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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生死局(十九) 渡苍。 ...

  •   故人?
      温铃微愣,目光跨过半个厅堂,掠过其间满目书画珍宝,最终停在眼前男人身上打转。

      此人眉眼生得浓烈,乍看很是忠厚,见过一定能记住,但她却只觉陌生。至于身形举止,更是带着三分豪气,平生见所未见。

      她到这世界后绝不曾见过此人,既无交情,更不论被他如此热切地称呼,眼前状况简直像天书一般。

      若不是此人爱开些拙劣玩笑来套近乎,就是他更早时曾见过文灵了。清池仙家与万川坊暗地里如何争权夺势不谈,明面上仍是同气连枝的仙盟巨头,既都是三大世家中人,会相识倒也不算奇怪。

      只不过……

      她别过头望向霍知风的侧脸,后者双目一敛,眸中忽而混沌难辨,似暗云压城,将情绪全掩盖过去。这一丝波动并不显眼,若换了对他不甚了解的人,未必能察觉到。

      所以,师兄与他又是如何相识的?

      “的确是多年不见。此行应邀前来拜会,准备得也仓促,只望不会给清池仙家的诸位添上麻烦。”霍知风的语调平淡,唇角随意地勾起,抬步上前到厅堂中央,与男人只相隔一臂之远。

      温铃心里打鼓,猜不到霍知风接下来是要同此人说些什么,索性快步追到他身后。距离拉近后,她抿着唇,狐疑地打量起那男人,并不开口接话。

      男人扬眉一笑,手搭在腰带上拍了几下,腰间玉佩珠串相接,发出阵阵脆响。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是清池仙家邀你前来相助,要有人觉得过意不去,那也该是我们。何况从前你我同在常风庭,也算有几年交情不是,还说什么两家话?”

      他说完笑意愈深,抱着双臂,又续道:“还记得你那时不大爱理人,又不爱笑,可吃了不少亏……如今看来倒是长进了?”

      “从前性情孤僻,不明白处事的道理,让你见笑。”霍知风神色自若,目光悠远,似已回忆起旧事,“说来惭愧,当日你是少爷,我是常风庭的下仆,却做了许多惹你心烦的事,倒是我要多谢你不做计较。”

      男人听完他的话神情微滞,盯着霍知风的温雅姿态许久,随后嘴角抽动几下,化作畅快的大笑:“想不到,实在想不到!常风庭出了名的硬骨头,到月山后竟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知风啊知风,父亲他的确没看错你,你真乃人中俊杰也,我李肖生也不得不佩服。”

      二人言语间,温铃立在一旁眉头越蹙越紧。她其实听不懂他们叙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旧,但有件事她是弄明白了,她极不喜欢清池仙家名唤李肖生的男人。

      没猜错的话,霍知风一定因此人的话而心中沉闷,甚而觉得痛苦。

      师兄虽一如往日那样笑得不见真心,此刻眉眼却透着一片孤冷,远比先前更引人心悸。单是看着他那样子,就好似坠入冰窟,令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师兄,别叙旧了,门外还有其他师兄弟等着呢。”少女三两步到霍知风身侧,姿态忸怩,手上动作则不迟疑,伸手紧抱住霍知风的手臂,撅嘴嘟囔起来,“早些安顿下来比较好,再等下去就该天黑了,话几时说都不晚。”

      霍知风身躯僵住,垂首看去,只见温铃正眯着右眼对他使眼色,眸中有几分狡黠。

      她在想些什么,是不愿他再跟李肖生继续作这表面的无谓纠缠了么?

      他放松紧绷的肩膀,没有拉开她,低语道:“师妹,你又将规矩全忘了。你我乃月山掌门亲传,岂可在世家正堂胡闹?”

      她满不在乎地歪着脖子贴上他,令发丝在男人手臂上蹭动几下,懒散道:“我就是不喜欢等,御剑赶了大半天的路,外面那些个师兄弟肯定也都累了。师兄,你就别客套了,快把这些事打发掉,我们去好好歇息,行不行?”

      李肖生盯着两人亲近的模样,不知温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眉宇间戾气已藏匿不住,但仍是强笑道:“铃儿,你幼时可不是这样粘人的,入月山派后怎么还活得越发像个胡闹的小儿了?你仔细瞧瞧,知风被你闹得多为难。”

      ……说话真烦人。
      不过幸好,也套出了几句话。

      只是幼时见过,可见李肖生与文灵不是什么情谊深厚的关系,那就好办得多了。不管此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既然她必须作戏给他看,倒不如索性演出让她畅快的。

      像霍知风那样打太极,光是听着都难受。

      温铃抬高下颚,眸光剜李肖生一眼,冷道:“别叫那么亲热,小时候的事都多少年了,谁还特意去记。再说,我师兄待我最好,要是不粘他,还能去粘谁?这跟你有关系么?”

      李肖生眼底霎时翻涌起凶煞之意,反将唇角扬得更高:“你这快言快语的性子,多少年都没变过。罢了,罢了,既然温世妹累了,你们且快回正门去,将月山派其他弟子带进来吧。管事的早将住所安排好了,稍后直接过去就是。”

      温铃听到这话才暗松一口气,放开霍知风的手臂,转而拉住他的衣角笑道:“那师兄,咱们就快去吧。”

      霍知风颔首,斟酌片刻,又转头对李肖生道:“我们这便去了,只是……为玄英城除妖一事……”

      男人听他提起,对他的意思已了然,缓缓道:“这个不急,父亲夜里要设宴专程招待你们二人,到时再细说也不迟。”

      一席话说完,霍知风与温铃转身从厅堂内走出,踩着冗长的玉阶,心事都重了起来。

      庭院虽美,此刻却半点赏玩的心思也提不起了。

      *

      折返回正门的途中,温铃打量四下,见那些仆从依旧举止怯生,像刚才一样闪躲他们,绝无要打探机密的意思,这才蹭到霍知风身侧。

      不待她开口,男人先说话了。

      “其实你刚才不必演那些戏的,李肖生虽骄奢,但只消言语顺着他,并不成威胁,我能应付得了。”霍知风凝着她,眼底那些冷意此刻全然未见,只剩一泓明净的秋水,“倒是你自己,逞一时意气,去特意招他憎恶……此人最是记仇,之后他恐会对你设下绊子,行事要更加慎重。”

      温铃低垂着眼,轻哼一声道:“我不是为了赌气,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都看出来了,师兄,他从前为难过你,对么?”

      庭院的花木枝头飞下一片落叶,摇摆飘零着停在池水岸边,波纹一路荡漾,直至重归平静。

      霍知风想,不算为难。
      李肖生曾削了他的肉。李肖生曾要管事多关照他。李肖生曾在屋子角落与女子嬉..闹,喘息声几欲让他作呕。

      然而这些并不是为难,李肖生本就是这样的人,因而只不过是些令人回想起来要惹人冷笑的无聊之事。

      霍知风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猜得不错。他是李弃拙的独子,少时我不懂退让,在常风庭时的确和他有过节。”

      只是不愉快所能形容的么,师兄言辞闪烁,一定是隐瞒了重要的事。不过这李肖生得他如此评价,定然不是什么好货色,之后几日的确要留心才行。

      温铃沉吟片刻,忽而道:“说起来……李弃拙是清池仙家的家主,按道理来说,清池仙家的少主也该是他的子嗣才对,为何却立了李放盈为少主?”

      她暗想,三大世家大体还是看重血脉的。贤能虽在考量之中,李肖生看起来也的确是个草包,但人人都有私心,皆想要将权势牢握手中绝不外流,若非自身没有后代,向来不会选择另立他人子女的。

      另外两家中,江黛黛便是万川坊家主的女儿。而云音阁群龙无首,暂由众长老管事,门中无人的境况下才将展凌舟推上大公子的位置,皆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清池仙家如此抉择,若说是李弃拙格外开明,听外界种种传言,好像也跟这二字挨不上边。那到底是出于什么缘由,他才弃自身血脉于不顾,去看重兄长的女儿李放盈?

      “……这点我也不甚了解,听闻是李姑娘幼时有一段仙缘,曾被人赠予了一件奇物,因而李弃拙才如此考量。只不过从前我的身份……不能对此了解得更多。”他负手在身后,眉头紧锁起来。

      是不想提他那时的身份吗?
      这也难怪,毕竟不是光彩的过往,若有得选择,谁又愿意给李肖生一类的人做下仆呢。更不提师兄本就是如此孤傲的性情,其中恐怕更多艰难,是她如今难以想象的。

      早知就趁机多骂那李肖生两句了,好歹能出出气。

      温铃再度追上霍知风,像方才那样搂住他的臂膀,弯眸看他:“师兄,没事的,你不想提的事可以不用勉强。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把从前那些事说给我听吧。”

      霍知风同她对视,视线说着手臂,看向她从衣袖下露出的指尖。他喉间滚动,低声道:“方才是作戏给李肖生看,现在又是做什么?”

      温铃柔笑起来,落在男人眼底,一如鸥鹭惊起,乱了一池莲荷,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

      这和夜里二人肌肤相贴时全然不同,那时她身躯温热,只要纠缠的时间稍长,他的心神就溺进那黏腻滋味中,不必维持理智,不必去想太多事。

      但白昼里如此亲密,体会却又全然不同。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连他自己也难以说清,只是即便心头的血痕未能抹去,他也终究贪恋这一刻,不愿轻易抽身离去。

      温铃看他思绪飘远,连忙摇起他的手臂。

      “咱们这些时日总是卧在一起,但到了清池仙家要分住,肯定行不通了。所以我想,我要趁着只有我们两个,再多贴着师兄你一会儿,就当作给我的补偿了。”她说着放开一只手,指尖缠起霍知风的发丝把玩起来。

      霍知风任由她单臂揽着,也任由她对他的发尾胡闹。他放慢步子,以免这姿态之下,她会跟不上他的脚程。

      “你想的实在很多。其实何须如此麻烦……”

      归根结底,这种种不便,都因二人未能如他所愿结为道侣。否则仅凭这一层关系,随他们二人如何耳鬓厮磨,旁人也不敢据此指指点点。

      不过……现下她还在搂着他的手臂,也已足够了。

      *

      半个时辰后,月山弟子被安顿在水荷殿中一处名为雨露庭的安静院落。

      不知是李肖生特意安排,还是清池仙家历来如此,这院落显见旧无人居,床榻与桌椅已蒙灰,只能各自收拾、勉强住下而已。

      弟子们本是领受门派的安排而来,却要做这些杂活,心中都已不悦至极。

      “清池仙家是故意给我们立威来了?哼,好大的架子,请月山派来除妖,还跟我们耍这种心眼。”一个眉毛粗犷的女弟子打理得心烦,将被单直接扔回床上。

      另一个弟子唇角也勾着冷笑,连连称是:“师姐说的不错,三大世家大多都是这样行事,也不知礼义廉耻都学到哪里去了。难怪各个狼子野心,却始终胜不过月山派分毫。”

      温铃听清了二人的对话,也未阻止,继续点着弟子的数量。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嗯,这就是最后一间了。

      同行的弟子约莫有六十来个。其中身经百战的高阶弟子占去一大半,也有数个如孔峥一般的少年英才,因天资高被派来初次试炼。

      固然远不及会周城那时的阵仗,但此行也是温铃到月山派后,头一回亲眼见到十人以上的队伍共同出阵。

      那潜藏在玄英城附近的妖物若是舵主,这些弟子加上清池仙家的精英,对付起来应是绰绰有余了,但要是更往上……温铃想起谛水一事,咬唇暗忖起来。

      胜亦是能胜过,但能派得上用场的恐怕唯有霍知风一人,想让他全身而退就不那么容易了。

      难道又要像那时一样,任由他冒死杀妖?

      这是温铃最在意的事,自己这次要执意随行,本就是想要在霍知风左右,能在必要之时尽力护住他,不令此前的悲剧再演。

      她虽势单力薄,但既是他的剑鞘,总该有法子才是。

      一旁的霍知风不知她的想法,仍在少女身侧站立,板着脸跟弟子们交代个中事项,语调分外冷静,俨然一派待战的模样。

      “此处不是月山,在清池仙家作客,便要听从此处的规矩,切勿为了一点口角之争与清池仙家弟子起冲突。另外,除掉妖物之前,不可随意离开雨露庭……”

      那些话来来回回是交代其余弟子谨慎行事,温铃平日里爱听他那碎玉般的琅然嗓音,但现在却没那个心情。她在庭院里找了块大石,踩着凹陷处爬上去,百无聊赖地躺上去。

      也许真是赶路太久,身子好乏。她忍不住犯困起来,翻来覆去地滚动着。

      “哈……”少女终是忍不住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活像翻着肚皮舒展身躯的小兽,幸而此处没有人看得见,她也不必在意仪态。

      再度睁开迷离的双眼,她又翻了个身,托着腮帮朝下四处张望。这水荷殿的布局和她在书上看过的长安城有些像,一条主道直通正厅与后殿,其余两侧皆是庭院,四四方方看来很是端正。

      只不过地方大,也容易迷路,她在高处开始掂量起这地方的布局,免得稍后迷路在里面。

      随后,她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立在不远处屋角的人。此人身形清瘦,看躯干应是男子,但面上敷着半张恶鬼样式的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张薄唇示人。

      更为稀奇的是,即便离了这般距离,温铃仍能瞧见他发丝乌黑中泛着赤红,竟给这人平添了几分妖异的味道。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头发,她此前可从未见过,像是发丝间笼罩一层艳红而鬼魅的残晖,并无暖意,唯有不详。

      “温世妹,你也注意到他了。”

      石下陡然传来男子的声音,令温铃浑身激灵,她迟疑片刻,才缓缓探出头去看。李肖生不知是何时到来,正仰头看着她,朝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古怪神情来。

      分明看起来是忠厚之人,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让人不舒服。

      她将头收回去,避开他的视线,单刀直入道:“原来是你啊。既然你自己先提起了,就别卖关子,那人是谁,为什么还特意带个面具,是在装神秘不成?”

      见她问话也是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李肖生暗自攥紧拳头,音调转冷道:“他啊……他自称渡苍,也是刚来清池仙家不久的,没比你们早几日。听他自个儿说,他是犯了事被云音阁赶出来的暗卫,来我们这里寻份差事。”

      刚来……犯事……
      光听起来就很是可疑,清池仙家竟还将他留下了,难道是将错就错,专程让此人来盯着月山派?

      李肖生还这样堂而皇之地告诉她,让她对这男子生出戒心,恐怕想令他们鹬蚌相争吧,也真够狡诈的。

      “找份新差事还算寻常,但为何要带个面具呢?难道是在云音阁当暗卫当久了,不愿意真面目示人了?”温铃眉头一拧,又重新望向那面具人,目光上下扫视起来,顺着话题问下去。

      “倒不是这回事。”李肖生倚靠着大石,掐了根草叶,拿在手中把玩,“其实温世妹想到的,我们那时也想到了,况且他是从云音阁出来的人,父亲与我自然要对他格外小心,曾命他把面具摘下来一看究竟。”

      温铃心烦意乱,对他这故意引人好奇的说法反感已极,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取下来了,下面生得面目溃烂,除去面具外露出来的地方,剩下连一块好肉也找不出,伤势深的地方只剩骨头,瞧上去就像被什么妖物啃坏了脸。”

      温铃在脑内想象一番,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摩挲起手臂:“难道他不是仙人?脸上的伤为何不能自行恢复?”

      李肖生拨弄着手中叶片,若有所思道:“修仙界也有生了怪病,躯体难以修复如初的,这不稀奇。不过偏偏烂成这样嘛,那就……呵呵……”

      温铃没兴致听他故弄玄虚,冷道:“知道你们还留下他,怕自己死的不够早么?”

      李肖生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啧舌道:“世妹有所不知,他修为确是很高深,我们从未听说过云音阁还有这等少年高手。既然是天上白掉的玉盘珍馐,焉有不收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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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虽然距离完结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先挂两个预收在这里。等到这本完结后,看哪本想看的宝宝多一点,就先开哪本。感谢大家一直的支持! 预收一:《残香碑》 预收二:《长夜牧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