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春落》稣烟

46、第46章 他知道了…

　　袁屿屿以前从没注意过王府内有这么一条狭长小路，至于它通往何方，自然亦是今日方才知晓。

　　暗室，光听名字就不吉利，

　　拢紧肩头的披风，边走边给自己壮胆。袁屿屿扪心自问，其实她已经熬过了最忐忑的三天，事实上，生活中无事发生——当然，孙嬷嬷消失了。

　　雪织每日驱寒温暖，补品像流水般往白水楼端。丹绣也被调过来，顶替了孙嬷嬷的差事。

　　如果是以前，她尚能用一句“巧合”安慰自己。然而如今，她却彻头彻尾体会到什么叫身不由己——自己原来一直被拿捏于股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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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傅丛评价自己为“心软”的时候，袁屿屿本能地挣了一下。奈何对方手劲儿太大，她退无可退。

　　“不是心软，是本分。我只想安稳度日，不想结恶，更不想沾惹血债。从今往后，她不扰我，我便既往不咎。”

　　理智告诉她，此时装傻带过才是最佳选择，偏偏就是忍不住。话脱口而出，袁屿屿紧接着便后悔了。

　　“好。”傅丛毫不犹豫地应允道。他松开了手，却没真正解开对她的禁锢。他的手转而覆向她的下巴，修长的手指轻松拿捏。至于另一只手，则彻底划入锦被，顺着她的手臂一直摸索到她攥紧被褥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这是袁屿屿第一次直面傅丛带来的压迫感。窗外天光大亮，床帐翻开半面，她却只觉得眼前愈发暗了下来。

　　傅丛眸色带着摄人魂魄的力量，他盯着她悄然泛红的眼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独有的磁性，藏着耐人寻味的深意：“你养好身子，然后自己去审她，至于如何发落，你说了算。”

　　袁屿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果然都知道了……

　　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全部！知道她自导自演，知道她以身入局，知道她步步算计，更知道她暗中与皇后有扯不清的关系。

　　他怎么可能都知道？

　　她脑海里的信息越想越乱，脸颊越来越烫。既不敢直视他专注的凝视，又做不到生脱别开目光。到最后，她只好声音细软带了点可怜的哭腔：“王爷，我不会审。”

　　“嗯，无妨。你只当做她走前最后再去和她说句话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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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屿屿猛地拉回了思绪，当日傅丛那乍听之下异常和煦的语气，如今想来，仍旧不由得令她全身一颤。

　　三天时间，足够她把事情上下复盘无数遍。越想，越觉得那日傅丛的话别有深意。

　　“阿宏和乔川都是孙嬷嬷选中的帮手，管家能在第一时间锁定目标并将他们拿下，亦是如预料之中的行动。甚至在管家没有及时禀告傅丛这一决定上，都是因为傅丛如今正忙得更重要的事情，我猜到管家不想‘添乱’，才会想着独自解决。”

　　袁屿屿双手握在身前，不自觉地互相摩擦着。脚下的步子迈得很慢，眼看终点就在不远处，她却迟迟不敢走过去。

　　“我本计划刺激孙嬷嬷按奈不住，主动下药，而后把带了药的汤碗换走，我自己吃下白露草。如此一来既做实了孙嬷嬷居心叵测的事实，又不至于伤害到外人。但是怎么就忘了，只要审过阿宏就知道，孙嬷嬷买的是情药，我吃下的则是毒草……”

　　也怪当时自己想到这计划的时候太过顺利，压根没多想一步。计谋之所以能成，就是把所有人绕到自己提前铺设的逻辑里。但凡有谁爬线破绽，哪怕只是一个怀疑，重新彻查，对傅丛来讲并不难。

　　想着，袁屿屿不禁咬住了下唇，拇指指甲一记一记搓过食指的皮肤，压根感觉不到疼痛。

　　“是傅丛审的人？还是唐芥？又或者曾管家？这三日，他们仨我一个都没见过……不对，傅丛肯定知道了，否则他不会让我亲自来问孙嬷嬷。他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圆谎的机会？”

　　越盘，脑子越乱。袁屿屿悲伤地发现自己其实几不了解真正的傅丛，亦不擅长阴谋算计。

　　忽然，前方迎来一人，是个一身软甲装扮的人，应该是府中侍卫。

　　他恭敬地站定后行了一礼，“夫人，请。”

　　袁屿屿连忙扯出一抹笑容，用几乎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没说话，朝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单看暗室的外观，和普通的房间没什么差别。可就因为外面有四人把守，压迫感不言而喻。什么“禁足”、“圈禁”之类的词汇之于袁屿屿而言，虽明白其含义，却始终让她没有正视过。而今只从外面看，就足以体会到绝望。

　　她吞了口水，双臂重新垂下去，默默告诉自己“放松”。而后，随着侍卫推门的动作，一阵干燥门轴活动时特有的尖锐‘吱呀’声直钻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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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芥进到书房里，见傅丛正悠闲地拿了本书在翻看。回想前几日忙得连轴转的样子，还真像做梦。

　　“王爷，夫人已经过去了。”他说完，忍不住自己揣测起傅丛的反应。

　　傅丛哪有反应，除了他微微抖了一下的耳朵表明他把话听进去了，脸上的神色没半点变化。唐芥忽然有些耐不住性子，又说道：“王爷真不追究了？”

　　“追究什么？”

　　被他凉凉的语气逼得缩了缩脖子，唐芥知道自己多言了。

　　傅丛对他认怂的样子还算满意。他倒没有真生气，不过是希望这话题不要被明摆出来，“你记得在曾叔那边如何说。”

　　“是，属下知道。那两人，属下已经单独吩咐遣走了，没闹出动静。曾管家那边只知道孙嬷嬷意欲对王爷下白露草不成，反而让夫人误食了汤水。令罚奉的惩戒，日后当约束府中人员。”唐芥如实说着。

　　傅丛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书本上。

　　唐芥有一肚子的话没地方说，实在忍不住又继续问：“王爷信任夫人，但把那丹绣给她，真的安全吗？那丫头的身手不弱，万一威胁了夫人。”

　　“她若全心全意为皇后办事，就不该打翻那碗汤。”傅丛边说，边将手上的书往桌面一扔，彻底懒得看了，“我向来不信什么巧合。不早不晚，那丹绣怎地就那一天手拙打碎了被下药的汤？以她的身份，该千万小心别出头才是，除非……”

　　这暗示太明显，唐芥瞬间了然，“王爷认为是夫人授意？”

　　傅丛肯定地点点头，“否则我想不出她这么做的理由。如今看来，除了情药与毒药之间的出入，整件事做得行云流水。没有人被指挥，但所有事情的发展恰如她意。”

　　傅丛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噙着笑。唐芥也是佩服，这种把她自己都算计进去的事，要放别人身上，以王爷的脾气绝对要跳脚。

　　“还是夫人厉害。”他的佩服发自肺腑，只不过说出了心声后连忙捂住自己嘴。

　　“她的确聪明，唯独缺少经验，这才漏了痕迹让我能查明白。加上她心善，给每个人都留了后路，等于不给自己留后路。”说罢，他摇了摇头，似乎对话题中人表示出些许无奈的宠溺。

　　傅丛鲜少表露出强势，连唐芥都因为他的话而停顿了片刻。想来想去，又觉得他说得很对，而后重重点了头，不再言语。

　　傅丛说：“你到那边等着，她们说完话，带夫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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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格来讲，在王府里犯下谋害王爷、夫人的重罪后，只被囚禁在暗室中。没打、没罚，甚至给了吃喝，这在孙嬷嬷看来已经有如天恩。

　　当时被两个侍卫直接架过来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之后的三天虽然被束住了手脚，但除了每日一次的饭食饮水外，再没有外人来过。

　　本以为今日也会在茫然无措中惶惶而过，忽然，门被推开了。她眼神中说不出是恐惧还是期待，当看清来人，她激动地想要起身冲过去。只可惜她忘记了自己双腿还被绑着，硬生生摔在了袁屿屿面前。

　　屋子空荡荡的，正经家具几乎没有。袁屿屿壮着胆子进屋，并没有任何可怕画面。到了“咚”的一声闷响拉回她的注意力，只见孙嬷嬷伏在自己脚前面。肯定摔狠了，不然不会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袁屿屿站在原地没动，等她哼哼唧唧扭正了身子，这才看清她的脸。

　　如丧考妣，不外如此。

　　本来就显得刻薄的面孔在经历了此番折腾后，连仅有的一点光泽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干枯的皮肤和泛着紫黑的嘴唇。看得袁屿屿不由得一抖，这才发现屋里没有火盆。

　　她身上的衣服蹭满了灰，连带着脸上也有几道暗痕。

　　袁屿屿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异味。眼睛私下寻了一圈，锁定了不远处一个屏风。她张嘴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孙嬷嬷等来了救星，就着眼下姿势直磕头。她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了，她想回去，想好好活着。

　　“夫人救我，夫人求求王爷，饶老仆一命！”

　　人在求生的时候，总能爆发出真心实意。袁屿屿却对她没什么恻隐之心，哪怕为了原主过去吃的苦，她都只能说“活该”。

　　只不过，袁屿屿对以命戏耍他人这种事并不感兴趣，她只希望她远离自己视线，“王爷没想要你的命，已经准了放你回袁府。”

　　这话说的冰冷，坠在孙嬷嬷的头上，让她磕头的动作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