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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北北意外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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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深秋,傍晚六点的天色已经染上了墨蓝。街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车辆的鸣笛声、行人的交谈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城市傍晚特有的喧嚣。
程鸣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低头查看手机,盘算着晚上吃什么。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异常凄厉的哭喊声穿透了城市的嘈杂,从高处飘了下来。
“那是什么声音?”他抬头望去,旁边几个行人也停下了脚步。
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孩童撕心裂肺的“救命”,听得人心头发紧。
“谁家孩子在哭啊?”一位老太太担忧地皱起眉头。
“听起来像是从那边传来的。”一个年轻人指向临街的那栋住宅楼。
人们仰头张望,尚未看清声音的来源,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动了空气。
一个粉色的小小身影从高空急速坠落,像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砸在临街的人行道上。
瞬间,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女人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天啊!是个孩子!”
人群迅速围拢,又因眼前的惨状而惊恐地后退。穿着粉色外套的小女孩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脑浆和鲜血在她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湖泊。
她的小手还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仿佛在坠落前曾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快打120!还有110!”有人反应过来,颤抖着掏出手机。
“没用了......这怎么可能还有救......”另一个声音哽咽着说。
程鸣呆呆地站在人群外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认出那件粉色外套,不到一小时前,他下班回家时,曾看见一个神情阴郁的女人牵着这个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走进这栋楼。
女孩当时还在哭闹,而那个女人粗暴地拽着她的手臂。
“是那个孩子......”他喃喃自语,冷汗从额角滑落。
段婷几乎是狂奔着回到小区的。她在外面转悠了近一个小时,找遍了吴衍和段楠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却一无所获。愤怒和绝望像两条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当她冲进楼道时,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骚动。楼下聚集着人群,警车的红蓝灯光在暮色中刺眼地闪烁。
“发生什么事了?”她抓住一个匆匆上楼的邻居问道。
邻居面色惨白,声音颤抖:“太惨了......有个小女孩从楼上摔下来了......当场就......”
段婷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松开邻居,发疯似的冲向自家所在的楼层。
“北北?”她推开虚掩的房门,客厅里空无一人。
“北北,别吓姨妈,快出来!”她挨个房间寻找,卧室的门依然锁着,但窗户大开着,窗帘在晚风中剧烈飘动。
段婷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她扶着墙勉强站稳,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开着的窗户。窗台上,一个小小的发卡在风中微微颤动,那是她去年送给北北的生日礼物。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楼下人群的议论声隐隐传来:
“听说才四岁......”
“从那么高摔下来,当场就没气了......”
“警察说是意外坠落......”
段婷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转身冲出家门。她拨开围观的人群,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被警察隔离的中心区域。
“让开!那是我外甥女!”她嘶吼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悔恨而扭曲。
当她终于冲破人墙,看到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小小身影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北北依然穿着那件粉色外套,只是原本活泼的小脸此刻毫无生气,那双曾充满恐惧的大眼睛半睁着,却再也映不出这个世界的光影。
段婷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孩子冰冷的脸颊。
“女士,请退后。”一位年轻的警察拦住了她。
“是我......是我害死了她......”段婷抬起头,泪水和鼻涕在她脸上混成一团,“我不该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我不该......”
警察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您是说,您是这孩子的监护人?”
“我是她姨妈......我今天下午接了她......我把她锁在卧室里......”段婷语无伦次,巨大的罪恶感几乎将她撕裂,“我想用她逼我妹妹和丈夫现身......我没想害死她......我没想......”
周围的群众发出阵阵低呼,各种目光:震惊、愤怒、怜悯、鄙夷,像利箭一样射向段婷。
“你为什么要锁着她?”一个尖锐的女声从人群中传来,“她才四岁啊!”
段婷无力回答,只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因抽泣而剧烈抖动。
两位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年长的那位蹲下身来,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女士,请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段婷顺从地伸出手,当冰冷的手铐扣上手腕时,她竟感到一丝解脱。在被警察带离现场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2014年10月17日,段婷因涉嫌非法拘禁致人死亡被正式刑事拘留。
一周后,记者王薇来到段楠居住的小区。秋雨绵绵,整个小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她敲响了段楠家的门,许久无人应答。
“别找了,她早就搬走了。”对门邻居开门说道,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打量着王薇,“你是记者吧?”
王薇点点头:“我想了解一些关于那起意外的情况。”
老太太叹了口气,摇摇头:“造孽啊......那孩子死后,就没见段楠回来过。头两天晚上,我们都能听见她在屋里哭,那哭声......听得人心都碎了。”
“您了解她们家的情况吗?”
“怎么能不了解?”老太太压低声音,“段楠和她姐夫那点事,整个小区谁不知道?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毁了......要我说,这就是报应。她自己抢了姐姐的丈夫,结果自己的孩子......”
老太太突然停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分了,摆摆手关上了门。
王薇站在空旷的楼道里,笔记本上只寥寥记了几行字。雨水敲打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庭无声地哭泣。
2015年1月6日,冬日的阳光透过法院高大的窗户,在法庭的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光斑。
段婷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被法警带进法庭。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囚服显得空荡荡的,眼下的乌青诉说着无数个不眠之夜。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她看见了公司里的几个老员工,还有一些曾经的邻居和朋友。但在那些人中,她没有找到吴衍和段楠的身影。
“他们恨我。”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庭审开始后,检察官以清晰的语调陈述案情:“......被告人段婷因家庭纠纷,将其年仅四岁的侄女北北反锁在卧室内,独自离开。致使被害人在恐慌中试图从窗户逃生,不幸从十楼坠落,当场死亡......”
当现场照片被当庭展示时,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段婷闭上双眼,不敢看那些画面,但北北坠楼前的哭喊声却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姨妈!别丢下我!我害怕!”
“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和罪名有无异议?”法官问道。
段婷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清晰:“没有异议。我有罪......我害死了北北......”
她的辩护律师试图为她争取从轻处罚:“我的当事人在案发后主动自首,如实供述罪行,且深表悔意......这是一起因家庭矛盾激化引发的过失犯罪,被告人并无直接致人死亡的故意......”
就在这时,法庭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和墨镜的女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坐在了最后一排。尽管遮住了大半张脸,段婷还是立刻认出了她——段楠。
姐妹俩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那一刻,段婷多么希望段楠能冲上来打她、骂她,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但段楠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下面请宣读被害人母亲的谅解书。”法官说。
法庭书记员接过一份文件,朗声读道:“致法庭:我是被害人北北的母亲段楠。对于我姐姐段婷的行为,我无法原谅,但也不希望她因此受到过重的惩罚。这场悲剧中,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明知姐姐情绪不稳定,却因个人原因未能及时接回女儿;我与姐夫吴衍的不正当关系,是导致姐姐情绪崩溃的直接原因......我请求法庭在量刑时考虑这些因素。”
段婷怔住了,她没想到段楠会写出这样的谅解书。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到最后一排的那个身影微微颤抖着,然后悄然起身离开了法庭。
庭审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当法官最终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时,段婷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被法警带离法庭时,她望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仿佛又看到了北北穿着粉色外套蹦蹦跳跳的身影。
“对不起,北北......”她在心里轻声说。
警车的门在她身后关上,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刑期,也驶向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罪孽深渊。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段楠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手中紧握着女儿生前最爱的布娃娃,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这个冬天,对这对曾经的姐妹而言,注定比任何一年都要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