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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档案 晨光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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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艰难地挤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办公室地板上划出一道惨淡的白线。林厌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睁开眼,颈椎和肩膀传来僵硬的刺痛,小腿伤处的钝痛已经转为一种持续的、闷热的跳痛。她只迷糊了不到一小时,梦境支离破碎,尽是扭曲的面孔和无声的枪口。
她坐直身体,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周正阳的命令、冻结的外勤权限、技术科可疑的拖延、还有沈雨那双映不出月光的眼睛……所有线索和危机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
不能坐等。她必须先弄清内鬼的可能范围,尤其是技术科。
她起身,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支队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早班同事交接的低声交谈隐约传来。她退回桌边,打开电脑,调出内部人事系统的访问日志查询功能——这需要一定的权限,但她作为队长,恰好拥有。她输入王明(老王)的工号,将时间范围设定在“渔夫”案发生前后至今。
屏幕滚动,列出老王账号的访问记录。大部分是常规的技术档案调阅、仪器使用登记。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几个特殊的时间点。“渔夫”案尸体送达技术科的当天下午,老王的账号访问了市级人口数据库的一个非必要关联模块。三天后,他又在非工作时间,登录了内部案件协同平台,短暂查看了另一起与“渔夫”案毫无关联的、已结案的入室抢劫案资料。
这不合常规。人口数据库的模块通常用于复杂的社会关系排查,而“渔夫”案死者社会关系极其简单,几乎用不到。那起入室抢劫案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林厌将这几个异常记录截屏,保存到加密U盘。她没有立刻下结论,这可能是老王私下帮别人查东西,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某种兴趣。但结合弹道报告被压,这些异常点值得注意。
她又调取了档案室负责人刘姐(刘美芳)的近期访问记录,暂时没发现明显问题。小吴的账号权限较低,记录也相对干净。
接下来是内部通讯记录查询,这需要更高权限,她无法直接获取。但或许可以通过其他方式。
她关闭查询页面,清空痕迹。然后拿起办公桌电话,拨通了技术科的内线号码。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
“喂,技术科。” 是小吴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没睡醒的含糊。
“小吴,我,林厌。” 她语气如常,“王工在吗?关于‘渔夫’案的弹道补充分析,周队催得急,我想问问进度。”
“啊,林队……”小吴的声音顿了顿,背景里隐约传来纸张翻动和压低的说话声,随即是小吴稍微放大的音量,像在遮掩什么,“王工他……他早上有点事,还没过来。那个报告……嗯,数据还在核对,可能还需要一两天。王工说有些参数需要反复验证,确保准确。”
“一两天?”林厌的声音沉了沉,“昨天周队问,也说一两天。小吴,你实话告诉我,是仪器真有问题,还是报告本身……有什么不好下结论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小吴似乎走开了几步,压得更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不安:“林队,我……我也不太清楚。王工最近……有点奇怪。那报告其实初稿早出来了,但他锁在自己抽屉里,不让我看全本,只让我处理边角数据。昨天省厅那边有个技术交流会,本来该他去的,他也推了,心神不宁的……”
“他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有没有人特别关心这个案子的技术细节?”林厌引导着问。
“特别的人……”小吴犹豫着,“前两天,好像……好像缉毒那边的高队,来找过王工一次,聊了几句。具体说什么我没听清。还有就是……王工最近接私人电话,老是躲到楼梯间去。”
缉毒的高队?高启明?他和“渔夫”案能有什么交集?“渔夫”的背景调查里,可没有丝毫涉毒线索。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小吴。”林厌放缓语气,“这些你先别跟别人说。报告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林厌的心沉了下去。老王的反常,牵扯到缉毒那边,事情似乎更复杂了。高启明是局里有名的悍将,破过几个大毒案,但也以手段强硬、人际关系复杂著称。他会是内鬼吗?还是他也被卷入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一次性手机,强忍住联系沈雨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更多筹码,也需要确认沈雨给出的“合作”诚意——或者说,她需要先证明自己即使被冻结权限,仍有调查的价值。
她想起昨晚分析的失踪人口与旧工业区的关联。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寻找更具体的蛛丝马迹。
她重新打开电脑,调出本市地图,将筛选出的十四个失踪者最后出现或被报告失踪的地点逐一标记。大部分红点散落在城市边缘或老城区,但确实有好几个簇拥在几片规模较大的废弃厂矿区域附近。她将这些区域重点圈出,又调出城市规划档案和旧新闻记录,查看这些厂矿关停或搬迁的时间、原因。
其中,城北的“红星化工厂”和城西的“前进机械厂”家属区,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两处关停都在十五到二十年前,原因是“政策性调整”和“污染治理”,但当时都有一些小道消息和工人抗议的报道,涉及安置补偿问题。更重要的是,“渔夫”张建国失踪前所在的物流园,紧邻的正是“前进机械厂”的旧仓库区;而失踪者赵志勇最后出现的地方,离“红星化工厂”的后门只有不到一公里。
时间跨度长,地域分散,但隐隐有一条线,将某些失踪事件与这些承载着城市旧痛、如今已被人遗忘的角落联系起来。
林厌将地图和资料打印出来,小心地折好,放入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夹层。她没有配枪,外勤受限,但以“整理案卷资料”、“走访旧案关联人”的名义,在市区内进行一些低调的调查,或许还能勉强操作,只要不被周正阳或其他人当场撞破她在敏感区域活动。
她需要去这几个地方看看,用眼睛和脚去丈量,看能否找到监控之外、卷宗之外的东西。
正当她准备离开办公室时,桌上的内部电话又响了。是楼下接待处。
“林队,有位女士找你,没有预约,她说她姓沈,是你朋友,关于……关于一幅画的事情。”接待员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迟疑。
沈雨!她竟然直接找到市局来了?胆子太大了!还是说……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
林厌的心脏猛地一缩,但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好,我知道了。请她在一楼接待室稍等,我马上下来。”
放下电话,林厌深吸一口气。沈雨此举极其冒险,但也可能意味着她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或者……是一个不得不当面传递的警告。
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制服,抚平脸上的疲惫,拿起笔记本和那个一次性手机(塞进内袋),走出办公室。
一楼接待室是玻璃隔间,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林厌走过去,隔着玻璃,看到了沈雨。
她今天换了一身偏商务休闲的装束,浅灰色羊毛衫,黑色长裤,外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长风衣,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一次性纸杯装的水,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初绽的早樱花上,侧影沉静优雅,与周遭严肃的警务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显得突兀。
林厌推门进去。
沈雨闻声转过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林警官,打扰了。不好意思,冒昧来访。是关于之前咨询过的一幅画,有些细节我想还是当面跟你再确认一下比较好。”她的声音清晰温和,完全符合一个艺术顾问的身份。
“沈小姐太客气了,里面谈吧。”林厌公事公办地回应,示意沈雨跟她去旁边一间更小的、相对私密的谈话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谈话室,林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门合上的瞬间,沈雨脸上的微笑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锐利。
“你怎么敢来这里?”林厌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没人会想到我会主动走进警局。”沈雨语速很快,目光迅速扫过林厌全身,在她小腿位置略微停顿了一下,“你被停职了?还是限制行动?”
“外勤冻结,配枪上交。”林厌简单说道,盯着她,“你有急事?”
“两件事。”沈雨从风衣内侧口袋拿出一个极薄的透明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的复印件,推到林厌面前,“第一,袭击者的子弹来源有眉目了。通过特殊渠道查到,那批特制编码子弹,三年前曾由一家境外安保公司采购,后因该公司被制裁,一批库存流失。其中一部分,去年流入本市,接收方是一个注册在海外的空壳贸易公司,明面做建材,实际可能充当某些活动的‘后勤’。”
她指向其中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模糊的仓库外景,以及一个英文的公司LOGO。“这家空壳公司,最近半年,与‘镜湖’艺术咨询有过两次表面合法的交易记录——购买装饰画和雕塑,用于其办公场所。金额不大,但付款账户来自不同离岸银行。我在查这两笔交易时发现的。”
林厌拿起照片仔细看。沈雨的意思很明显,袭击很可能与她正在调查的“画廊”洗钱网络有关,对方在清除她这个障碍,并且试图将她也拖下水(指纹布局),甚至不惜动用专业武力。
“你怀疑‘画廊’背后的势力,和杀害‘渔夫’他们的凶手有关?”林厌问。
“不一定直接相关,但可能存在某种交集或利用关系。‘画廊’网络需要隐秘的渠道和‘清洁’服务,而一个擅长制造‘模板化’消失的幽灵,或许能提供这种服务,或者共享某些资源。”沈雨眼神冰冷,“这是我目前的推测。第二件事……”
她顿了顿,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略微泛黄的照片复印件,放在最上面。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九十年代末常见的夹克,面容……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普通”,但与“渔夫”他们相比,更年轻,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林厌熟悉的轮廓。
林厌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倒流。她认得这张脸,在童年仅存的几张全家福里,在她无数个午夜梦回的记忆碎片里。
林建国。她的哥哥。
照片旁边,还有几行手写的字迹复印件,记录着简单信息:“林建国,男,生于1975年……于1999年4月失踪,报案人:妹,林厌。备注:失踪前曾与‘红星化工厂’下岗工人团体有所接触,疑参与抗议活动。”
“你从哪里得到的?”林厌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手指捏着照片边缘,微微颤抖。
“旧档案室的故纸堆,和一些未数字化的旧报纸新闻线索拼接。失踪人口库里的记录太简单。”沈雨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我调查那些‘模板’失踪者时,发现时间线可以追溯到更早,模式有延续性。于是往前追溯,偶然看到了这个名字,以及……报案人信息。我认出是你。”
她看着林厌骤然苍白的脸,继续说:“你哥哥的失踪,可能不是孤立事件。时间、地点(红星化工厂),与他接触的群体,都与我正在追查的线索有重合。二十年前,可能就已经开始了。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人或绑架,林厌。这可能是一个跨越了很长时间的、系统性的……项目。”
项目。这个词让林厌浑身发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她抬起眼,死死盯着沈雨,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任何一丝算计或利用。
沈雨与她对视,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同处于迷雾中的共鸣。“合作需要诚意。这是我的诚意之一。你的哥哥是钥匙之一,或许能打开理解这个‘项目’的门。而你,”她顿了顿,“你有追查到底的理由,也有警察的身份资源(即便暂时受限),更重要的是,你和我一样,已经踏进来了,没有退路。”
她将照片和相关资料的复印件全部推给林厌。“这些给你。怎么用,查不查,你自己决定。但我建议你,从‘红星化工厂’的旧事入手,尤其是当年下岗安置的纠纷、抗议活动的人员名单、以及……可能存在的、未被记录下来的‘失踪’或‘意外’。”
谈话室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经过。
沈雨立刻收声,重新端起那副优雅疏离的艺术顾问姿态,声音稍微提高:“总之,那幅画的时代背景和技法细节,我觉得还需要再斟酌。林警官如果有空,我们可以再约时间细聊。”
林厌也迅速调整表情,将照片和资料快速收起,塞进笔记本:“好的,沈小姐。等我这边忙完,再联系你。”
“那我就不打扰了。”沈雨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包,对林厌微微颔首,转身拉开谈话室的门,步履从容地走了出去,穿过接待区,消失在市局大门外。
林厌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指尖冰凉。哥哥的照片隔着纸张,仿佛能灼伤她的皮肤。二十年前的迷雾,与眼前的连环凶案,被沈雨用几条冷酷的线索强行焊接在了一起。
红星化工厂。旧工业区的锈带。模板化的面孔。跨越时间的“项目”。
还有周正阳暧昧的态度,技术科老王的异常,缉毒高队的影子……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鼓起的夹层。那里藏着地图、旧新闻,现在又多了一份沉重的家庭创伤和更庞大的谜团。
外勤冻结?配枪上交?
她摸了摸内袋里那个廉价的一次性手机,又摸了摸笔记本坚硬的封面。
有些调查,或许本就不该在阳光和警徽下进行。
她走出谈话室,面色平静地走向电梯,决定先回办公室完成那份不得不交的报告。但她的心里,已经规划好了报告提交之后,该去往何处。
城北,红星化工厂旧址。她要去那里看看。在失去官方身份保护之前,在她还有理由穿着这身警服在市内“调研”的时候。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眼底深处,某些柔软的东西正在被冰冷坚硬的决心覆盖。
哥哥,等我。她在心里默念。
电梯下行,载着她沉入更复杂的棋局,也沉向她追寻了二十年、却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接近的真相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