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半生》安迢遥

7、人生低谷 许棠仍旧陷

　　网络上的声讨并未停歇，反而像滚雪球般，将她过往的一切都卷入其中。她的学历、年龄、家庭背景，乃至模糊的恋爱经历，都被好事者翻捡出来，晾晒在公共话语场上。
　　微信也莫名的多了很多新的带着辱骂的添加信息。
　　：“就是你这个贱女人破坏人家的家庭？去死吧你。”
　　：“还是博士呢，果然负心的都是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破坏军婚，该把你拉去坐牢。”
　　：“知三当三，最贱了，你去死吧。”
　　......
　　短信和未接来电的记录更是触目惊心，充斥着粗鄙的诅咒和空洞的威胁。手机每隔几分钟就震动一次，像一颗定时跳动、不断提醒她耻辱存在的心脏。
　　许棠麻木地翻看着，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看吧，这就是代价，清晰、具体、避无可避。
　　“叮咚——叮咚——”
　　门铃毫无预兆地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棠惊得浑身一颤，随即又松弛下来，像一滩化不开的泥。她没有动。这时候，不会有朋友不请自来。能这样敲响她房门的，多半是那些隔着屏幕义愤填膺、想来“当面教训”小三的“正义之士”。
　　门铃固执地响了很久，一声接一声，最后终于归于沉寂，留下更深的空洞。
　　时至今日，许棠好像失去了感知能力，不仅不知道饥饿，睡眠在药物的作用下也日夜颠倒，甚至在半个月前对柳棉的恐惧和对婚外情的暴露而带来的恐慌也消失的干干净净，她麻木着，生命好像一本在狂风里翻卷的书本，随时有撕烂的可能。
　　她并非没有想过“一了百了”。这四年，这段感情本身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将她反复撕扯于极致的虚幻幸福与清醒的痛苦深渊之间。那个曾经明朗纯粹的自己，早已在隐秘的期待、无望的等待和不断的自我说服中，变得面目模糊。她要忍受他和妻子名正言顺的恩爱画面，要反复咀嚼他那句“会娶你”的苍白承诺，要深信自己是那个“最爱的女人”……她怀揣着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情，拒绝了所有示好，推开了所有可能。她的生活，早已在无人知晓的黑暗轨道上脱了轨，盲目地冲撞、徘徊，直至彻底失控。
　　可她骨子里，又深深鄙夷着自我了结的行为。她总觉得，痛苦也是一种必经的淬炼，带着它走下去，或许终有一天能走到答案浮现的渡口。这仅有的一次生命机会，不该如此轻率地挥霍。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烧灼般的反酸感。她挣扎着起身，在冰冷的厨房里翻找，勉强用一些食物填满了空荡的胃囊。
　　然后，她坐到了书桌前，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面。一瓶未开封的辅酶Q10静静地立在那里。那是付宁杰寄来的。半年前，她为了赶项目连续熬夜，心悸得厉害，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坚持要给她买这个。“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他的声音隔着电流，显得有些遥远，“只是想尽一点心意。我知道这些东西，比起现实的压力，没什么用。但……让我做点什么，好吗？”
　　在他的坚持下，各种瓶瓶罐罐的保健品，连同这份无处安放的、微薄的“心意”，就堆在了她的房间里。
　　许棠找来一个大箱子，开始把房间里所有跟付宁杰相关的东西收起来。
　　耳机、给他推荐的书、那些没吃完的瓶瓶罐罐、早已干枯却舍不得扔的花束、他说对颈椎好的按摩仪、他送的围巾、衣服、鞋子、零食......还有......几封信。
　　那是他们刚确定彼此心意时，隔着遥远距离写的。付宁杰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刚硬，沉默，力透纸背。许棠抽出一封打开，里面的话语依旧质朴到近乎笨拙，叮嘱她注意身体，好好看书，努力进步，做一个“优秀的人”。
　　“你这是领导还是爸爸，哪有这样写情书的？”刚收到信的时候许棠嗔怪付宁杰。
　　付宁杰在电话那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文化不高，写不出那些好听的话。”他明明是正经军校毕业，一路凭本事升到中校，这话里有对许棠的鼓励，或许也藏着对自己日复一日封闭、枯燥军旅生活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记得有一次，他们隔着网络一起听歌。当那首《Missing You》的旋律响起时，他忽然问：“歌词是什么意思？”
　　许棠笑他：“你高考英语不是考了130吗？这么简单的词能不知道？”
　　他回答得异常认真：“我现在脑子里，除了‘How are you’，别的差不多都还给老师了。”
　　许棠被他的认真逗得大笑不止，后来更是常常拿“How are you”来揶揄他。而他，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任由她捉弄。
　　“呵……”许棠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都到这一步了，脑海里翻腾的，竟还是他的好。那个在办公室对峙时，陌生、绝情、懦弱到不敢与她对视的男人，仿佛只是她臆想出来的一个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