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传之巴丘落叶》秋鹤雨燕

35、第 35 章 江陵水

　　江陵水门之外，夜色沉沉。
　　周瑜与吕蒙各乘一叶轻舟，隐在芦苇荡中。远处曹军水寨灯火连绵，江面上偶有巡舟缓缓驶过，橹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更鼓，显得格外森冷。
　　吕蒙伏在船头，低声道：“都督，曹军水门戒备比昨日严了许多。”
　　周瑜没有回答，只抬眼望着江陵城外的水道。
　　忽然，远处一艘曹军楼船缓缓驶来。船身高大，甲板上火把摇曳。行至水门附近时，船尾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是有人挣扎。
　　周瑜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吕蒙凝神望去。只见楼船边缘，几个曹军士卒拖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那人似乎已经没有了力气，双手被反缚在身后，脚下踉跄。两个士卒架着他，将他拖到船舷边。
　　下一刻。那道人影被猛地推入江中。
　　“扑通！”
　　水花在黑暗中一闪，随即归于沉寂。
　　吕蒙脸色一变。“都督？”
　　周瑜已经沉声道：“救人。”
　　几名早已伏在船舷下的水卒立即跃入江中。
　　片刻之后，江面上冒出几颗人头。“人在这里！”“捞到了！”
　　几人合力将那人拖回船上。那人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吕蒙命人替他解开湿透的衣襟，忽然在内侧发现一小块染血的青布。
　　布角上，隐约绣着半枚鹰纹。吕蒙脸色骤变。
　　“都督……”
　　周瑜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顿时沉了下来。“甘宁的认旗。”
　　吕蒙立即道：“快，把人抬进舱里！”
　　军士七手八脚将那人抬入船舱。灌水、按腹、覆毯，折腾了好一阵，那人才猛地咳出一口江水，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周瑜俯身看他。“你是何人？”
　　那人睁开眼，目光涣散了片刻，待看清周瑜，竟忽然挣扎着要起身。
　　“都督……”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瑜按住他。“不要动。慢慢说。”
　　那人嘴唇颤抖了几下，眼泪忽然滚落下来。“都督……救……救甘将军……”
　　吕蒙心头一紧。“甘宁怎么了？”
　　那人像是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竟失声痛哭起来。
　　“甘将军……拿下夷陵了……可曹仁的援军到了。曹军……把夷陵围死了。”
　　船舱之中顿时一静。周瑜的声音沉了下来。“说清楚。”
　　那人喘息着道：“甘将军率部攻入夷陵，原本已经控制城中。可还没等我们站稳脚跟，曹仁的援军便从北面赶到。后来又有曹军不断增兵……”
　　“如今……甘将军和一千弟兄，被困在夷陵城中。”
　　“只有一千人？” 吕蒙失声道。
　　那人点头，泪水不断落下。“粮食……已经快没了。箭也不多了。可甘将军说，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城门就不能开。”
　　周瑜脸色越来越沉。那人忽然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都督……求您救救甘将军！他还在等援军！城中只有一千人啊！”
　　周瑜没有说话。那人喘了几口气，又颤声道：“我……我是突围出来的。第三个。”
　　吕蒙的神色骤然变了。“什么意思？”
　　那人低下头，声音发颤。“甘将军派了三队人突围求援。我……是第三个。前面两个……都…。”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我原以为……只要冲出曹军封锁，就能找到自己人。可我也被抓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他们问我夷陵城里还有多少人，问甘将军什么时候会投降。我什么都没说。后来……”
　　他声音哽咽。“他们把我绑起来，说要杀了我。若不是方才他们临时换船，我恐怕已经死了。”
　　船舱中一片死寂。吕蒙缓缓抬起头。“那前两队突围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哭着摇了摇头。
　　周瑜站在船舱中央，久久没有说话。江水拍击船舷，一声接着一声。良久，他才抬起头，望向江陵方向。
　　“传令。立即回营。”
　　吕蒙一怔。“都督？”
　　周瑜目光沉如寒水。“甘宁，不能折在夷陵。” 他顿了一顿。“今夜之事，暂且封锁消息。暗中召集诸将来我寝帐密议, 我要亲自部署援夷陵之战。”
　　合肥城外，暮色苍茫。
　　孙权策马立于高坡之上，远处旌旗连营，吴军已经完成了合围。夕阳沉入群山，合肥城墙在暮色中如一头伏卧的巨兽，城头曹军旌旗猎猎。
　　刘琦死讯传来已有数日。
　　孙权沉默许久，才轻轻叹道：“刘琦……也是个命薄之人。”
　　他望着远处的合肥城，声音低了几分。“若他能活下来，荆州未必没有他一席之地。可惜景升公留下那么大的基业，他终究没有做荆州之主的命。”
　　身后的简雍原本一直低着头。听到这句话，他忽然长长叹了一声。
　　“谁说不是呢……”声音竟已经带了哭腔。
　　孙权回头看他。只见简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眼眶已然红了。
　　“我主当年入荆州，蒙景升公收留，虽自身兵马不多，却始终把大公子当作自家亲侄一般看待。那时候，大公子困于江夏，势单力孤。我主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替大公子把荆南四郡拿下来。”
　　简雍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兵马、粮草，哪一样不是我主亲自操持？他还常说，大公子是景升公长子。只要能替大公子站稳脚跟，荆州基业便有了归处。待将来大公子继承父业，我主便退居一旁，鼎力相助。”
　　说到这里，简雍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谁知道……” 他哽咽了一声。“人算不如天算。我主费尽心力，替大公子拿下荆南，原想着终有一日能看见他坐稳荆州，谁知大公子竟先去了。”
　　简雍抬起头，满脸悲戚。“吴侯，您说……这是不是命？”
　　孙权没有回答。简雍低下头，又用袖子擦泪。“我主这一片赤诚，终究还是辜负了。刘大公子……命也太不好了。”
　　说完，他竟站在那里久久不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战袍上。
　　孙权看着他，原本冷峻的脸色也慢慢松了下来。他当然知道刘备扶刘琦，未必没有自己的盘算。可此时此刻，看着简雍哭得如此伤心，他心里竟也莫名酸了一下。
　　“刘玄德……” 孙权低声道。“倒真是个重情之人。”
　　简雍低着头，没有接话。
　　片刻后，孙权重新望向合肥城。城头火把已经一盏盏亮起。
　　他忽然道：“刘琦既死，荆州之事便又是一番局面。”
　　简雍抬起眼。孙权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你家主公……如今可还愿与我江东同心？”
　　简雍眼中的泪光尚未褪去，脸上却慢慢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吴侯。我主若不愿，又何必遣我来此？”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战鼓。合肥之战，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