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线索追寻   林厌坐 ...

  •   林厌坐在出租车后座,城市的流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划过一道道明暗交替的痕迹,像不断切换的审讯灯。小腿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传来阵阵凉麻的钝痛,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废墟枪战、沈雨冰冷的指尖、以及那份将她过去与现在血腥捆绑的“善后”坦白。胃里依旧翻搅,混合着咖啡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廉价的一次性手机。塑料外壳廉价轻飘,却重如千钧。沈雨的电话号码是一个陌生数字,孤零零地存储在空荡荡的通讯录里。这是条单行道,一旦拨出,就再难回头。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深夜独行、裤脚沾着污迹和隐约血渍、脸色苍白的女人有些可疑,加快了车速。

      手机在此时震动,是她的私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周队”两个字。周正阳,她的直属上司,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也是带她入行的师父。

      林厌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尽量平稳:“周队。”

      “小林,你在哪儿?”周正阳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刚接到通知,西郊老钢厂那片待拆迁区发生枪击,附近居民报警说有疑似交火。值班同事赶过去,发现一个腿部中枪昏迷的男人,没有身份证件,武器被捡走,现场有激烈打斗和至少两种子弹的痕迹。救护车拉走人了,技术科正在勘查。”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值班民警在初步询问现场目击(虽然很少)时,有人模糊提到,之前似乎看到一个身形像你的女性在附近出现过。怎么回事?”

      问题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林厌的大脑飞速旋转。承认自己在场?那就要解释为什么去那里,为什么发生枪战,沈雨是谁,袭击者又是谁。仓库的事就可能被顺势挖出。撒谎?风险同样巨大,技术科可能会在现场找到属于她的痕迹——鞋印、纤维,甚至搏斗中可能脱落的头发。

      “周队,”她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她顺势咳了一声掩饰,“我……今晚确实去了那片区域。线报说可能和一个旧案有关联,我就私下跟了一下。没想到对方有枪,发生了冲突。我击伤了其中一人,另一个逃了。我没受伤,”她补充道,下意识并拢了受伤的小腿,“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呼叫支援。是我的失误。”

      半真半假,将沈雨的存在完全抹去,将冲突性质定义为“执法遭遇战”。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说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周正阳粗重的呼吸声。这沉默比质问更让人心头发紧。

      “线报?哪个旧案?为什么不报备?”周正阳的问题一个个砸过来,语调依旧平稳,却透着压力。

      “‘渔夫’案,我觉得有些细节和几年前一宗未结的走私案可能有关联,想先摸摸底。”林厌硬着头皮编下去,心脏狂跳,“没报备是我不对,我本想确认有价值再报告。周队,现场那个人,他开口了吗?”

      她试图转移焦点,同时也迫切想知道袭击者的身份。

      “人还没醒,医生说是失血加某种手法导致的昏厥,生命体征平稳。身份正在查。”周正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小林,你马上回局里,直接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的配枪,需要做个登记和初步问询。这是程序。”

      “是,周队。”林厌应下,喉咙发紧。交枪,问询。事情正在向她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挂断电话,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沈雨说内鬼可能级别不低,周队……会吗?他是师父,是几乎手把手把她从见习带成队长的人。可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谁能在技术科和档案室做手脚?谁又能如此迅速地注意到那片废墟区的异动,并“恰好”有目击者提到了她?

      疑窦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回到市局,已是凌晨四点。大楼里依然灯火通明,但比之前安静了许多。林厌直接上到周正阳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空旷,只有她的脚步声回响。

      周正阳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林厌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周正阳坐在办公桌后,桌上堆着卷宗和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蒂。他看起来比电话里更疲惫,眼袋深重,眉头紧锁。看到林厌,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厌坐下,将配枪和警官证轻轻放在桌上,推向周正阳。

      周正阳没看枪,目光如炬地盯着她:“说说吧,从头到尾,详细点。什么线报,谁给的,具体内容,你怎么去的,现场发生了什么,对方有几个人,什么特征,为什么开枪。”

      一套标准但压迫感十足的询问流程。

      林厌早已打好腹稿,将沈雨替换为一个模糊的“匿名线人”,将交锋过程简化,重点描述袭击者的专业性和试图灭口的凶狠。她讲述时,目光坦然地看着周正阳,努力不让任何一丝心虚泄露。

      周正阳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等林厌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拿起林厌的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放回桌上。

      “弹道比对需要时间,但初步看,现场遗留的弹壳和你枪里少掉的子弹口径吻合。”他缓缓说道,眼神复杂,“小林,你不是新人了,该知道规矩。单独行动,不报备,还卷入枪战,这是严重的违纪。就算事出有因,程序上你也站不住脚。”

      “我知道,周队。我愿意接受处分。”林厌低下头。

      “处分是后话。”周正阳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太阳穴,“关键是这个案子,还有今晚这件事本身。‘渔夫’案到现在没头绪,你又搞出这么一档子。上面已经开始关注了。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技术科那边,关于‘渔夫’中弹的详细弹道分析报告,我一直在催,但他们总说数据有些问题,需要反复核对,迟迟给不出最终结论。”

      林厌的心脏猛地一跳。来了。沈雨说的是真的。

      她抬起头,故作疑惑:“数据有问题?是检材受损还是仪器误差?”

      “不清楚。负责的老王支支吾吾,只说需要时间。”周正阳眼神里闪过一丝烦躁和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无力感,“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但技术上的事,他们咬死了说需要流程,我也不能硬逼。”

      他这话,是在暗示技术科可能有问题,还是……在试探她是否知道些什么?

      “周队,那要不要申请异地技术支援?或者让省厅介入?”林厌试探着问。

      周正阳看了她一眼,摆摆手:“还没到那一步。先内部处理。你这两天,把手头‘渔夫’案的资料整理一份详细的给我,包括你所有的调查方向和疑点。另外,写一份关于今晚情况的详细报告,明天一早交给我。在你报告通过、并且弹道结果正式出来之前,你的外勤权限暂时冻结,配枪先留在我这里。”

      外勤权限冻结。这意味着她无法再以警察身份公开调查,行动受到极大限制。

      “周队!”林厌忍不住想争辩。

      “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案子好。”周正阳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先冷静一下,把思路理清楚。另外,那个昏迷的袭击者,一旦清醒,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们一起审。在这之前,你不要私下接触他。明白吗?”

      “……明白。”林厌咬牙应下。她明白,自己被暂时“保护”或者说“隔离”起来了。

      “行了,回去休息吧。脸色这么差。”周正阳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记住,写报告的时候,想清楚再下笔。”

      最后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林厌起身,看了一眼桌上自己的配枪和证件,转身离开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周正阳凝视的目光。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沉重的呼吸和电脑主机低微的嗡鸣。

      外勤冻结。配枪上交。周正阳暧昧不明的态度。技术科被卡住的报告。昏迷的袭击者。还有……沈雨。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打开电脑,她调出“渔夫”案及另外两起并案调查的死者资料,再次仔细审视。三个男人,张建国(化名“渔夫”),李卫东,王海平。年龄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职业分别是小型货运司机、仓库管理员、印刷厂下岗工人。社会关系简单,经济状况普通,均未婚或离异,独居。尸检显示无疾病,无吸毒史。就像三个被随机抹去的、毫无特色的点。

      沈雨说,还有更多失踪的类似模板的人。

      林厌登录内部系统,尝试扩大搜索范围。她将时间跨度拉到五年,在本市及邻近区县的失踪人口库中,以“男性”、“40-55岁”、“独居”、“面容普通(无显著特征)”、“社会关系简单”等条件进行交叉筛选。结果令人心惊:系统列出了十四个初步符合条件的记录。这还不包括那些可能因为报案信息不全或未被录入的条件。

      她一个个点开查看。照片上的面容,或多或少都带着那种令人不安的“普通”感,仿佛是从同一个模糊的模子里倒出来的不同翻版。失踪原因五花八门:外出务工未归、与家人争吵后离家、突然失去联系……大部分不了了之,沉在档案库的底部。

      她的鼠标停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赵志勇,失踪两年零三个月。报案人是他的姐姐。照片上的男人有着熟悉的、让人过目即忘的五官。引起林厌注意的是失踪地点——城北老工业区,靠近一个已经废弃多年的国营化工厂。

      而“渔夫”张建国生前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开车前往城西物流园,但那个物流园毗邻的区域,也有一片同样废弃的、属于当年另一个化工厂的家属区。

      另外两起谋杀案的发生地点,虽然在不同城区,但仔细查看地图,都位于城市扩张过程中被遗忘的、旧厂矿或单位宿舍区附近。这些地方人口流动性大,监控稀缺,管理松散。

      难道……凶手或组织的活动,与这些城市发展的“锈带”区域有关?他们在利用这些地方的隐蔽性和复杂性?

      林厌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这是一个有计划的、持续多年的“收集”或“清除”行动,其规模、目的和背后的组织性,远比单纯的三起连环谋杀案可怕得多。

      她拿起那个廉价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塑料壳上摩挲。沈雨知道这些失踪者吗?她所谓的“调查”进行到了哪一步?她追查“画廊”和这些事有什么关联?

      还有哥哥……林建国。那个名字和面容,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伤疤。沈雨知道多少?她储物盒里的那份旧档案,是巧合,还是刻意?

      无数疑问翻腾。但她现在不能联系沈雨。周正阳可能正以某种方式关注着她。她需要先把手头的线索理清,并且,拿到一些能证明自己价值、或者说能用来与沈雨交换、制衡的东西。

      她关掉失踪人口的查询页面,清空浏览记录。然后,她调出了内部通讯录,目光落在技术科几个核心人员的名字上。负责弹道鉴定的老王(王明),还有他的徒弟小吴,档案室的负责人刘姐……

      冻结外勤,不代表不能进行内部调查。尤其是,当“内部”可能已经出了问题的时候。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了灰白。城市在晨曦中苏醒,仿佛昨夜废墟里的枪声和秘密,只是它沉睡时一声模糊的呓语。

      但林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醒了。在城市的阴影里,在档案的尘埃下,在人们视而不见的“普通”面容背后。

      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小腿的伤口隐隐作痛。

      新的一天开始了。狩猎,或者被狩猎的游戏,进入了新的回合。而她,失去了明面上的武器,却握住了更危险的秘密和盟友。

      桌面上,那个廉价手机屏幕漆黑,沉默着,像一个等待被拉响的警报,或一个注定要踏入的陷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