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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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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律师曾经也是孩子。
——查尔斯.兰姆
在我漫长的人生里,我的父亲阿迪克斯.芬奇一直是神圣的、权威的。他是一位出色的律师,亦是一位出色的父亲。他把我和杰姆教的很好,我们最早的道德启蒙,都是通过阿迪克斯在每一个夜晚星星下的教诲。
大约我十二岁,杰姆十六岁那年。亚历山德拉姑姑时隔两年再次回到梅科姆镇。彼时她已经不再年轻,逐渐染上岁月的痕迹。她一定是受够了她那一天到晚只知道躺在吊床上等鱼的丈夫。我这样想。
又是一个夏夜,亚历山德拉姑姑罕见地将我和杰姆叫到花园。
我和杰姆赶到时,她已经躺在迪尔的吊床里——迪尔回去上学了今年并不回来。
“你们怎么舒服怎么来,我想,有些事情是需要跟你们说一说了。”她的语气比平时柔和,却又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虔诚。
“亚历山德拉姑姑,您今天晚上叫我们来是想告诉我什么呢?”我侧头看她,只看见她的半张脸。
“你们知道你们父亲,阿迪克斯,他的童年吗?“亚历山德拉姑姑缓缓开口,”我想他没跟你们讲小时候的故事吧?“
我和杰姆在吊床里摇摇头,关于阿迪克斯的过去,我们两个人还真是一无所知。
于是亚历山德拉姑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孩。男孩一出生就比别人瘦弱,在那个依靠体力活维持生计的年代,他几乎一出生就被打上了标签。
男孩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这个家族到他们父亲这一代依靠土地为生的传统被打破。男孩和他的弟弟妹妹得到了去念书的机会。
男孩很勤奋,也很有天赋。在男孩的班级里面有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异乡人。有人说他是父母不要了自己流浪过来的,也有人说他父母是战俘被驱逐开自己的国家来到这里。不管怎样说,那位异乡人因为不同的蓝眼睛和不一样的口音没少受折磨。
男孩的朋友在一个下课拦住男孩,“嘿兄弟要不要试试去捉弄那个水怪?“水怪,异乡人的新外号。因为他的蓝眼睛。
男孩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是回答:
“到时候再说。”
回家的路上男孩一直在思考,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不是异乡人被排斥的理由,他理应受到同等的对待和尊重。
直到在街角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停住了脚步。
夕阳把仅剩的一点光毫不吝啬地撒在他身上,让他的黑发泛起细碎的光斑。在光的照射下,那双清澈的蓝眼睛此刻融进了金色。
他在喂一只流浪猫。
鬼使神差的,男孩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蹲下来。他毫不意外,平静地接受了这位“访客”。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生硬地问出口,同时转头去看对方的蓝眼睛。
“波利阿科夫。”他声音很轻,像一场没有融化的雪。
男孩后面跟波利阿科夫道别后正常回了家。可当第二天原定的恶作剧时刻时,男孩默不作声地带走了这位“新朋友”。
“为什么要这样做?”波利阿科夫仍旧用着他极轻的嗓音问到。
男孩想了很久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忽然地,他想到老师上课讲过的一个词。
权利。
这个词模糊而且遥远,男孩尚且不知道权利具体指代什么,只是说出了他看过的书上的一句话——
“我捍卫你存在的权利,捍卫你发言的权利。“
波利阿科夫笑了,嘴角微微扬起,隐约露出嘴角的小虎牙。
后来男孩和波利阿科夫成为了朋友。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男孩发现波利阿科夫并不像他的“朋友们”说的那样邋遢、无礼。恰恰相反,他干净、整洁、彬彬有礼。男孩还发现,波利阿科夫对于很多事情有自己独特的看法,一个不同于他们的生活、它们的常识、它们的民族的看法。
“你适合成为一个律师。”在一次一起回家的路上,波利阿科夫这样评价到。
一语成谶。
男孩后来去了蒙哥马利读书,他的弟弟去了波士顿学医。而他的妹妹嫁给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一个每天只想着鱼的男人。
男孩,或许说是男人。后来去到梅科姆镇开业,彼时他已经取得律师资格证。
他接的第一桩案子两个被告人极其固执,导致他什么也帮不上,只能陪着他们出庭。从此以后,他开始对刑事诉讼感到深恶痛绝。
男人在执业的头五年省吃俭用供弟弟上完了大学,并找到了自己余生的另一半——那位优雅的女士来自蒙哥马利,他们在男人当选州议员时相遇。结婚第一年他们就有了一个男孩,四年之后又有了女儿。
当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会一直一直幸福下去的时候,女人因为心脏病发作在他们的女儿两岁时永远告别了世界。彼时男人几乎流干眼泪,他甚至一度想要随着自己的妻子一起离开。
可是他的爱人留下来的不是其他冰冷的遗物,或者说,唯独留下来的遗物,是两个孩子。
于是男人擦干了眼泪,一个人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教会他们成长,教会他们做人。
“他的痛苦俯拾皆是,他的惆怅人皆有之”
“他的前半生千疮百孔,他的后半生如履薄冰。”
每当他想过放弃,想到绝望时,他都会想起他的家人,还有那位许多年没见过的老朋友。
当年毕业后,波利阿科夫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他要为了家乡而战斗,他要参加战争。
他有一位朋友叫波利阿科夫,最终融入了守护故土的血与雨之中。
男人的心底一直存放着他的记忆,他的公正、他的良知、他的理性和他的不甘。
正是这份记忆,让他在成年后面对污浊、不公和绝望时,内心还能保有一丝柔软,还能辨认出善良的模样,而不至于彻底沉沦。杀死这只知更鸟,就等于抹去了他人生中最后的光源,将他彻底放逐于永恒的荒原。
这就是我的父亲,阿迪克斯.芬奇的故事。他在我的心里是一座丰碑,而我,也终于看见了这块地基下的岩石与土壤。
知更鸟,是他整个荒芜人生里的唯一一抹春色。也是他花费半生去追寻、去坚守的正义和清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