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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断簪为刃 ...

  •   长安公主的册封大典,定在三月廿八,钦天监说是十年一遇的吉日。
      那日苏绾柔穿着一身血衣登上高台——不是礼服,是她从靖王府穿出来的那件月白衣裙,心口处的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像一朵开败的毒花。她发间没有凤冠,只有那支素银梨花簪,簪头的花瓣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公主这身打扮……”礼部尚书声音发颤。
      “不好看吗?”苏绾柔侧头,颈间朱砂痣红得刺眼,“本宫觉得甚好。这血是至亲的血,这簪是故人的信物,穿这一身受封,才配得上陛下‘情深义重’。”
      她说完,转身面向丹墀下的文武百官。
      风吹起她染血的裙摆,像一面破败的旌旗。
      满朝死寂。
      皇帝坐在龙椅上,腕上的绷带换了新的,金线绣着龙纹,盖住了底下渗血的伤口。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痴迷和占有。
      “长安公主,接册宝——”
      苏绾柔没跪。
      她站着接过金册玉印,转身面对百官,高举册宝:
      “今日起,本宫便是长安公主。但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或惧的脸:
      “本宫这个公主,是踩着至亲的血、踏着忠良的尸爬上来的。所以诸位不必敬我,不必拜我,更不必……学我。”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因为学我者,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落,她将玉印重重砸在地上。
      玉碎之声传遍太和殿。
      百官骇然下跪。
      皇帝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好!不愧是朕的长安!来——到朕身边来。”
      苏绾柔一步步走上丹墀,在龙椅旁站定。从那个位置,她能看到殿下跪伏的群臣,能看到远处宫门外黑压压的百姓,也能看到——
      诏狱的方向。
      昨夜暗卫传来密报:谢珩受剔骨之刑,刑至第三根肋骨时昏死。皇帝下令用参汤吊命,明日继续。
      剔骨。
      苏绾柔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断簪的缺口抵着掌心,疼得清醒。
      “柔儿在看什么?”皇帝轻声问。
      “看这江山。”她答,“看陛下用多少尸骨,才垒起这万丈高台。”
      皇帝笑意微敛:“你在怨朕?”
      “臣女不敢。”苏绾柔垂眸,“只是想起祖母。她当年站在这儿时,看到的……也是这般景象吧?”
      皇帝脸色骤变。
      但大典未毕,他不能发作。
      册封礼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苏绾柔始终站着,始终没有笑。她像一尊染血的玉像,立在龙椅旁,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直到礼成,皇帝牵着她的手走向后宫,她才轻声开口:
      “陛下,臣女想去诏狱。”
      皇帝脚步一顿:“见他?”
      “不。”苏绾柔抬眼,“去撞墙。”
      “什么?”
      “诏狱的墙是青石砌的,最硬。”她语气平静,“用这张脸撞上去,头骨会碎,脸会烂,会变得面目全非——就像陛下当年,剥下我娘脸皮那样。”
      皇帝的手猛然收紧,攥得她腕骨生疼。
      “你威胁朕?”
      “臣女不敢。”苏绾柔笑了,“臣女只是提醒陛下——您喜欢的这张脸,是易碎品。而握得太紧的手,最容易打碎东西。”
      两人在长廊中对峙。
      阳光从廊顶漏下来,照在皇帝腕间渗血的绷带上,也照在苏绾柔颈间那颗红痣上。
      许久,皇帝松开手,叹了口气:
      “你想见他,朕准了。但有个条件。”
      “陛下请说。”
      “带上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金锁,锁上刻着繁复的咒文,“戴在谢珩颈上。这是‘锁心咒’,戴上后他若敢生异心,咒文便会噬心——痛如凌迟,直至心脉尽断而亡。”
      苏绾柔接过金锁。
      锁身冰凉,咒文在掌心微微发烫。
      “好。”她说。
      诏狱最底层,水牢。
      谢珩被铁链吊在污水中,水及胸口。他身上满是鞭痕,左胸处三道狰狞的伤口——那是已剔出的肋骨留下的洞。血混着脓水,在水面晕开淡红的雾。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苏绾柔一身血衣站在铁栏外时,他怔了许久,才哑声笑了:
      “这身打扮……很适合你。”
      苏绾柔没说话。她让狱卒打开牢门,踩着及膝的污水走到他面前。水很冷,冷得刺骨,但不及她眼底的寒意。
      “低头。”她说。
      谢珩顺从地低下头。
      苏绾柔踮脚,将金锁戴在他颈间。锁扣合拢的瞬间,咒文泛起暗红色的光,像活物般渗入他皮肤。谢珩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疼吗?”她问。
      “疼。”他答,“但不及你疼。”
      苏绾柔的手顿了顿。
      她抬眼看他,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胸口的血洞,看着他颈间那道金锁留下的红痕——像一道崭新的枷锁。
      “谢珩,”她轻声说,“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见什么,无论听见什么——”她一字一句,“都别死。”
      谢珩笑了,笑得咳出血沫:
      “好。不死。”
      “还有。”苏绾柔从袖中取出那支断簪,递到他手中,“这个,你收好。”
      “你的簪子……”
      “不是我的。”她打断,“是我娘的。她临死前握着这支簪,簪身上刻着她的血书——‘柔儿,逃’。”
      谢珩握紧簪子,簪身冰凉,缺口硌着掌心。
      “你娘她……”
      “被剥了脸皮,尸骨扔在乱葬岗。”苏绾柔语气平静,“我昨晚梦见了。梦见她爬到我床边,用没有脸的头对着我,说‘柔儿,娘好疼’。”
      谢珩的手在抖。
      “所以谢珩,”苏绾柔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泪光,“你不能死。你得活着,活着看我报仇,活着看我……把他们一个个,送下地狱。”
      她说完,转身要走。
      “绾柔。”谢珩叫住她。
      她停步,没回头。
      “金锁的钥匙,”他哑声问,“在谁手里?”
      苏绾柔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在我。”
      她走了。
      脚步声渐远。
      谢珩低头看着手中的断簪,借着水牢唯一那扇小窗透进的光,看清了簪身内侧极隐蔽处的一行小字——不是刻的,是用血写的,字迹娟秀:
      “柔儿,娘从未后悔生你。若有来世,愿为寻常母女,粗茶淡饭,一世平安。”
      血字旁,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已淡:
      “锁心咒的解法:母蛊宿主死,金锁自开。”
      谢珩忽然明白了。
      苏绾柔给他这支簪,不是让他逃。
      是告诉他——要解咒,就得杀皇帝。
      而她选择留在皇帝身边,不是为了苟活。
      是为了给他创造,弑君的机会。
      “傻姑娘……”他将断簪贴在心口,轻声说,“这种事,该让男人来做。”
      水牢外传来狱卒的脚步声。
      谢珩迅速将断簪藏入伤口——那里皮肉翻开,正好能塞进一支簪子。疼痛如烈火灼烧,但他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疼,才能记住。
      记住这恨,记住这仇,记住那个穿着血衣登上高台、却把唯一生机留给他的姑娘。
      当夜,长春宫。
      苏绾柔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用朱笔在颈间那颗朱砂痣旁,画了一道细小的红痕。
      第一道。
      代表第一天。
      账本的开篇。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她没起身,依旧对着镜子画第二道。
      皇帝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披着长发,穿着素白寝衣,颈间用朱砂画了两道红痕,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柔儿在做什么?”他走到她身后,手搭上她肩膀。
      “记账。”苏绾柔从镜中看他,“陛下今日割腕取血了吗?”
      皇帝笑容微滞:“还没有。”
      “那臣女帮您。”她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银刀——是太医用来取血的那种柳叶刀,“陛下教过臣女,取血要快,刀要利,伤口要斜切三寸深……对吗?”
      刀光映着她平静的眼。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柔儿学得真好。”
      他伸出左手,腕上绷带层层解开,露出那道狰狞的旧伤。伤口边缘已溃烂,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来。”他说,“今日你来取。”
      苏绾柔握住他的手腕。
      触手冰凉,皮肤松弛得像枯树皮。她想起这个男人已经六十三岁,想起他坐在这龙椅上四十年,想起他用这双手杀过无数人——包括她的祖母,她的母亲,还有无数像她一样被当作“礼物”的女子。
      刀尖抵上伤口。
      “陛下,”她轻声问,“每月取血时,疼吗?”
      “疼。”皇帝闭着眼,“但想到这血能养蛊,能让你和珩儿痛觉相连,能让你永远离不开朕——就不疼了。”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苏绾柔手起刀落。
      刀刃斜切入皮肉三寸,血涌出来,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诡异的甜腥气。她将血接入玉碗,看着那血在碗中微微翻腾,像有生命般。
      “够了。”皇帝收回手,自己按住伤口,“柔儿做得很好。”
      苏绾柔将玉碗放在妆台上,转身看向他:
      “陛下今夜要留宿吗?”
      皇帝没答,只是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来,陪朕说说话。”
      苏绾柔走过去,却没坐,而是跪坐在脚踏上,仰头看他:
      “陛下想说什么?”
      “说你祖母。”皇帝目光飘远,“她最后那日,也是这样坐在朕脚边。不过她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一支簪——和你头上这支很像。”
      他伸手,想取下她发间的簪子。
      苏绾柔偏头躲开。
      “陛下,”她轻声说,“碰了这支簪,臣女今夜就撞死在这柱子上。”
      手僵在半空。
      皇帝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柔儿,”他声音转冷,“你在挑战朕的耐心。”
      “臣女不敢。”苏绾柔抬眼,眼中是一片死寂的平静,“臣女只是提醒陛下——您想要的是一张完整的脸,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若脸碎了,心死了,这游戏……还怎么玩?”
      空气凝固。
      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皇帝缓缓收回手,笑了:
      “好。朕不碰你。但柔儿,你得记住——这宫里所有的墙,朕都让人包了软锦。所有的柱子,都裹了棉絮。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那臣女就绝食。”苏绾柔也笑,“饿到皮包骨头,饿到面目全非,饿到……陛下对着这张脸,再也想不起祖母的模样。”
      皇帝猛地站起,眼中终于有了怒意:
      “苏绾柔!你真以为朕舍不得杀你?!”
      “陛下当然舍得。”苏绾柔依旧跪坐着,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杀了臣女,您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像祖母的人了。杀了臣女,谢珩颈上的锁心咒就永远解不开——他会每月十五心痛吐血,痛足七年,然后心脉尽断而死。”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而陛下您……会孤独终老,抱着对祖母的执念,死在这张冰冷的龙床上。”
      死寂。
      皇帝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腕上的伤口又渗出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像盛开的红梅。
      就在苏绾柔以为他要动手时——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太监惊恐的尖叫: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靖王旧部三十万大军哗变!已攻破居庸关,直逼京城!”
      皇帝脸色骤变。
      苏绾柔却笑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起她素白的寝衣,吹散她颈间朱砂的甜腥气。
      “陛下听,”她轻声说,“那是谢珩的军队。”
      “他人在诏狱,如何号令大军?!”
      “因为他早就算到了今日。”苏绾柔回头,眼中映着烛光,亮得骇人,“三个月前,他就将兵符一分为三,交给了三位心腹将领。约定:若他入狱,若臣女受封——便举旗清君侧,诛妖妃。”
      她走到皇帝面前,踮脚,在他耳边轻声说:
      “而那个妖妃,就是臣女。”
      皇帝踉跄后退,撞翻了妆台。
      玉碗摔碎,血洒了一地。
      “你……你们……”
      “陛下不是喜欢玩游戏吗?”苏绾柔微笑,“那臣女和谢珩,就陪您玩一局大的。”
      “赌注是您的江山。”
      “赌法是——看是您的蛊先控死我们,还是我们的刀,先架在您的脖子上。”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
      那是叛军的先锋,已至百里外。
      而宫中,更鼓敲响。
      子时到了。
      苏绾柔走到镜前,提起朱笔,在颈间画下第三道红痕。
      账本的第三笔。
      也是她留给皇帝的,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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