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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百态 ...

  •   今日的风格外大,在殿外候着时辰的时候,在场臣子便有所感:冬日将至。

      傅丛双手垂在身侧站在最前方,听耳畔传来秋风呼啸震出的嗡鸣。他抬眼看高台上端坐的鸿祯帝,一时间只觉得被陌生充斥。

      鸿祯帝双手摆开,面色沉郁,双唇抿成一条线,一字不发。他指尖轻叩着龙椅扶手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与背后撞门的风声竟还遥相呼应起来。

      阶下官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天刚蒙蒙亮,殿内燃了几十盏烛火,将人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鎏金铜炉里燃着的檀香压不住窗外透进来的寒意,漫在文武百官垂立的朝服褶皱里,添了几分秋日的肃静。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清楚将有何等事端即将拉开帷幕。

      傅丛即便不回头仍旧能感受到无数视线投注在自己身后。无他,临时宣召将一个在朝臣眼中“无足轻重”的王爷拉入剧,人们都等着看他要如何。

      鸿祯帝的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心中莫名涌出一抹怨。而后他看向傅丛,只见他一身暗红镶金的亲王朝服,衬出身姿挺拔,眉眼间尚带着几分未被天沅权谋浸染的清冽,整个人孤傲又规矩地立在最靠近自己的位置上——这位置本不该属于傅丛,但鸿祯帝专程让刘茗把他带至此。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他身为帝王并非仇视兄弟情分,只不过无论是何位置,非得是他给的才行。

      如此想着,鸿祯帝不由地用余光瞟向另一侧站在蓝国公身后的勤王傅洹。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刘茗尖细的唱喏声落下,打破了安静。

      就如同暗号一般,站在文官前列的户部尚书当即出列。

      他手持奏折躬身,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陛下,臣有本奏!萍阴县一带作为我大鸿最重要的产粮区,日前突降暴雪侵袭。现接报,积雪至少深达三尺,良田尽毁,民房坍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如今雪势不减,灾情必蔓延,再不赈灾,恐生民变!”

      一语落地,朝堂瞬间泛起细碎议论声。

      皇帝脸色愈发难看,指尖叩击的力度骤然加重。

      尚书字字泣血,打得都是鸿祯帝的脸。当地县府明明已经提前上报预警疑似有灾的文书,奈何鸿祯帝一心沉浸在秋猎得福瑞的称颂中,对此等“煞风景”的消息消极应对,又怎至如今被打得措手不及。尚书不说,但在场人人皆知内情,说这雪灾是人祸亦不为过。

      有痛陈的,自然就有看戏的。只见傅洹直落落在站在台阶下,目光毫不避讳地直勾勾看向鸿祯帝。

      鸿祯帝额头恨不得爆出青筋,因为他居然看到对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嘲讽般的笑容。

      所有人都在傅丛背后做着小动作,盘着自己的小心思。他看不到,却能清楚地感觉到。

      短暂的沉默,不等鸿祯帝开口,算好了时间的傅洹信步迈步出列,一身紫黑蟒袍衬得他身姿威仪,面容沉稳。他对着高台之上躬身行礼,字字声如洪钟地说道:“陛下,萍阴乃国之粮仓,灾情关乎国本,万万耽搁不得。”

      明明与鸿祯帝同龄,可此时一上一下的对视,一人焦灼难定,一人气定神闲。

      傅洹清晰地听到身旁此起彼伏交头接耳的声音,他给足了大家消化信息的空间,而后用一句话彻底终结了表面平静。

      “臣愿请旨,亲赴萍阴赈灾,安抚灾民,督修房舍,整顿粮务!”

      果然。此言一出,官员皆是震惊,不禁纷纷侧目。

      傅洹无心顾及他人,全部心思都用来看鸿祯帝“变脸”。他仍旧神色自若,把早早打好的腹稿一口气说完道:“臣深知陛下迟迟不作处置的为难之处,只因国库近年开支过重,陛下怕挺不过这次雪灾。臣愿请自掏私库白银五十万两,先行购置粮草衣物,速速送往灾区。如此以来,国库之事不会成为掣肘,萍阴县百姓亦能尽快得到朝廷救济,念陛下洪恩浩荡。臣已草拟赈灾细则,调粮、分粮、安置流民皆以此执行。核查灾情,具有章法,定能在半月内稳住萍阴局势,保百姓安稳,确保良田来年复耕。”

      说着,他竟这从怀中摸出一本厚厚奏章,双手呈上。

      站在鸿祯帝身边的刘茗顿时汗如雨下,眼神不确定地看鸿祯帝,等一个是否下去拿奏章的信号。

      傅洹通篇话说得周全得体,恭敬万分,简直既表了自己忠心不二,又显示他甘愿为陛下分忧。更甚者,他主动请愿拿出私银,无半分私心模样。放眼朝堂上谁不在听后面露赞许,惊呼感叹间皆是认同之意。

      如此主动担责、计划周密又慷慨解囊的王爷,谁能说出一句反对?

      “臣反对!”

      一道豪迈苍劲的声音骤然响起,说话之人正是站在傅洹前一位的蓝国公。身为蓝家人,他当然知道傅洹抢了他蓝家进宝的金矿,对他的恨溢于言表。就看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傅洹:“勤王忠诚,可喜可嘉,但赈灾一事关系重大,不仅涉及地方官吏、粮草调度、流民管控,更有可能进一步影响周围县城。凡此种种,绝非勤王一人可独揽。勤王毕竟久居封地,对天沅和萍阴情况并不熟悉。不熟民政,贸然前往,恐误了灾情,好心办了坏事!臣以为,当另选适合之人前往,方可万无一失!”

      他二人,请命请得坦荡,回绝回得直接,就好像他们真的对事不对人一般。然只要看看其他人脸上讳莫如深的样子便可知,又有谁是单纯的。

      傅丛默默将此场景尽收眼底,继续闭嘴看戏。

      傅洹不着急反驳,抬眸看向蓝国公时,嘴角勾着不失礼数的笑意,待开口,视线已然重新落回鸿祯帝身上,“蓝国公多虑了。臣虽久居丽州,但无论是早年奉先帝之命巡防,或后来亲历治理丽州,皆深谙百姓疾苦。而今雪灾来势汹汹,刻不容缓,若朝廷毫不变通,非要自甄选大臣、商议细则开始推敲,反倒耽误时日。”

      他说得有理有据,全然大公无私。与蓝国公这一来一往,成功博得更多肯定声。

      傅洹见情势至此,最后说道:“臣愿立下军令状,若赈灾不力,愿受陛下责罚,还请陛下恩准!”

      有胆魄立军令状,无论如何都该说勤王志在成事。大臣们见状,谁再敢多言?纷纷垂首,悉听鸿祯帝定夺。就连刘茗亦无法对傅洹一直高抬着端举奏章视而不见,只得硬着头皮小步快走地到他跟前接过来,然后折返回去将其呈于鸿祯帝面前。

      皇座上的鸿祯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袖中藏着的双手早已暗自紧握成拳。他分明看透傅洹是想借赈灾之机收拢民心、积攒势力。可当下局势急迫,除了傅洹便再无其他自告奋勇之人。没有理由驳回,又无更好方案……

      满朝文武,要么默许,要么唯有国公爷一人发声,鸿祯帝纵然满心愤懑,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良久,鸿祯帝沉声道:“准奏。着勤王傅洹为钦差,即刻启程,赴萍阴县督办赈灾事宜。务必安抚灾民,不得有误。”

      “臣,遵旨!”傅洹躬身领旨,眉宇间展现出的尽是计划得逞后的狡黠。他挺立着身躯,理所当然接受周围人的崇拜。

      正因如此,因为距离鸿祯帝最近,反而让傅丛仿佛被一道隔绝在朝堂热闹的氛围之外。他一言不发,只是平静旁观着这朝堂众生相。

      陛下仓惶之下召他前来,本是想让他出声牵制傅洹。但朝堂之势并非一日形成,他方才也曾斟酌着开口,淡淡说了一句“臣以为,赈灾之事需谨慎,当多方考量”,可话音落下,满朝文武无人理会,连傅洹都只是匆匆瞥了他一眼,全然没把他这位久居封地、无权无势的幼弟放在眼里。

      人微言轻,不过如此。

      好在入宫前傅丛便已有觉悟,刺客面对,心里倒并不难受。

      唯有一点。

      傅丛垂在身侧的手看似规规矩矩收在袖中,实则拇指正磨搓着食指指侧。他脸上摆出谨言慎行的小心,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傅洹此刻的意气风发、得偿所愿,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暂居天沅的这些日子,傅丛曾数次登勤王府门。在他看来,自己这位二皇兄素来心思深沉。虽从不掩饰自己对朝堂上至尊王座上那位的虎视眈眈,可长久以来,也没做过过分出挑的事。

      “拿到了金矿不过月余,他真的要迫不及待展现自己的野心吗?”傅丛忍不住扪心自问。

      此番对遭受雪灾的萍阴县主动请旨赈灾,他表现得实在过于上心。主动请旨、自掏私银、计划周密,这一切必定经过了周密计划。

      “这些老臣遵循着大鸿的法则将他排除出太子人选,而今即便他有功,他们也不会转立于他身后。”傅丛想到这,一时觉得各路想法有些乱,看来需得回去后好好整理一番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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