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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沈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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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驴车驶出了山区,现在已经走到了官道上了,道路平缓宽阔,赶车的老伯不需要担心一不小心踏空坠落了,他轻柔且富有节奏地晃动着鞭子,眼睛半闭着,嘴里哼着一首简单的调子。
每次都是这样,这位来自山区的老人,无数次赶着驴车走过危险的山道,去往清水镇。而这次,驴车上还坐着另一个男人,他穿着宽大的袍服,白色的围巾包裹住脑袋,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没有焦点的双眼盯着天空。不久,他也跟着老人哼起了相同的曲调。他与生活在边境城镇的成千上万的人没什么两样,没有丝毫的迹象表明他正在执行任务,而且随身带着一份秘密情报。一群丧心病狂的人---有敌人也有所谓的朋友---想要截获这份情报,并且连同他一起销毁。
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他在沙丘遭遇埋伏,被逼到深山里,与山中的猎人一起穿过茂密的森林,忍受着闷热潮湿,爬过山脊,翻过山峰。。。一次又一次躲避对方的警戒线,以防被抓的过程,充满困难和危险。
沈乔,身高七尺,长相英俊,曾经是京城名门贵女最心仪的对象。他父亲曾经是星河镇的县令,他出生在星河镇,对他来说星河镇就是故乡,随着父亲的官越做越高,他们最终在京城定了下来,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他还有机会回到星河镇执行任务。
没有人相信黄金城的存在,但是当他还是一个小孩时,他听元师父讲过那座隐藏的沙漠深处的城市,那时候他就想有一天他一定要去看看这座太阳从此升起的城市。
元师傅是最后一个到过这座城市的人,沈乔有足够的能力和韧性,他在寸草不生的沙漠中跋涉,走过干涸的河床,爬过沙丘,随着骆驼商队走了两天,白天忍受炙热,晚上忍受寒冷。。。终于让他找到了黄金城。不过,那个被当作神的君主撕碎了他对黄金城一切美好的幻想。
城门就在眼前了,他即将到达清水镇,他明白,这次任务的关键时刻就要到了。尽管星河镇才是最终的目的地,但他还是决定不直接前往,清水镇会给他提供便利,几个月前他就已经制定了非常详尽的计划了。现在,是考验他判断力的时候了,比如,从哪个城门进城。他事先并没有通知上级,当然他也有手段与上级联系上,但是这样更安全。那个原本看似简单的计划---在某处接他---已经出现了纰漏,汇合地点被敌人知道了,敌人在通向汇合点的各个要塞设了埋伏。情报泄露!致命的失误!
所以,他越来越担心会再次出现危险。现在已经到了清水镇,安全地带近在咫尺,但他十分清楚,此时的危险比他在山林中穿梭的时候更大。而且,越到任务的最后阶段,失败产生的后果越无法想象。
有节奏地摆动并没有停止,赶车的老人只是喃喃自语道:“孩子,终点马上就要到了。“
“别在清水镇停留,我不想连累你,回山里去吧,老先生。“
“一切自有上天做主。“
“那就。。。听天由命吧。“
此刻沈乔真希望自己是一个山中人,靠天吃饭,靠地供养,而不是背负着秘密任务,他就不要担心成功或者失败,不用一次又一次计算哪里有危险,不用反复问自己计划是不是周密,有没有漏洞,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上天吧,只要他们是正义的,就会得到上天保佑,就一定能成功!
他已经能看到排在城门口的队伍了,到时候他会在各种敏锐的目光下行走,只有全然忘了自己的任务,将自己伪装成边境的普通人,他才能成功。
沈乔跟在人群身后,通过了城门守卫的检查,他平安无事地走进了清水镇。在他周围是常见的城镇景象:小孩子跑来跑去,有时候一群小孩会跟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商贩后面走很远,各种商贩或是沉默或是大声叫卖,你走到他们的铺子前,他们总是用一种渴望讨好的眼神看着你。普通人则行色匆匆,有时会在小摊前停留,挑挑拣拣,与老板讨价还加。没有人对一个刚进城的年轻人报以特殊的兴趣和好奇。
沈乔信步走着,眼中闪烁着与整个环境完美契合的简单,朴素的亮光。他走到街道尽头,穿过桥,进入了市集。
这里人潮拥挤,嘈杂异常。从山区来的人赶着驴车不停地“驾---驾---”地喊着;乞丐的木棍敲打着地面发出咚咚声,对着每个路过他的人喊道:“大爷,行行好吧。。。”;商铺里招揽生意的伙计扯着嗓子叫道,“进来看看吧。。。”;还有那打铁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声音,“叮当。。。叮当。。。”。
市集中,你能买到所有你需要的东西,也能买到你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只要你有钱。而那些迈着六亲不认步子的人总是会被眼尖的老板拉住,询问他是不是要买衣服,要买清酒,要买桌椅,要买牛马。。。
一切都很正常,就像平常一样。刚从深山老林出来的沈乔觉得城镇的喧闹和嘈杂十分陌生。甚至有点惧怕人群。但是这里本来就是这样的,他觉察不到一丝反常的迹象,没有任何对他的存在感兴趣的信号,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就算是商贩看过来的眼神,那也只是一个看向顾客的眼神。然而,多年执行任务积累下来的直觉告诉他,身为一个被追捕的人,这里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安全---这只是一个模糊的第六感,他几乎可以肯定没有人在跟踪他,但是他依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危险。有一条巨蛇正蜿蜒前行,它那冰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猎物,而他就是那个猎物。
他拐进一条又黑又窄的小巷,左转,然后右转,穿梭在众多小摊贩之间,然后他走近了一家门口挂着虎皮的商店。他在摊铺前翻弄着各种不同动物的皮草。商店里,老板正和一个客人就一件貂皮正在讨论什么。那位客人高大健壮,头上带着一顶帽檐很大的帽子。
沈乔站在那里,选择了一块貂皮看了起来。
“多少钱?”沈乔问。
“十两银子。”
“太贵了。”
那个高大健壮的客人像是不愿意听他们讨价还加,插进来说道,“你能将貂皮送到我住的客栈去吗?”
“当然!”店家说,“你明天走?”
“是的,天一亮就去石堡城。”
“石堡城是我的故乡。”沈乔说道,“不过我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回石堡城了,不知道我的故乡变成什么样了?”
“一切还是老样子。”高大健壮的客人说。
店主走到沈乔身边说道,“屋里有更便宜的貂皮。”
“我想要一件雪山银貂的皮。”
“那边的里屋就有一件。”
店主指了指嵌在墙角的一扇小门。
暗号已经对完了---这番话每天都可能在市集上听到---整个顺序准确无误,关键词也都出现了。
沈乔推开小门弯着腰走了进去,进到屋里他抬头看向老板---他立刻发现这张脸不是他要见的那个人,虽然他只见过那个人一次,而且这张脸跟那个人很像,但是他的记忆不会有错,这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他停住了脚步,惊讶地问道,“老癞子在哪儿?“
“他是我大哥,三天前死了,现在我接替了他的事业,我是小癞子。“
沈乔默不作声地跟着小癞子。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时没人会怀疑他们不是兄弟,兄弟俩都加入组织的事情并不罕见,甚至很常见。而且暗号全对上了,他还有什么可怀疑的。然而沈乔身上的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潜意识地在警戒。
来到昏暗的里屋,三面靠墙放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东西:动物的皮草,铜制的水壶,斗篷,瓷瓶等等东西。
房间中间的桌上放着一块油光水滑的貂皮,貂皮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沈乔走过去,打开包袱,里面放着一套胡服和一套袍服,都有点磨损了,最下面放着通关文牒,文牒的主人叫石染典,文牒上印着瓜洲,沙洲,伊洲都督的印章,这些印章当然都是真的,甚至连石染典也确有其人---一个受人尊敬的商人。现在他要从一个山区来的野人摇身一变成为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行事,沈乔松了口气,松开腰带,准备换上胡服,现在边境的城市流行胡汗袍服混穿。一切都很顺利。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瞬间结束的。
一把弯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乔的身后。
是寒冷的刀锋刺激了沈乔最敏锐的神经,还是沈乔看见了刀的光芒反射到面前架子上铜水壶最亮的那个点上---弯刀的形状在水壶的表面映了出来,只是有些扭曲。
这把刀马上就要刺进沈乔的后背了,弯刀会在身体里转个弯从下而上刺穿心脏。
沈乔闪电般转过身,蹲下身子,使出扫堂腿,手臂直冲男人的咽喉,男人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就晕倒在地,沈乔迅速地将他解决了,跳过尸体,朝外面跑去,他用眼角看见小癞子歹毒的脸上露出的震惊,高大健壮客人得意的神情立马变为惊讶的表情。沈乔用尽全力奔跑,在每一个路口转弯,直到他觉得危险已经远去了,他才深呼吸一口气,脸上尽量保持着平静,现在他是一个受人尊重的商人,他希望在这个无所不卖的市集上买到想要的东西。
他的速度慢慢与市集保持一致了,他会停下来看看商品,摸一摸感受材质,问一问老板卖得怎么样,但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原计划又被打破了,现在他感到无比的恐惧,他来到了一个处处充满敌人的城市,而他只有自己一个,现在他才真正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
不是敌人的围剿堵杀让他感到恐惧,也不是埋伏陷阱让他感到害怕,是组织里神出鬼没的内鬼,组织内部的暗号被敌人知道的一清二楚,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恰恰是他感到最安全的时刻,袭击突然来临了。不过组织内部出现内鬼并不稀奇,敌人肯定会派遣人打入自己的组织。或者,直接收买他们需要的人。收买一个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容易---不只是用钱,还有其他东西。
沈乔第一次意识到已经完全不能靠组织了,他要靠自己的本事去星河镇。他是有一本完美的通行文牒,但是敌人也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他现在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也许,就在此刻,他正在被人紧紧地盯着。
他并没有回头探望,有什么用呢?如果被跟踪了,对方也是个高手。
他安静地、漫无目的的走着,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脑子里却想着各种情况。等他穿过市集,穿过小桥,找了个茶铺坐了下来。
他朝街两头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一队穿着甲胄的士兵快速地走过街道,旌旗随风列列,沈乔看着旌旗上大大的‘洪’字,也许他可以。。。
好吧,只能冒这个险了。他相信道义总会存在的,总有人是不会被钱或是什么东西收买。
他迈步往另一个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