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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射月 ...

  •   京城城门在寅时三刻关闭。
      但三十万靖王旧军的先锋骑兵,在卯时初就出现在了官道尽头。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像一道移动的城墙,缓缓压向这座百年皇都。
      皇帝站在德胜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潮水,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今早苏绾柔“帮”他取血时,刀尖刺得格外深。
      “陛下。”禁军统领跪地禀报,“城中粮草只够支撑半月。京营八万守军,已有三营指挥使……称病不出。”
      “称病?”皇帝冷笑,“是已经开城门迎叛军了吧。”
      统领不敢答。
      皇帝转身,看向被绑在城楼栏杆外的苏绾柔。
      她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身子悬在三十丈高的城楼外,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护城河岸。风很大,吹得她素白衣裙猎猎作响,像一只随时会折断翅膀的白鹤。
      “怕吗?”皇帝走到栏杆边,俯身问。
      苏绾柔抬眼看他,颈间三道朱砂红痕在晨光下红得刺眼:
      “怕。”
      “怕什么?”
      “怕陛下死得太痛快。”
      皇帝笑了,笑得咳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嘴,帕子拿开时,上面沾着黑血——同心蛊母蛊反噬的征兆。
      “你真以为谢珩会救你?”他擦着嘴角,“他被吊在城门下,金锁咒文缠颈,自身难保。而城下那些将领——他们或许忠于靖王,但未必会为了一个女子,赌上三十万人的性命。”
      苏绾柔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城门下方。
      那里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杆,谢珩被铁链锁在杆顶。他身上还是那件染血的囚衣,胸口肋骨的伤口暴露在外,风吹过时能看见里面跳动的血肉。
      但他站得很直。
      像一杆插在城头的、不倒的旗。
      “传朕旨意。”皇帝直起身,声音传遍城楼,“让叛军主帅上前答话。”
      号角声起。
      叛军阵中,一匹黑马越众而出。马上的将领年约四十,面如刀削,正是靖王麾下第一猛将——镇北侯秦啸。
      他在护城河对岸勒马,仰头高喊:
      “末将秦啸,奉靖王世子令,清君侧,诛妖妃!请陛下交出长安公主苏氏,并释放世子,末将即刻退兵!”
      皇帝哈哈大笑:
      “秦啸!你睁眼看看——谢珩就在城门上,苏绾柔就在城楼外!你要清君侧?好啊,朕给你机会!”
      他一挥手,两个禁军上前,将苏绾柔往外推了半尺。
      她的身子完全悬空,只有手腕还被麻绳捆在栏杆上。风更急了,吹得她像片落叶般摇晃。
      城下一片哗然。
      秦啸脸色骤变:“陛下!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公主——”
      “她不是使,是妃!”皇帝厉声打断,“是祸乱宫闱、勾结叛军的妖妃!秦啸,你不是要清君侧吗?朕现在就把她挂在城头——你要救,就攻城!要杀,朕替你动手!”
      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秦啸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他转头看向木杆顶端的谢珩——世子对他微微摇头。
      意思是:别动。
      “怎么?不敢?”皇帝嗤笑,“那就让谢珩来选——”
      他走到城楼边缘,声音传遍战场:
      “谢珩!城下是你靖王府三十万旧部,城上是你要护的女子!朕给你两个选择:一,下令退兵,朕饶她不死,只废她双目,割她舌头,让她做个安安分分的哑巴美人;二,你不退兵——”
      他顿了顿,笑容残忍:
      “朕现在就把她推下去。让你亲眼看着,她是怎么摔成一滩肉泥的!”
      话音落,两个禁军作势要割绳。
      “等等!”
      谢珩的声音从城门处传来。
      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清晰:
      “父皇……儿臣选……第三个。”
      皇帝眯起眼:“什么第三个?”
      谢珩缓缓抬头,看向城楼外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射月。”
      秦啸浑身一震。
      射月——靖王府暗语,意为“绝境中射杀最重要之人,以示死战不退”。
      三十年前,老靖王被困漠北,就是用这个暗号,让副将射杀了被俘的世子妃。那夜之后,靖王军死战突围,三万将士活着回来的不足三千,但从此“靖王军宁死不降”的威名传遍天下。
      而现在,谢珩要他射杀苏绾柔。
      “世子!”秦啸嘶声,“不可——”
      “这是军令!”谢珩厉声打断,胸口的伤口因激动而崩裂,血顺着铁链往下淌,“秦啸听令!”
      秦啸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在!”
      “瞄准长安公主——”谢珩一字一句,“放箭!”
      空气凝固了。
      城上城下,数万人屏住呼吸。
      苏绾柔悬在半空,听着风声,听着谢珩那句“放箭”,忽然笑了。
      她想起昨夜在长春宫,她对着铜镜练习口型,一遍遍说“射我”。那时她想,若真到这一步,他会不会心软?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他不会。
      因为他是谢珩。
      是要在这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的靖王世子。
      “谢珩。”她轻声唤,声音被风吹散,“我赌赢了。”
      赌你会选江山。
      赌你不会为我放弃三十万将士。
      赌你……信我能活下来。
      几乎在她话音落的瞬间——
      秦啸咬牙起身,从背上取下那张三石强弓。弓弦拉满时发出刺耳的锐响,箭尖在晨光下闪着淬毒的寒光。
      “公主……”他嘶声,“得罪了!”
      箭离弦。
      破空声尖锐如鬼啸。
      所有人都看见那支箭射向城楼,射向那个悬在空中的白色身影。有人闭眼,有人惊呼,有人已经想象出箭矢贯穿胸膛、血洒长空的画面——
      但箭到半空,忽然变了方向。
      不是射向苏绾柔。
      是射向捆着她的麻绳。
      箭尖精准地擦过绳结,绳断。
      苏绾柔坠落。
      但不是坠向地面——
      她在坠落瞬间猛地翻身,双手不知何时已挣脱绳索(麻绳早就被她用断簪磨断了七成),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链。链子一头系在她腕上,一头系着一支三爪钩。
      钩子甩出,扣住城楼飞檐。
      她借着下坠之力荡起,像一只白色的鹰,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直扑向皇帝所在的望楼!
      “护驾——!”
      禁军这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苏绾柔落在望楼栏杆上,单膝跪地稳住身形,随即起身,手中那支断簪在阳光下闪着淬毒的青光。
      簪尖直指皇帝咽喉。
      “陛下,”她微笑,“该结账了。”
      皇帝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颈间那三道朱砂红痕,看着她手中那支他觊觎多年的梨花簪,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却又燃烧着烈火的冰冷——
      忽然明白了。
      从她血衣册封,从她水牢赠簪,从她朱砂记账开始,这一切都是局。
      是他以为自己在玩弄棋子。
      却不知棋子早就咬断了提线,反手将刀架在了棋手脖子上。
      “你……”他喉结滚动,“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苏绾柔一步步逼近,“我娘的脸皮被剥时,我不敢吗?我弟弟的血被月月取走时,我不敢吗?谢珩的肋骨被一根根剔出时,我不敢吗?”
      她每说一句,就前进一步。
      皇帝每听一句,就后退一步。
      直到背抵望楼栏杆,退无可退。
      “陛下不是喜欢玩控制吗?”苏绾柔举起断簪,簪尖对准他腕上那道溃烂的伤口,“那臣女今日,也玩一次。”
      簪尖刺入伤口。
      不是轻轻一刺。
      是狠狠一剜。
      将那道溃烂了二十年的旧伤,连皮带肉剜下一块!
      “啊——!”皇帝惨叫。
      血喷涌而出,却不是正常的红色——是黑色的,粘稠的,带着蛊虫尸体的腥臭味。那些黑色的血里,能看见无数细小的金色虫尸,在阳光下蠕动几下,就化为脓水。
      同心蛊的母蛊,就养在这道伤口里。
      现在伤口被剜开,母蛊暴露,开始在脓血中疯狂扭动。
      “看见了吗?”苏绾柔轻声说,“这就是您控制人的东西。多丑啊,多脏啊……就像您这颗心一样。”
      皇帝瘫倒在地,捂着手腕,浑身发抖。
      不是疼的。
      是怕的。
      因为他感觉到,心口那股支撑了他二十年的、属于母蛊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
      而城楼下方——
      谢珩颈间的金锁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锁开了。
      咒文消散。
      他低头看着落在脚下的金锁,又抬头看向望楼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喉头一哽,哑声下令:
      “秦啸——攻城!”
      战鼓擂响。
      三十万大军如决堤洪水,冲向城门。
      而城楼上的禁军,在看见皇帝被制、金锁自开的瞬间,军心已溃。有人扔下武器,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想冲上望楼救驾,却被秦啸提前埋伏在城中的死士拦住。
      混乱中,苏绾柔弯腰,从皇帝腕上取下那枚梨花令。
      令牌入手冰凉,背面的梨花缠刃纹,和她簪子上的一模一样。
      “祖母的东西,”她轻声说,“该物归原主了。”
      皇帝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娘临死前,用血在床板上画了这枚令牌的样子。”苏绾柔将令牌收进怀中,“她说,若有一日我见到持此令者——杀无赦。”
      她举起断簪,对准皇帝心口。
      但簪尖在刺入的前一刻,停住了。
      不是心软。
      是她看见谢珩正沿着城墙向上攀爬——用那根吊了他三日的铁链,一节一节,从城门爬到城楼。每爬一步,胸口的伤口就崩裂一分,血顺着城墙往下淌,在青砖上拖出一道猩红的轨迹。
      他爬得很慢。
      但很稳。
      像一头濒死却不肯倒下的狼。
      苏绾柔的簪子停在空中。
      她在等。
      等他来。
      等她亲手将弑君的机会,交到他手里。
      因为有些债,得让欠债的人亲手还。
      有些仇,得让受害的人亲手报。
      半炷香后。
      谢珩翻上望楼栏杆,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苏绾柔伸手扶住他,触手是他冰冷颤抖的身体。
      “你……”她看着他胸口的血洞,声音发哽,“疼吗?”
      “疼。”他靠在她肩上,喘着粗气,“但看见你活着……就不疼了。”
      他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皇帝。
      父子对视。
      一个眼中是濒死的恐惧,一个眼中是冰冷的决绝。
      “父皇,”谢珩轻声说,“儿臣来送您了。”
      皇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黑血。血里密密麻麻全是蛊虫的尸体。
      “珩儿……”他嘶声,“朕……朕是你父亲……”
      “我知道。”谢珩从苏绾柔手中接过那支断簪,“所以儿臣亲自来。”
      他走到皇帝面前,蹲下,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又给了他无尽痛苦的男人,看着这个坐拥天下、却活得像个地狱恶鬼的君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举起簪子。
      “这一下,为我母妃。”簪尖刺入左胸一寸。
      皇帝抽搐。
      “这一下,为绾柔的祖母。”再刺一寸。
      黑血涌出。
      “这一下,为绾柔的母亲。”第三寸。
      皇帝眼睛开始涣散。
      “最后一下——”谢珩握着簪子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为我自己。”
      他闭上眼,用力刺下。
      簪尖贯穿心脏。
      皇帝的身体剧烈一震,随后软了下去。他睁着眼,看着天空,看着这座他统治了四十年的皇城,看着城楼下渐渐平息的战火——
      最后,目光定格在谢珩脸上。
      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三个字:
      “……像……她……”
      像谁?
      像那个他穷尽一生追逐、却永远得不到的前朝长公主。
      像那个宁死不肯低头、最后从摘星楼一跃而下的女人。
      原来到最后,他看的也不是儿子。
      是透过儿子的脸,看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谢珩拔出簪子,看着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看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四年父皇的人变成一具尸体,看着血从伤口汩汩流出,染红望楼的青砖。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想就这样躺下,再也不起来。
      “谢珩。”苏绾柔走到他身边,握住他染血的手,“结束了。”
      “不。”他摇头,声音嘶哑,“还没结束。”
      他看向城楼下渐渐控制住的战场,看向远处巍峨的皇宫,看向这片满目疮痍的江山:
      “这局棋……才刚开局。”
      话音落,他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苏绾柔接住他,才发现他浑身滚烫——伤口感染,高烧,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医官!”她嘶声喊,“快传医官——!”
      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战鼓和号角声中。
      秦啸带人冲上望楼,看见倒地的皇帝和昏迷的世子,脸色骤变:
      “公主,世子他——”
      “他还活着。”苏绾柔打断他,将谢珩小心平放在地,“秦将军,接下来……该怎么做?”
      秦啸单膝跪地:
      “请公主示下!”
      不是世子妃,不是长安公主。
      是公主。
      这个称呼,让苏绾柔明白了——从现在起,这三十万大军,听她的。
      她缓缓起身,走到望楼边缘,看着下方渐渐跪倒的守军,看着远处缓缓打开的宫门,看着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皇城。
      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袂。
      她举起手中那支还在滴血的断簪,声音传遍城楼:
      “传我令——”
      “一,皇帝驾崩,秘不发丧。”
      “二,所有参与剔骨刑者,就地格杀。”
      “三,开太医院,全力救治靖王世子。”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四,去岭南,接我弟弟回家。”
      “若他死了……”她闭上眼睛,“就把所有听雪卫的人头,垒成京观。”
      秦啸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大军如潮水般涌向皇宫。
      苏绾柔转身,跪坐在谢珩身边,握着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体温在流失。
      就像她的眼泪,在不停往下淌。
      “谢珩,”她轻声说,“你不能死。”
      “你说过要陪我赌到底的。”
      “你说过……不死。”
      她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哽咽:
      “所以求你了……活下来。”
      “活下来,看我接小瑾回家。”
      “活下来,看我把那些害过我们的人……一个个送进地狱。”
      “活下来……娶我。”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但昏迷中的谢珩,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在回答:
      好。
      ---
      当夜,太医院。
      所有太医围在病榻前,轮番施针用药。谢珩胸口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剔骨时伤及心脉,高烧三日不退。
      苏绾柔守在床边,三日未合眼。
      她颈间的朱砂记账,已经画到第七道。
      第七日黎明,谢珩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时,看见苏绾柔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攥着那支断簪。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着她眼下浓重的乌青,照着她颈间那七道刺目的红痕。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脸。
      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苏绾柔惊醒。
      看见他睁着眼,她怔了半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你……你醒了……”
      “嗯。”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哭了?”
      “没有。”她抹掉眼泪,却越抹越多,“是沙子进眼了。”
      谢珩笑了,笑得胸口伤口疼,却还是笑:
      “傻姑娘……这里哪有沙子……”
      苏绾柔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浑身发抖:
      “谢珩……我怕……”
      “怕什么?”
      “怕你醒不过来……怕我做的这一切……没有意义……”
      谢珩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绾柔。”
      “嗯?”
      “把簪子给我。”
      苏绾柔将断簪递到他手中。
      谢珩用尽力气,抬起手,用簪尖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
      然后他拉过苏绾柔的右手,在她掌心也划了一道。
      两道伤口贴合。
      血融在一起。
      “这是……”苏绾柔怔住。
      “血契。”谢珩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坚定,“从今日起,我的命是你的,你的命是我的。我们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若违此誓——”
      “万箭穿心,不得好死。”苏绾柔接上后半句,眼泪又涌出来,“谢珩,你这是何必……”
      “因为我不想你再一个人扛。”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从前世到今生,你扛了太多。这一次……让我陪你。”
      窗外,朝阳升起。
      阳光刺破乌云,照进这间满是药味的屋子,照在两只紧握的、血融在一起的手上。
      像一道誓言。
      也像一道伤疤。
      但有些伤疤,是要用一辈子去愈合的。
      而有些人,是要用一辈子去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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