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错》终不美

30、第 30 章 最后一粒沙

　　执行死刑前的最后一次家属会面，并不像普法栏目里表现得那样，充斥着罪犯滔天的愧悔和罪犯亲属惊天动地的不舍。成冬青很平静，仍然保持着她中年贵妇的那份优雅。
　　她的儿子林烨，不，是赵东海。他已经褪去了一个当红明星所有的光环，不只是外在形貌上的。他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眼神清淡如水，仿佛自己仍是十几年前，猫在书店角落里用功的苦逼辍学青年。
　　成冬青再次像个慈母似的给自己的儿子削起梨子，她这一生如此这般照顾赵东海的机会是极为有限的。她感到了那种流失，大伯浑浊的眼和苍白的手在自己面前沉没时的那种流失。
　　清晰的死亡。
　　无论开始还是后来，赵东海都是成冬青想抹去的存在。如果不是林烨的横空出世，她或许此生都不会假装去爱赵东海。可是此刻，自己为什么想再多给他一点哪怕是装出来的爱呢？
　　那双清澈的眼睛，成冬青还记得赵东海年幼时，用那双清澈的眼睛仰望自己的样子，也记得自己每每多么无情的不去回应。
　　她有些后悔。就那么一霎那，她后悔自己的吝啬与狰狞。
　　她不爱他。她在片刻后确认了这点。这场人伦上的差错到了终结的时刻，对她和他来说或可称之为解脱。
　　“东海，别怕，很快就过去了。妈妈给你买了最贵的墓地，山清水秀的，你住着一定很舒服。妈妈会常去看你的，你放心，一定常去看你。”成冬青低垂着眉眼，说得残酷、苍白。
　　“……”东海淡漠地看着她，没有回应。
　　“呃…… 你的粉丝，她们都伤心透了。现在还在外头静坐呢！我进来之前她们一直冲我喊，说永远爱你。呵！那些小丫头，懂什么是爱！”
　　“……”东海依旧不语。
　　“东海，你说你想吃汉堡包和圣代，妈妈特地去快餐店买了。圣代妈妈一直放在车载冰箱里，还没化呢！你吃点儿吧。你小的时候，妈妈就带你吃过，还记得吗？”成微微红了眼圈。
　　成冬青故意旧事重提，她想告诉他，他的生父就是那年给他买儿童套餐的人。她以为到了这个时候，他会想知道。
　　赵东海舀了勺那冰淇淋，象征性的吃了一口，随后又看了看那个汉堡包。
　　“你记错了，我爱吃巧克力圣代，不是草莓的；汉堡喜欢吃原味的，不是辣的，全买错了。”
　　“儿子对不起，妈妈没记住你的口味，对不起。”成冬青的心突然被刺中，痛了一下。
　　赵东海也是故意的，故意说出那样的话，故意要刺一回母亲的心，无论她会不会觉得疼。做了成冬青的儿子，他要有始有终。至于那个叔叔，早已成了他记忆中的碎片，散在了风里。
　　“是你吧…… 是你干的。”
　　赵东海温柔的拉过成冬青的手，目光久久的停留在她指根业已结疤的旧伤口上，有什么话正呼之欲出。
　　东海的突然转折，让成冬青干瘪的嘴角僵硬的抽搐了一下。她眼中浅浅的水渍早已风干，正好为这些许恐惧和讨好腾出了地方。
　　“东海，妈妈老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赵东海的嘴角无声的上扬，他松开她的时候，心中最后一粒尘沙轰然落地。
　　赵东海执行死刑的那天，也是双星旅馆所在的整条巷子开始拆迁的那天。挖机吱嘎吱嘎开动，当双星旅馆老旧的招牌被第一块掉落的碎砖砸中时，赵东海手臂上的针眼填平了他一生所有的差错。
　　他躺在那儿，任针头往自己的血管里注射致命药剂的时候，脑子里最后想的人是李丽珍。直到生命接近尾声，他对这段关系才终于有了定义。
　　他和李丽珍之间，最接近爱情。
　　赵东海死后，上东向成冬青提起诉讼，要求法院立刻冻结其继承的赵东海的全部遗产，用于支付赵东海的巨额违约金。
　　最终，赵东海的豪宅被拍卖、其余资产也悉数被执行庭追回。除了他早年出资给成冬青买的房子之外，成不得不把本已到手的巨额遗产全都吐了出来。
　　成冬青就这么再次错过了自己的繁华。
　　如果不是她现在已经很难再接触到李丽珍了，恐怕她定要与李来上一场恶斗，或者干脆再制造一桩恶性刑事案件。她一夜间白了的头发可以为此作保。
　　最终，她卖掉房子又回到了来处，她大半生的执着总是徒劳。而她的余生，也只能在注定的恨与不甘里消磨。
　　至于苏红玉的“遗产”，李当然不会让苏志强独占。她联合社会上的朋友做了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就为赵东海挽回了能挽回的全部损失。
　　李为赵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在付清了一众合作方的违约金之后，李丽珍作为上东文化的实际控制人却并未善用赵东海给上东的赔偿，让上东继续在自己手里发热发光。
　　她最终还是卖了公司，移居海外后，以赵东海之名成立了一个公益基金，专门扶持有梦想、有未来的年轻人。她以此纪念东海的美丽与虚无，纪念那段忧郁也欢愉的光阴。当然，还有他与自己曾经那么努力模仿过的，所谓爱情。