位大人已经将折子递上去了，主要这事情既不好听又很荒唐，两位大人怕贸贸然在早朝说起又要引一波舆论，还是私下和鸿祯帝报告的好。不过既然被点名了，那些考虑便不做数了。

　　两人照着折子中写的结论一一陈述，说无任何实录证据可佐证璟王失礼之事，璟王恪守礼制，履职严谨，清白无虞。

　　一语落定，满堂寂静。悬在傅丛头顶的罪名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彻底清除了。

　　傅丛立于班列之中，自始至终都未曾因听到那些话而动容，仿佛人们谈论的对象不是他似的。直到两位大人回禀结束，他明确看到鸿祯帝看向了自己，这才从容地朝列外迈了一步，语气不卑不亢地开口道：“有劳两位大人为我奔走多日。”

　　见他如此态度，鸿祯帝第一个笑起来。他洪亮的笑声回荡在殿内，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不错，此等小事不足为题。”

　　紧接着，刘茗踩准时间高唱：“退朝！”

　　傅丛退下去的脚步的确轻盈了不少，毕竟谁都不想被流言缠身。身边偶有擦肩而过的臣子与他拱手，他一一笑脸回礼。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件事最终就是鸿祯帝的一锤定音。“不足为题”，便是整场诬告的定调。

　　他轻声嗤笑以及，而后耸了耸肩不再继续想下去，专心于自己的事。

　　太子傅晖一直站着没动弹，似乎耗尽了心气。直到殿内只剩寥寥数人，他才回神准备迈开步子。

　　忽然，只听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请太子殿下至御书房。”语调殷勤备至，却没有半分回绝的余地。

　　傅晖后背瞬间像被无数只小虫爬过，脸上的笑容却不敢放下。他转过身，“刘总管，可是父皇有要事？”

　　刘茗笑得眼睛都快眯成缝，“自然，殿下可是太子，陛下哪回交代的不是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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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摒退左右内侍的御书房内此刻显得格外安静于空荡。帘幕低垂，四下寂静得落针可闻，只剩炭火微微噼啪作响。

　　傅晖垂手立在御案前，肩背绷得笔直。早在一路走来的时候他便已经慌乱难安，因为他已经明白，鸿祯帝都知道了。想想也是，内务府那么多人浩浩荡荡查了就这久，不可能真就只有大殿之上寥寥数语的结论。

　　一边想着，他一边战战兢兢地朝鸿祯帝的方向偷瞄。只见他正端详自己手中的一本奏折，压根没有看过来的意思。

　　傅晖做足了心里准备，咬咬牙打破沉默道：“父皇，此次璟王事件导致朝野流言四起，儿臣以为应该问罪张昔。亦如此一来既可以给璟王一个交代，也能平息恶劣影响。”

　　话音落了好一会儿，鸿祯帝就像没听到似的，原本在做什么，现还在做什么。傅晖尴尬地舔舐嘴唇，嘴唇抿了抿，搜肠刮肚想再说些什么。

　　就在此刻，鸿祯帝抬眼了。只见他淡淡扫了他一眼，而后把手中奏折朝他扔过来，“太子看看。”

　　傅晖的心脏狂跳，一双眼紧盯那金帛面，手僵在原地不敢申。

　　“张昔。朕此前从未记得此人，如今倒是忘不了了。他是该罚，但你可知为何朕刚刚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话？”

　　或许是因为鸿祯帝这段话说得过于平静，傅晖感受不到丝毫强势威胁。于是他重新挺直身子，壮着胆子直视鸿祯帝道：“儿臣，不知。”

　　“朕怕他狗急跳墙，说出会让朕为难的话。”

　　听到这，哪怕傅晖反应再慢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只见他整个人狠狠颤抖了一记，“父，父皇是怕他推责给朝野流言，妄图蒙混过关？儿臣以为……”

　　鸿祯帝终于演不下去了，只见他顿时吊起了眉眼，“够了！”二个字，直接截断傅晖最后的挣扎，“你心里清楚，朕不想听到的是什么。”

　　傅晖心里已经彻底凉了，这会儿连跪地求饶都忘记去做。他直愣愣站着不知所措，目光却不肯从鸿祯帝脸上移开，似乎只想看清楚他是否真的对自己已经失望。

　　内务府与大理寺的奏折中写得清清楚楚，可追溯的源头直指东宫。两方不肯在大殿明言的原因也在此，他们需要率先知道鸿祯帝对此的态度为何。

　　“璟王是你皇叔，从来都没做过逾矩的事，你究竟为何对他如此嫉恨？用代朕祭祀做诬告把柄，太子，你胆子未免太大了！”鸿祯帝越说越气，话中锋刃越锐。他的确想不通，不知道太子好端端为何要惹这种是非。一旦消息瞒不住泄露，如此亏德之行是生怕别人找不到理由参他吗。

　　傅晖怎敢与鸿祯帝细说，但凡他知道这其中还夹杂了勤王的事，自己的身份就真保不住了。

　　鸿祯帝见他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无奈只能暂时收敛眸中锐利，语气转回平缓道：“朕念你尚在学政之年，心性未定，易受他人蛊惑。此事，到此为止。”见他脸色果然因为这句话而回缓，便又语重心长地继续道：“你是东宫储君，将来要执掌天下，延续我大鸿的。少往心术不正的路子上动脑筋！往后安分修学，潜心理事，守好你的本分。至于璟王，他能力不错，心思单纯，与你年纪又最为接近。动动脑筋，懂得利用他才是你该做的。”

　　傅晖听到最后，情不自禁呼吸一滞，“儿臣，儿臣与皇叔们不用太亲近。璟王是，勤王也是。”

　　好端端说着话，乍然听到“勤王”二字，鸿祯帝当即不痛快。“与勤王有何关系。太子，朕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瞬间拔高的音调又乍得傅晖一激灵，尚在温存的来自父亲的关切还没消化便消失殆尽。

　　鸿祯帝却已经没了心情，“这奏折你自己拿回去好好反省，禁足十日，永远记住这个教训。朕顾及你是太子，便不宣旨，你自己领罚回去吧。”说罢，想是暂时不想再见到他似的，鸿祯帝朝他摆了摆手便挪开了视线。

　　捧着冰冷的奏折，傅晖像丢了魂儿一般退出了御书房。这烫手山芋，他恨不得立刻找个火盆给烧干净。此刻对傅晖来说，鸿祯帝对他的保全已经尽数抛之脑后。他只记住了一句话：永远记住这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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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王府中喜气洋洋，曾青特意张罗了一席丰盛的晚宴用以庆祝。袁屿屿已经从先前的坏情绪中脱身，眼下也高兴得很。

　　有鸿祯帝当着满朝文武的一锤定音，这件事已然宣告落幕。璟王府确实冤枉，但好歹结局还算不错。傅丛还自周谨卫那边得了几日假，算是让他好好放松心情。

　　璟王府终于得以卸下连日紧绷的弦，偷得几日安稳。

　　冬日昼短，暖阳可贵。

　　府中暖阁炭火不熄，烘得一室融融暖意，恨不得要把人给化了。两个抛弃糟心事的人终于可以守在一起。

　　于是，傅丛将自己的全部休沐日通通用来同袁屿屿依偎在暖阁里悠闲度日。大多时候就只是静静依偎在软榻上，一盏热茶温着，几碟酥点随性摆放。傅丛一边做着并不太要紧的事，一边慢条斯理地偶尔用指头挑一挑倚在身侧的袁屿屿的发梢或衣摆。袁屿屿也不躲，随便他闹，想起来还会说些府上的琐碎小事。

　　他们说好了，待到三月春花开，傅丛定会安排时间陪她到城外踏青。彼时二人皆是真心以为，风雨已过，来日皆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